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方舟的东门就响了三声闷钟。
那是约定的信号——自由联盟的人,天一亮就到了。
林渊没让人开正门。他站在了望台上,五阶感知顺着废国道铺出去,把来人看了个分明:三辆车的队伍,头车是辆改装越野,车顶架着警示灯,没亮;中间一辆厢货,帆布罩得严实;尾队一辆皮卡,车斗里坐着四个持枪的汉子,枪口朝下,没对准城墙。打头那个中年人,皮夹克,身板挺直,步子不急不缓,像走惯了场面的。他身边跟着个戴眼镜的副手,夹着本子,一路走一路记。
开门。林渊说。
城门绞盘响动,半扇铁闸落下去。秦风带着副手只身迈步进来,余下的人留在十米外,连皮卡都没熄火,却也没往前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楚寒烟在门内抱臂等着,冰蓝眼瞳把来人上下扫了一遍。郑烈少校带两个兵立在侧后,手按在枪套上,没拔。火舞靠在墙根甩着液火,火苗在晨风里一抖一抖,像在掂量来人值不值得烧。
秦风停在三步外,目光越过楚寒烟,直直落在了望台上的林渊身上。
那一瞬间,他脚步骤然一顿。
不是怕。是一种般的本能——像普通人猛然站到悬崖边,身子先于脑子感知到了高度。林渊只是站在那儿,眉心银白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五阶·屏障的领域余韵像无形的气压,把方圆十米内的空气都凝了一层。秦风活了半辈子,见过不少,但这种人还没动、规矩已经立好了的压迫感,头一回。
方舟的主人?秦风开口,声音稳,带点沙哑,像常年在风里喊指令磨出来的。
林渊。林渊从了望台走下来,台阶一级级被他踩得没什么声响,自由联盟的秦盟主,亲自来了。
秦风眉梢微抬:你比传的人说的,还年轻。
林渊在台阶上站定,没接这话头,只侧身让出道。秦风迈步进来,皮夹克下摆带起一阵风,混着外头硝烟洗过的冷味。他这人有一种在废土上罕见的——不是装出来的从容,是见惯了死、又偏偏没死透,磨出来的那层壳。
你也比我想的,懂规矩。林渊示意楚寒烟引路,里面谈。
楚寒烟转身带路,皮靴踩在水泥地上,一声轻一声重。秦风的目光扫过沿途——墙根的弹药箱码得齐整,拐角里蹲着擦枪的张铁柱,抬头瞥他一眼又低下;走廊尽头,叶知秋抱着监测板闪身而过,瞥见生人,脚步顿了半秒才继续。他不动声色把这些收进眼底。方舟的墙里墙外,透着一股子打过仗、还活着的秩序感,和废土上绝大多数据点不一样。副手跟在后头,本子已经翻开,钢笔悬着,把每一处都记了。
会客的屋子是原来据点的指挥室改的,墙上还挂着半幅发霉的城区图。林渊在主位坐下,没让人上茶,只把自己那缸凉透的粥搁在桌角。秦风也不挑,拉开对面椅子坐下,副手立在他身后,本子摊开,钢笔悬着。
直说吧,林渊开门见山,你要见能开五道门的人。人坐你面前了,你想谈什么。
秦风没被这直球噎住,反倒笑了:痛快。那我也就不绕了。废土上现在几股势力——我自由联盟,占着西南两个旧物流仓储;黑虎帮,盘在东北老工业区,人多枪多,但乱;剩下些散兵游勇,今天聚明天散。红潮一来,谁都扛不住,只能抱团。我听说方舟这儿有人能开五道门,想着……或许能搭个线。
五道门这笔账,林渊指尖敲了敲桌面,你从哪儿听来的。
秦风沉默了一息。副手钢笔顿住,没敢记。
道上有人提过。秦风说得轻描淡写,具体谁,我卖不了他。林兄弟别见怪——这年头,情报来源比情报金贵。
林渊盯着他看了两秒。秦风没躲,也没补一句圆场的话,就那么平视回来。这人不卑不亢,倒不像来探虚实的刺头。
林渊收回目光,线可以搭。但方舟的规矩你先听好——我们过筛不杀人,被装了东西的,剥核、救、审、用;真敌人是往人脑子里塞东西的那只手。你自由联盟要抱团,这条线别碰。
过筛不杀人……秦风咀嚼这四个字,眼神亮了一下,方舟是这么过来的?
秦风缓缓点头,像是把什么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半块:那这线,我搭得踏实。
秦风没急着走,话锋一转:林兄弟,我多说一句——黑虎帮那帮人,不是来抱团的,是来吞并的。西南边上几个小据点,上个月被他们吃掉了两个,手段狠,吞完还把不肯降的活口种了东西扔回来,比畸变种还难缠。我自由联盟能撑住,全靠旧物流仓储里那点老底粮。可红潮一来,粮也顶不住天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幅发霉的城区图:我今儿来,不全是图你这五道门……是图方舟这套活法。过筛不杀人,听着软,骨子里最硬——你敢把被人种了东西的活口剥核救回来,就说明你这套规矩,经得起红潮。废土上多数据点,活到第三波就学会了拿人命填坑,方舟偏不。
林渊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所以你是来抄活法的。
是来结盟的。秦风坦然,抄活法是顺带的。他说着,朝门外努了努嘴,方才我进来,一路看过去——墙根弹药箱码得齐整,拐角擦枪的兵抬头瞥我一眼又低下,不慌;走廊里那姑娘抱着块监测板,看见生人脚步顿半秒就继续,是见惯了事的样子。方舟里里外外,透着一股打过仗、还活着的秩序感。这东西,粮换不来,枪逼不来。
林渊没想到这中年人眼这么毒,倒高看了一眼:你看得很细。
混废土,看不细活不到今天。秦风笑了笑,那点沙哑里难得透出几分真性情,林兄弟,我这人直——方舟要的,是个能一起扛红潮的伴;我要的,是个不拿人命填坑的盟。咱们俩要的,是一件事。
正事谈完,秦风起身告辞。副手合上本子,钢笔别好。临到门口,秦风忽然停步,像是随口一提:对了,林兄弟,西北方向,最近不太平。
怎么说。
我有个前哨,扎在废国道往西北岔出去三十多公里。半个月前,那一带的开始异动——不是红潮那种铺天盖地,是地底下像有什么在。我派去的两个侦察,一个回来疯了,一个没回来。黑虎帮那边离得近,据说连他们都不敢往那片靠。秦风顿了顿,我本来以为方舟也未必清楚,可你刚才那股……气场,不像没碰过那类东西的人。
林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西北。牧者。周霸天死前塞的那半张条子,牧者在外面,比针多——和秦风口中地底下的东西在醒,对上了。
这情报,林渊把玩着手里那缸凉粥,我记下了。
秦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带人出了门。
林渊送到门内,没跨出门槛。他看着秦风背影没入晨雾,五阶感知却追出去半里——三辆车拐上废国道,车窗外,秦风侧头和副手低声说了句什么,副手点头,在本子上飞快记了两笔。那两笔记的什么,林渊猜得到:方舟的墙多厚、人多少、那个叫林渊的年轻人,到底是真有底气,还是空架子。
赵德发从墙根探出胖脸,眼睁睁看着车队走远,咂嘴道:林哥,这回不绑了?上回那车队你可是说绑就绑。林渊笑:上回是来抢的,这回来谈的。谈的就得按谈的办——这也是规矩。赵德发缩回脖子,嘟囔规矩真多,脚下却把那排柴油桶又数了一遍。
苏晚晴端着粥从灶房方向过来,远远看见空了的会客屋,挑了挑眉:走了?嗯了一声。她把粥递给他,轻声道:这人,比你上次说的车队头子,沉得住。林渊接过粥,没喝:沉得住的,才危险,也才值当交朋友。皮卡突突地发动,三辆车沿原路退回了晨雾里。
楚寒烟靠在门框上,等车尾灯没了影,才开口:这人,不像来打架的。
是来探斤两的。林渊把凉粥搁回桌,探完,发现方舟的斤两比他想的重。聪明人,留着有用。
他走到城区图前,手指点向西北那片空白。秦风口中的裂缝,火舞梳理过的牧者残条,空间核心早先警告过的西北休眠节点——三条线,拧成一股,指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第十四波还有的是时间。但那根,不能再拖了。
老陆在东南拔他的针,林渊低声自语,我在西北,也该去拔一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