大姨转头看沈母,沈母低着头不说话。大姨又看沈父,沈父在看报纸,头都没抬。大姨深吸一口气,压住脾气。“知知,你二十了,再不找就真的晚了。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家里想想。你妈天天为这事睡不着觉,你知道不知道?”
沈知知看向母亲。沈母的眼眶红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沈知知沉默了几秒。她不怕别人说闲话,不怕邻居嚼舌根,不怕单位同事议论。但她怕母亲哭。母亲一哭,她就没办法。
“在哪见?”沈知知问。
大姨眼睛一亮:“在家见?还是在外面?”
“外面。国营饭店。”
“行行行,国营饭店。大姨去安排!”
大姨走了之后,沈母红着眼眶对沈知知说:“知知,妈不是逼你。妈就是……”
“妈,别说了。”沈知知打断她,“我去见,但不保证能成。”
沈母点头:“见见就行,不成就不成。”
周六中午,国营饭店。
沈知知到的时候,赵志远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看一本医学杂志。
沈知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赵志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杂志。“你是沈知知?”
“嗯。”
“你好,我是赵志远。”他伸出手,跟沈知知握了一下。手指修长,掌心干燥,力度适中,不轻不重。
服务员过来点菜。赵志远把菜单递给沈知知:“你看看想吃什么。”
“你点吧,我不挑。”沈知知把菜单推回去。
赵志远点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番茄蛋花汤。点完之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沈知知。
“我姑姑说你性格比较安静。”
“嗯。”
“我性格也安静。咱们应该能聊得来。”
沈知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志远也不急,慢慢喝茶。他不像张建国那样紧张,不像刘志远那样油滑,他就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沈知知第一次遇到这种人——不主动找话题,不刻意表现自己,就是坐着,跟她一起沉默。
沉默了几分钟,赵志远开口了。“你在工业局上班?”
“嗯。”
“什么科?”
“综合科。”
“工作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赵志远点点头,“我在县医院内科,病人多的时候忙,少的时候闲。平均下来,也不算累。”
沈知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相亲?”
赵志远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年纪到了。家里催。”
“你自己呢?想结婚吗?”
赵志远沉默了几秒。“无所谓。遇到合适的就结,遇不到就算了。”
沈知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人说话实在,不装,不吹,不油嘴滑舌。他说“无所谓”,沈知知信。因为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我必须结婚”的急切,也没有“我是医生我很了不起”的优越感。
菜上来了。赵志远拿起筷子,慢慢吃。沈知知也拿起筷子,慢慢吃。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不觉得尴尬。国营饭店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划拳,对面桌在大声聊天,只有他们这一桌安安静静的,像另一个世界。
吃完饭,赵志远结账。四菜一汤加茶位费,一共五块六。他从皮夹子里掏出钱和票,数了数,递给服务员。
“我送你回去。”赵志远站起来。
“不用。”沈知知也站起来。
“走吧,顺路。”
沈知知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两个人走出国营饭店,走在街上。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赵志远走在沈知知左边,不快不慢,跟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你平时下班都做什么?”赵志远问。
“躺着。”
赵志远看了她一眼,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躺着好,舒服。”
沈知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人,有点意思。
到了沈家门口,赵志远停下来。“到了。”
“嗯。谢谢你请吃饭。”
“不用谢。”赵志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下次我请你吃饭?”
沈知知想了想,说:“再说吧。”
赵志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背影挺直,灰色的中山装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沈知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沈母迎上来,一脸紧张:“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看得上吗?”
“不讨厌。”
沈母眼睛亮了:“不讨厌就是有戏!他是医生,大学生,条件多好——”
“妈。”沈知知打断她,“我说了,不讨厌,没说嫁。”
沈母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行行行,不着急,慢慢处。”
沈知知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她嚼着糖,盯着天花板。
赵志远这个人,跟前面几个不一样。他不烦人。他不问东问西,不刻意找话题,不吹嘘自己,不油嘴滑舌。他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吃饭,喝茶,偶尔说一两句。沈知知不讨厌他。但“不讨厌”不等于“想嫁”。她不想嫁任何人,包括赵志远。
她把奶糖嚼碎,咽下去,翻了个身。
再说吧。
沈知知和赵志远见了三次面。
第一次在国营饭店,吃饭。第二次在公园,散步。第三次在电影院,看了一部革命题材的电影——《决裂》。电影讲的是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的故事,赵志远看得很认真,沈知知看了一半就睡着了。电影散场,赵志远叫醒她。“结束了?”
“结束了。”
“好看吗?”
“不知道,睡着了。”
赵志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次找个白天看,不困。”他说。
沈知知“嗯”了一声。
第三次见面之后,赵志远送她回家。到了门口,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沈知知,我有话跟你说。”
沈知知看着他。
“我挺喜欢你的。”赵志远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安安静静的,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