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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波,来早了十二个小时。

三十五公里,林渊只能跳一次——第二次瞬移需要九十秒冷却,可他的精神力已经空了,就算冷却好了,他也凝不出落点。

郑烈。他抓过电台。

杂音很重,但通了。

林渊?!你他妈——

闭嘴,听我说。林渊的声音已经哑得快没了,红潮提前十二小时。你现在开始,按三件事做。

第一,北墙的缺口不要补了。那道缺口是打的,六十小时没修好,你现在补也补不严。把它留着,两侧堆沙袋做成一个漏斗,把潮头引进去,引到内院。内院是水泥地,四面高,你在四角架机枪,打瓮中之鳖。

第二,苏处长和三个少年、马建军、周霸天、何胜利,全部转到地下八米。那扇门开了三分之二,门后是死角,最安全。

第三,你们所有人,从现在起,把守住每一寸这个念头扔了。这一波你只要守住三样:门、人、电台。别的都可以丢。

明白?

电台那头静了两秒。

明白。

我三个小时后到。

三个小时?你怎么——

走回去。林渊说。

……

他们是走回去的。

不是全程。张铁柱背着林渊,跑了六公里,跑到吐;楚寒烟接手,用两条小臂夹着,扛了四公里;方橙和沈青轮换着背火舞。

跑到第十五公里,林渊的冷却好了,精神力也回了一丝。

他跳了一次,五公里,把所有人一起带过去——超载。落地的时候,他吐了一口血,右耳失聪了十分钟。

第二十公里。

再跳。

第二十五公里。

再跳。

第三十公里。

第四次落地,林渊没能站住,直接扑倒在地上,抽搐。

楚寒烟按住他,不能再跳了!你再跳一次要死人的!

还有五公里。林渊咬着牙。

五公里我们跑!楚寒烟吼,你给我省着!到了方舟你还得打!

……

他们抵达方舟第二据点的时候,仗已经打了一个半小时。

远远地,他们就看见了那道北墙。

墙上全是人。

四十六名先遣队员,一个不少,全在墙上。郑烈站在最中间,钢盔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半边脸糊着血,正扯着嗓子指挥交叉火力。

墙下面,那个被刻意留着的缺口,已经堆满了畸变种的尸体——沙袋漏斗起了作用,潮头顺着漏斗涌进内院,被四角的重机枪打成了绞肉场。

老周带着方舟原有的守备力量守着东侧。叶知秋在二楼窗口,一边给伤员包扎一边用步枪点射。赵德发指挥着一群幸存者搬弹药,胖脸上全是灰,嗓子喊劈了。

林雪在通讯舱,电台开着,一遍一遍地报着方位。

苏晚晴站在地下八米那扇门前,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护着她父亲、三个少年、和那两个在押的人。

方舟在打。

在没有林渊的情况下,方舟自己在打。

跑得动吗?楚寒烟问。

跑得动。林渊说。

……

林渊上墙的时候,是被张铁柱托上去的。

他站在墙头,浑身裹满绷带,绷带上洇着八处暗色。他站得不稳,一只手撑着女儿墙。

底下所有人都看见了他。

郑烈第一个吼出来:林渊回来了——!

墙上炸开一片喊声。

那不是欢呼,是一群已经打到极限的人,忽然发现有人回来接班时的那种吼。

林渊没有喊话。

他抬起头,看向红雾深处。

看了整整二十秒。

然后他转身,对郑烈说了一句话:

这波是早产的。

什么?

你看潮头。林渊指着北边,第十波合墙的时候,潮头是齐的——像一堵推过来的墙,前后误差不超过五米。现在这个潮头,是散的,前后拉开了三十多米,有的快,有的慢。

再看畸变种的分布。第十波里,每一百只有大约七只三级,两只四级。这一波,我看了二十秒,一只四级都没有,三级也少得可怜。全是一级二级。

他转过头,看着郑烈。

它没准备好。

它本来打算七十二小时后开的,货备到七成。城中心被我们端了,它急了,提前十二小时强开——

用的是没备够的货。

这一波,数量比第十波多两成,质量掉了一半。

郑烈猛地看向战场。

所以——

所以别省弹药了。林渊说,这一波不需要精打,需要快打。告诉所有人,往密的地方打,一梭子扫一片。这些东西打不动我们的墙,它们唯一的本事是数量。

数量这种东西,林渊咧了一下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我们有机枪。

……

从这一刻起,仗的性质变了。

原本被节约弹药这四个字捆住手脚的四十六名正规军,彻底放开了打。

四挺重机枪,八挺班用,火力网从压制变成了倾泻。红雾里,畸变种一层层地倒,倒下去的尸体在漏斗口越堆越高,最后堆成一道两米高的肉墙,把缺口彻底堵死。

火舞醒了。她被抬上墙,靠着女儿墙坐着,抬手,往那道肉墙上扔了一颗火种。

烧了它。她说。

那道由几千具尸体堆成的墙,在红潮里烧了起来。

火光把整个北墙照亮。

楚寒烟站到墙头,双手已经不能用了。她跪下来,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水泥上——冰系觉醒者可以用体温施法。

一层白霜,从她额头接触的地方向外蔓延,覆盖了整段北墙的外壁。

畸变种爬到墙上,抓不住,滑下去。

林渊站在中间。

他的精神力只够撑一次壁障,而且只能撑不到三分钟。

他等。

一直等到红雾深处涌出最后一波密集的推进——大约八百只,挤成一团,从西北角压上来。

就是现在。

壁障,最后一次展开。

半径十米,落在西北角。

一条规则:介质密度,第四档。

八百只畸变种,一头撞进了一团稠如石膏的空气里。

前面的卡住,后面的撞上前面的,八百只挤成了一坨。

郑少校。林渊说。

那儿。

郑烈回过头,吼了一嗓子:三号机枪!西北角!给我犁!

……

红潮退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五点二十。

天空第一次露出一点灰白。

北墙上,四十六名先遣队员,倒了十一个,无一阵亡——重伤四人,轻伤七人。方舟原有守备力量伤九人,无阵亡。

第十一次零阵亡。

郑烈坐在墙头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血泡透的烟,抽出一根,湿的,点不着。他把烟叼在嘴里,就那么叼着。

你这据点,他说,邪门。

林渊靠在他旁边,闭着眼:不是据点邪门。

那是什么?

是我们没死过人。林渊说,没死过人,就还敢下一次都上墙。上一次都上墙,就还是不会死人。

郑烈想了想,把那根点不着的湿烟从嘴里拿出来,别在耳朵上。

我记下了。

……

上午九点十七分,西边的山路上,出现了车队。

十七辆车。三辆装甲输送车,四辆卡车打头,中间夹着一台野战通信车和一台油罐车,后面是补给拖挂。

车队在方舟第二据点门外停下。

第一辆装甲车的舱盖打开,下来一个人。

中校军衔,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很瘦,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塑料框眼镜,眼镜腿用胶布缠过。他一下车就左右看,先看墙,再看墙下那道烧成焦炭的肉墙,最后看那个五米宽被沙袋改成漏斗的缺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问跟在后面的郑烈:

这个漏斗,谁想的?

报告首长,林渊。

中校了一声,扶了扶眼镜。

把潮头引进死角打——正经工兵教材里的战法,四五年打日军据点用过。你们这儿有人学过?

没学过。林渊从墙上下来,站在他面前,我是搞材料的。我只是觉得,堵不住的口子,不如让它按我想的方向漏。

中校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两秒。

温启元。他伸出手,第九集团军,陆远征上校的参谋长。

林渊伸手。

两只手都不太干净,一只裹着绷带,一只沾着机油。

上校呢?楚寒烟从旁边过来,声音绷得很紧。

温启元的表情变了一下。

上校临时改道了。

改去哪儿?

东南。温启元说,三天前,东南方向两百四十公里的旧军械总库那边,出现了第二具。

众人愣住。

第二具什么?

温启元抬起头,指了指城中心上空那具已经裂开的、正在褪色的暗红晶刺虚影。

第二具那个。

死一样的沉默。

上校带一个营去了。温启元说,他留了话,让我把主力带到方舟,接管这里,然后——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林渊。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林渊接过。

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就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硬,收笔的地方划破了纸:

门后的东西,别等我。你先开。——陆

林渊看着这行字。

军区密钥不是要持钥军官本人到场吗?他抬头,他人不来,门怎么开?

温启元沉默了三秒。

上校说,他缓缓地说,军区密钥从来不是一张卡。

他说,那把钥匙是一个人。

他说他找了半年,找不到。他说如果找不到,就等第七个自己长出来。

温启元推了推眼镜。

我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上校也没解释。

林渊没有动。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据点二楼那扇窗——叶知秋正在里面,给一个只剩上半身的人换绷带。

他忽然明白了陆远征那半年,究竟在找什么。

不是儿子的尸体。

不是那份一期执行记录。

是他儿子这个人。

因为一期七个人里,只有第一个,是他亲手送进去的。

只有L-00,同时具备两个身份:军区在编军官,和活人钥匙。

军区密钥,从来就不是卡。

是持钥的人。

而这把钥匙,此刻正躺在二楼,只剩上半身,胸口三秒起伏一次。

温中校。林渊的声音有点抖。

上校的儿子,他说,我给他带回来了。

温启元手里的眼镜,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