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舱里的银蓝液体,是会晶化的。
叶知秋把第一阶段的方案讲给林渊听时,用的是外科医生特有的、不带情绪的冷静:晶化不是病,是寄生。暗红晶痂底下是一层活的人体组织,被高维信标的频率同化、改写。净化阵列的频率能掉改写,但洗的时候,晶痂会先开裂、再脱落,底下的人皮才能长回来。林渊,你空间半收能他左臂的晶,我借阵列频率从外面推——咱们里应外合,先把左臂这道缝撕开。
疼吗?林渊问。
废话。叶知秋白他一眼,但他疼得醒过来,总比悄无声息被晶化吞了强。
治疗定在封印室旁的副舱进行。陆思远躺在稳定舱里,上半身探出舱口,左臂晶化的部分露在银蓝液体外。林渊站在他身侧,五阶空间本源以的形态裹住那截晶化的左臂——不是收走,是住,让晶痂在溶解时不会反扑向心口。
开始。叶知秋下令。
净化阵列的频率,顺着稳定舱的银蓝液体,灌进陆思远左臂。
林渊看见那层暗红晶痂先是发亮,像被晒化的蜡,然后——裂了。一道极细的缝,从肘部往上,咔、咔,龟裂开,碎屑簌簌落下,底下露出……粉白色的、带着血丝的人体皮肤。
成了。叶知秋声音发紧,手里的镊子极轻地挑开一片碎晶,你看,底下是活的。这小子命硬,晶化没吃透骨头。
解晶的过程,比林渊想的更疼,也更慢。
叶知秋事先说过,晶化是寄生,不是病。暗红晶痂底下是一层活的人体组织,被高维信标的频率同化、改写。净化阵列的频率能掉改写,但洗的时候晶痂先开裂再脱落,底下的人皮才能长回来。林渊的空间半收从里面住左臂,叶知秋借阵列频率从外面推,里应外合。
开始。叶知秋一声令下。
净化阵列的频率顺着稳定舱的银蓝液体,灌进陆思远左臂。林渊看见那层暗红晶痂先是发亮,像被晒化的蜡,表面浮起细密的、蛛网似的纹路。
咔——
第一道缝从肘部裂开时,陆思远的牙关猛地咬紧,额角蹦出青筋,脖颈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林渊能感觉到他左臂晶化层下的神经在尖叫,那声尖叫顺着晶痂的裂缝往外钻,却被稳定舱的银蓝液体温柔地裹住了,只化成他喉间一声压抑的闷哼。
叶知秋的镊子极轻地挑开一片碎晶,露出底下粉白色、带着血丝的人体皮肤,抬头对林渊点了下颚:看见没?活的。这小子命硬,晶化没吃透骨头,只是糊了层壳。壳裂了,人就在里头。接下来每天开一道缝,急不来。
汗水从陆思远的额角淌下,混着晶痂碎屑。他没喊疼,只是咬着牙,把目光钉在自己左臂那道裂开的缝上——像在确认,那底下真的是自己的人皮,不是另一层晶。但他眼里有光,不是疼出来的,是我还能回来的那种光。
林渊收回半收的手,掌心全是汗。他没想到比费劲这么多。拔城中心总机那会儿,他浑身穿八个洞都没这么绷。杀敌是爽文,救人,是细活。
楚寒烟在舱尾看着,抱臂的手指松了又紧。她见过太多觉醒者源枯、晶化、被红潮改写,大多两三天就废了。眼前这个少尉,被钉了两百七十一天,拔出来第一天就能解晶——不是他命硬,是林渊那手空间半收,把最凶险的摁死在了裂缝里。
你这手活,她低声说,像是说给自个儿听,比冰域难练。
叶知秋听见了,难得没反驳:难练,也难准。半收收多一分,他臂骨碎;收少一分,晶化反扑。林渊这分寸,是拿命换出来的手感。
楚寒烟没接话,可她看林渊的眼神,第一次没了那股强强对峙的刺——换成了我服了的平。
陆思远的眼睫颤了颤,醒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臂那道裂开的晶缝,又看见林渊按在他臂上的手——不,是裹着那截臂的、无形的空间。年轻人愣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弧度:我……我还以为做梦呢。你们真把我从那根轴上,拔出来了。
拔出来了。林渊松开半收,退开半步,左臂这道缝,是第一条回来的路。
苏父被人搀过来,把那张折了四折的便条,展开在陆思远眼前。
你爸留给你的。老人声音哑,门后的东西,别等我。你先开。他去东南二百四十公里,拔第二根针了。活着,走的时候活的。
陆思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这个被钉了两百七十一天、晶化半边身子的少尉,像个孩子似的,哭了。不是嚎啕,是眼泪顺着苍白的脸往下淌,砸在稳定舱的银蓝液体里,洇开一小圈。
我爸……他知道我在这儿。他哽咽,种我进去,不是不要我。他是没得选。
苏父伸手,隔着舱壁按住他的肩——那只正常的右肩:他知道。所以他拼了命把钥匙的玩法托出来,让林渊把你拔出来。你爹这辈子最傲的就是眼光,他挑的人,没挑错。
楚寒烟站在舱尾,抱臂看着这一幕。冰系中尉向来硬,此刻却别开了脸,假装在检查舱体的纹路。
林渊注意到她的侧脸,轻声:怎么,冰美人也会躲泪?
楚寒烟瞪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她转回头,目光落在陆思远解晶的左臂上,难得正经,林渊,我以前觉得你救人是顺手。今天看着这小子从轴上被拔下来、又从晶里被扒出来……她顿了顿,你救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把能开五道门的钥匙。温启元在旁边接话,中校难得没端着,老军长星图上五个节点,陆思远这把军区密钥,道道用得上。
楚寒烟瞥他一眼,没抢话,反而点了点头:算你说对了一次。
林渊没接这茬。他蹲下来,平视着陆思远的眼睛:左臂是第一道缝。后面还有下半身、还有心口附近那层老晶。急不来,得一寸一寸溶。但你现在是的,不是的。稳住。
陆思远抹了把脸,使劲点头,那个属于年轻人的倔强又冒了头:给我半年,我把这身晶化全扒了,回去跟我爸拔剩下的针。
半年?叶知秋笑出声,你当溶晶是剥橘子?按现在的速度,左臂这道缝要彻底长好得两周,下半身至少三个月。不过——她看向林渊,有他在,空间半收能加速愈合,应该能快些。
林渊站起来,拍了拍陆思远没晶化的右肩:那就养着。门开了,五阶拿了,核胚也在这。你不急,红潮也急不了——第十一波刚被我们零伤亡扛过去,下一波还有的是时间。
他说下一波时,语气轻松,像在说下一顿饭。
楚寒烟和温启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这个曾经的外卖骑手,如今站在净化阵列和稳定舱之间,调度军方中校、冰系中尉、外科医生,像站在自己客厅里。
门开了。钥匙归位了。被钉死的人,也拔出来了。
方舟,终于像个“方舟”了。
汗水从陆思远的额角淌下来,混着晶痂碎屑,在他苍白的脸侧划出一道暗红的痕。他没喊疼,只是咬着牙,把目光死死钉在自己左臂那道裂开的缝上——像在确认,那底下真的是自己的人皮,不是另一层更深的晶。但他眼里有光,不是疼出来的,是“我还能回来”的那种光,亮得让林渊想起自己第一次从楼梯间活着走出来的那个清晨。林渊收回半收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他没想到“救人”比“杀人”费劲这么多——拔城中心总机那会儿,他浑身穿八个洞都没这么绷。杀敌是爽文,一刃下去干脆利落;救人却是细活,每一丝空间收放都牵着一条命。楚寒烟在舱尾看着,抱臂的手指松了又紧:“你这手活,比冰域难练。”叶知秋听见了,难得没反驳,镊子还挑着一片碎晶:“难练,也难准。半收收多一分,他臂骨碎;收少一分,晶化反扑。林渊这分寸,是拿命换出来的。”楚寒烟没接话,可她看林渊的眼神,第一次没了那股“强强对峙”的刺。
治疗结束,林渊收空间时,那枚“放空频率”的第二枚五阶核胚,在净化阵列的持续照射下,表面又浮起了一层极薄的银蓝膜。代理种进去的“浇水”频率,正一丝丝被洗掉。叶知秋凑近看了会儿,忽然低声说:“林渊,你这枚核胚洗干净之后,就是通往六阶的梯子。但梯子是往上走的,走上去的人得是自己——别让任何人,包括军区,替你决定这一步。”林渊点头,没答,只是把那枚核胚在掌心转了半圈。他比谁都清楚,从被“种”下的第七号实验体,到如今能亲手给自己解晶、给陆思远解晶的人,这一步,从来只能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