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波退后的第二日清晨,叶知秋把监测板拍在指挥室桌上,眉间拧着一股劲。窗外的方舟刚醒,糊糊香混着晨雾飘进来,可她脸上挂着没睡好的灰——昨夜她顺着那缕残频摸了一宿,眼皮底下两道青。
昨儿那缕残频,我顺信号摸了一夜,她指尖点着板上的红点溯源线,线尾扎在东北方向,疤爷营地。两台装甲车修好了,那破锣嗓子,是从他那发出的——他手里也有一台金属嗓子转发器,跟火舞在西北拾的那台同款,但频率是新的。
林渊盯着那道溯源线,眸色沉了沉:针都拔了,他还惦记着借那声儿勾人。
不止勾人,叶知秋推了推板,这频是新的,不像针后之物借着旧筒传——像是东北那头,自己又接了个筒。疤爷身后,还有手在递筒。
楚寒烟抱臂靠在墙边,冰蓝眼瞳冷了半分:去端了?
不急着端,林渊摇头,端了也查不清那头的手有多长。先探——楚寒烟、火舞、老刀,你们三个带一队,沿空间阶梯前出东北,只侦察,不过筛以外不杀人。把疤爷怎么勾人、筒从哪来,摸清楚。
过筛不杀,楚寒烟挑眉,你这规矩,连侦察都捆着。
捆着才稳,林渊笑,今儿不是打架,是看戏。看那头的手,怎么演。
空间阶梯早已贯通。楚寒烟张开冰域裹住小队,林渊以领域把他们进规则改写,念头一动,六十七公里外的东北老工业区便在脚下铺开。落点是疤爷营地西三里的一处塌了一半的厂房,视野刚好能瞥见营地门口那两台新补了铁皮的装甲车。
疤爷的人比从前少了大半,残部缩在营地里,神色惶惶。营地中央支着台改装电台,一个独眼模样的家伙(不是被俘的那个独眼副手,是另一人)正对着话筒念叨:……针认了主,黑虎帮便是门后之人的兵,方舟那姓林的,拔得了一根针,拔得了一百根么……
话音未落,营地外围一只散户模样的侦察兵——原是方舟派出的眼线——忽然双眼翻白,丢下武器朝疤爷营地狂奔,嘴里嘶吼着不成调的针认主。老刀眼疾手快,空间壁障一展,把那人定在半空,楚寒烟冰指一弹,冻住他耳后一处皮下频点,那人的嘶吼戛然而止,软倒下来,喘着粗气:我……我听见那声儿,就管不住腿……
过筛,老刀收了壁障,跟林哥教的,制住频点就醒。
火舞甩着空袖管摸近电台,趁疤爷的人换班,顺手从台座下抠出半截烧焦的转发器残骸——跟西北那台同款,只是外壳新漆过,频率刻痕是新的。又一台,她低声道,这筒,是新的。
楚寒烟冰域悄无声息地蔓延,冻住了营地外一部正要出发的补给车,车上的弹药箱结了一层冰碴,疤爷的人推了半天没推动,骂骂咧咧地弃了车。
侦察队没惊动营地主力,原路撤回方舟。
回方舟后,老刀把那只被制的散户安置在医务角,叶知秋以频率干扰板把他耳后那处皮下频点彻底封死。散户醒转时一身冷汗,攥着老刀的袖子直喘:我……我本不愿去,可那声儿一响,浑身发冷,腿就不是自己的了——疤爷说,针认了主,黑虎帮便是门后之人的兵,跟着有肉吃……我鬼迷心窍,就跑了。
林渊听罢,眸色沉了沉:门后之人,连散户都不放过。
过筛不杀,是对的,楚寒烟在旁淡淡道,这人不是坏人,是被频勾了的。冻了频点就醒,比杀了干净。
叶知秋接了火舞带回的转发器残骸,接上频率分析仪,眉头越拧越紧。她把频谱图调出来,红蓝两条线并排铺开:这频……不是东北自己生的。东北那台,是转发器,跟西北那台同款;可你瞧这相位差——东北的频滞后西北零点三秒,说明东北是,真源头在西北那头。
她又放大频谱高处的一截杂波:还有这个,频率里夹着一丝极高空的回波,像探照灯扫过筒身的反光。东北那只筒,不只是疤爷在使——借着疤爷的手,把筒当探针,顺着频线在摸咱方舟的墙。
指挥室里静了一瞬。林渊盯着那截高空回波,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好啊,它伸探针,我就攥住探针的另一头。叶知秋,这频线你死死盯住,它探一次,你记一次,顺它摸回真源头。
攥着呢,叶知秋敲了敲板,频线在我手里,它动一下我都知道。
她把分析线往溯源板上一打——红线从东北疤爷营地牵出,越过方舟,扎向西北。
西北?林渊一怔。
西北主巢,断针座,叶知秋声音发沉,那根被你抽了晶核的针,座底没死透——有一股极细的频率,正从断口里往外渗。疤爷这台新筒的频,跟它同源。
指挥室静了一瞬。
林渊起身:我去西北看看。
他独自沿空间阶梯一步跨到西北主巢裂口。裂口还是那副黑洞洞的模样,针拔了,里头没了搏动,可当他以五阶感知向那座空了的针座——
针座底部,断口处,一根极细的银线,正无声地往外。
不是针,是须。细如发丝,却透着和那根三丈银针同源的冷光。它从断口里探出来,朝着高空、朝着那个的方向,缓缓延伸,像被看不见的手牵引着,重新扎向废土。
空间核心在他眉心弹出红字:
【选育网主绳不止一根。断一根,余者续长。当前检测到续根x1(西北主巢断口),疑似其他主巢节点同频苏醒中。】
林渊盯着那根细须,忽然懂了第一根线断了,剩下的,一根根来这话的分量——他拔的,只是网里最大的一根主绳。网还在,根还连着高空那个,断一根,它便从断口续一根。
他蹲下身,以五阶感知细看那根须。须身缠着极细的钩纹,与那根三丈银针同源——是钩纹丝的残脉,从断针座底一处未死的晶核残烬里重新抽出来。那残烬,便是牧者残频源的最后一缕,针拔了,它没死透,被隔空续着命。
林渊以空间刃虚虚一划,刃风削过须身,划出一道浅痕,痕里立刻渗出极淡的银光,直冲高空。他眉头一皱,屏障领域瞬间压下,把那道银光摁回须身——这一下让他确认:动这根须,会惊动。
他忽然想起拔针那夜,废土各道裂口的暗红结晶随丝断暗灭。可如今,借空间阶梯的节点遥感一扫,竟有两三处裂口的结晶,重新泛起极淡的冷光。选育网虽断了主源,残根却借着的遥控,在局部回苏——像被砍断的藤,断口处又冒了新芽。
难怪,他低声道,针拔了,藤还连着。
他没急着动那根银线。空间刃能削断它,可削断的瞬间会发生什么,他还不清楚。他伸手,以屏障领域把那根须连同针座断口,轻轻住,暂时切断它往外渗的频率,却不伤它本身。
先别动它,他对赶来的楚寒烟道,动它,等于给那头的手发信号。我倒要看看,它还能长出几根。
转身时,他望向东北方向,眸色里浮起一丝冷意:疤爷那只,也先放它勾。勾得越欢,露的线越多——叶知秋,你盯死那台新筒的频率,顺它摸回真源头。
叶知秋点头:放心,频线我攥着呢。
秦风从西南哨口赶来,听见了大概,眉头拧着:林兄弟,东北那只,真放它勾?我自由联盟的耳目探到,疤爷最近在招兵买马,说门后要给人——废土上不少走投无路的散户,真信了。
林渊摇头:信了才看得清。疤爷勾得越欢,露的线越多,叶知秋顺线摸回去,就能摸到那头的手长啥样。现在端了疤爷,线就断了,咱连对手是谁都看不清。
秦风咂摸半晌:……你这打法,跟废土上所有人都反着来。
反着来才活,林渊拍了拍他肩,废土上的人,都急着砍眼前的敌人;我急着看清敌人后头,还站着谁。
林渊走回方舟北墙,风从西北吹来,带着红潮退尽后的清冷。他把手按在墙垛上,砖石的凉透进掌心。
一根根来,他轻声道,先查清,还有几根。
他回头望了一眼静修角的方向——那枚死晶核还悬着,可断口里续出的新须提醒他,牧者的网从没真断过。明日,他得派探路队,把废土上所有还亮着冷光的裂口,一处不落地摸一遍。查不清有几根须,就谈不上拔得干净。苏晚晴已在名册上翻到空白页,笔尖悬着,等他开口点探路的人名——她这人,名字落簿才踏实,探路队的名单,得在她那儿先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