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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波红潮到来的那一日,阳光是干净的。

这是拔针之后头一回,红潮按自己的钟走来——不快不慢,七十二个时辰一满,天边便如期漫起那层熟悉的暗红。没有谁拧快它,没有谁借着针催它。林渊站在北墙,望着红雾从地平线涌来,心里那根悬了许久的弦,终于敢松半寸。

看见没,他对身侧的楚寒烟道,钟,是它自己的钟了。

楚寒烟抱臂,冰蓝眼瞳映着漫过来的红潮:钟是它自己的,可听钟的人,还盯着咱。

盯着就盯着,林渊眸色平静,今儿让它看看,方舟这道墙,值不值得它盯。

三天前,他就带着楚寒烟、火舞、叶知秋把整道城防走了一遍。

北墙归我,他踩在垛口上,手指点过城区图,东、西、南三面你冻冰墙,冰棱倒刺加密——上次那三只被残频勾着的,就是西墙漏的。火舞的液火穹顶压头顶,别让潮头扑到墙根再烧,要在半空就烤回去。叶知秋的频率干扰板接五个节点,残频一冒头就掐。

楚寒烟抱臂:冰墙我撑得住三面,可你得给我留个换气的缝——三秒一次,旧规矩。

三秒就三秒,林渊笑,你换气的空当,北墙的域补过去。

火舞甩着空袖管:我这火,省着点烧,穹顶别断了。叶知秋推了推监测板:干扰增益我调到三成,钩形残频清得掉。就是……那声儿针拔了还留着尾音,得防它顺着节点钻。

钻不了,林渊指了指脚下,空间阶梯五个节点我亲自加密,频率锁死,它进不来。

那一圈走下来,方舟的墙从变成了。林渊心里有数:这根针拔得值,不只是断了拧钟的手,更是把全城从逼成了。

布网是三天前就定好的。自拔针那夜起,林渊便把城防从守得住接得住升了一级——

北墙,他亲自以屏障领域镇着,十米域里规则改写,任何撞进来的畸变体先被壁障削一层皮;东、西、南三面,楚寒烟的冰域早就冻成了三道半透明的墙,墙上凝着倒刺状的冰棱,大型畸变体撞上去便被钉住;头顶,火舞的液火穹顶烧出一片橘红的弧,潮头涌到墙根便被烤得吱吱冒烟退回去;空间阶梯的五个节点被叶知秋逐一加密,防着借节点频率钻空子;稳定舱室里,叶知秋盯着频率干扰板,专拦那阵金属嗓子似的残频——针虽拔了,那声儿的尾音,偶尔还会顺着红雾飘一缕,勾人发疯。

今儿跟从前不一样,林渊在广播里对全城道,选育网断了源,被催熟的畸变体该少一大半。剩下的,是红潮本来的货色——照样要命,但没那么邪乎。守住墙,一个都别掉。

马三被编在郑烈班,站在西墙中段。他握刀的手还有点抖,却没再抖着退。昨儿那一出立威,他记住的不是怕,是方舟的序护的是自己人。今儿红潮来,他头回觉得,自己站的位置,是真的有人替他兜着。

别慌,郑烈拍了拍他肩,墙后有楚姐的冰,头上有火舞的火,林哥的域罩着北面。你只管把冲到跟前的砍了,砍不动喊一声。

红潮撞上城墙的那一刻,废土震颤。

暗红的雾里,畸变体成群涌出——比第十五波少了一股被催熟的狰狞,个头小了些,动作也慢了些,可数量仍铺天盖地。第一波撞东墙的,被楚寒烟的冰棱钉成串,冰蓝的墙面上瞬间挂了一排僵死的影子;北墙的畸变体刚探进领域,便被壁障绞碎了前半身,剩下的被空间涟漪卷出数米,跌回红雾;火舞的液火穹顶烧得最热闹,潮头一触弧顶便腾起橘红的气浪,焦臭味混着红雾,弥漫在城头。

一只格外壮的畸变体从东墙缺口拱进来,半边身子裹着红晶甲,显然是被残频催过又没完全退化的漏网货。它撞碎冰棱,直扑墙根的老蔫——老蔫正端着锅铲发愣,眼看利爪到面前。楚寒烟素手一抬,冰墙地又起一层,把那怪物连人带爪冻在半空,老蔫的锅铲还举在头顶,呆了一瞬才骂出声:奶奶的,差半寸就成馅了!

西南的兄弟,跟我压左翼!独耳老汉一声吼,带着马三那拨人补上了西墙一处薄弱。马三咬牙劈翻一只扑到脚边的游荡者,刀刃卷了口,人却站得稳。郑烈在旁替他挡了侧翼一只,咧嘴:行啊小子,比昨儿那横劲儿管用。

马三没空回嘴,只把刀往裤腿上蹭了蹭卷口,又迎上一只。这一回他没抖。昨儿被领域定住的滋味教会他——方舟的墙后头,有人真拿他当自己人护着。他护的不再是自己的命,是墙后头那碗多给的糊糊,和老蔫骂骂咧咧的锅铲声。

叶知秋在舱室里忽然抬头:有残频勾人——西墙外三十米,三只游荡者身上缠着金属嗓子的尾音,想带它们往节点冲!

林渊眉心银白纹路一闪:楚寒烟,左翼冰墙外延五米,冻死那三只的频带。

楚寒烟素手一抬,西墙外的红雾里地凝出一片冰花,三只被残频勾着的游荡者连同它们身上的频率,一并冻成了冰坨,坠地碎裂。残频的那缕尾音,被冰封得干干净净。

频率干扰增益百分之三十,叶知秋推了推板,钩形残频清了。

红潮来得猛,退得也利落。七十二时辰的钟走到尾,暗红漫回地平线,天边重新露出干净的光。城头上,焦痕、冰碴、液火余温混在一处,可数遍各墙——零阵亡。

郑烈班的兵在数人头,数到最后咧嘴乐了;马三瘫坐在墙根,刀还攥在手里,浑身是汗却没伤;独耳老汉拍了拍他后脑勺:成了,你今儿算方舟的兵了。火舞甩着空袖管,液火在指尖转了个圈:零阵亡,林哥这网,布得值。

秦风从西南哨口赶来,远远看见城头零伤亡,在墙下重重一抱拳:林兄弟,这第十六波,我西南的人,算是真服了。

林渊站在北墙,望着红潮退尽的地平线,长舒一口气。这一仗,不惊险,不惨烈,甚至有点本该如此的平淡——可正是这份平淡,才是他拔那根针真正换来的东西。拧钟的手断了,红潮回到它本来的样子,方舟也终于能按自己的节奏,活着。

全城的欢呼从各墙头漫开时,苏晚晴在名册上新开一页,写:第十六波·零阵亡·同盟首战。笔迹比立盟那日还重。她把马三和那几个西南新人的名字,从挪到了自己人一行。

老蔫在伙房门口摆了十口大锅,红潮一退就喊都来喝口热的。赵德发从仓储屏前抬起头,胖脸笑出褶子:林哥,今儿这波,连块墙皮都没蹭掉——我库房损耗单,史上头一回写!火舞空袖管撞了撞他:你那损耗单,平时写的都是你偷吃的吧?赵德发涨红了脸:胡扯!那是战略储备!

秦风立在墙下没走,望着城头零伤亡的人影,半晌对林渊道:林兄弟,我西南七处,从前各自为战,红潮来一波少一波人。今儿这仗,我头回觉着——人能比红潮多活一口气,是因为有人替你兜着后头。他顿了顿,序字,我服。往后自由联盟的耳目,全听你调。

林渊拍了拍他肩:不是听我调,是听这城的序调。今儿你西南的人守住了左翼,是你们自己挣的。

可欢呼声还没落,赵德发的仓储屏上,一道红点动了。

东北方向,无线电杂音里挤出疤爷沙哑的嗓——那声儿不像金属嗓子那般空灵,倒像被红雾呛过的破锣:林渊,针你拔了,风光啊。可你拔得了一根,拔得了一百根么?

信号源在移动,车辙朝方舟方向延伸,不快,却稳。

林渊眸色沉了沉。他没接那无线电,只把领域又往东北方向探了三公里——探到的,是两台修复过的装甲车,和车后拖着的、黑虎帮残部的人影。

同一刻,稳定舱室里叶知秋盯着监测板,眉头一皱:林渊,小晶 flatline,又早搏了一下。跟今早那下一样,是另一头的频率,探的。

林渊望向东北的红雾。针拔了,可那头的手,没打算闲着。他把手按在墙垛上,砖石的凉透进掌心——这凉,是方舟活着的证据,也是他得一直攥着的担子。第十六波是平过的,可平过一次不代表次次平,那隔空探来的频率,迟早要借别的线,再伸下来。

拔得了一根,他轻声道,像是在回疤爷,又像是在回那隔空的频率,就一根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