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说这个字的时候,林渊已经站不住了。
他身上有八个洞。左肩一个,右腿一个,前胸对穿一个,后背五个。血不是流,是往外淌,顺着裤管,在竖井底那点积水里洇开一大片暗色。
精神力见底。第八秒那一下十亿倍塌缩,把他的储量像捏干海绵一样榨到了底。他现在连一道空间刃都凝不出来。
瞬移冷却,还剩七十一秒。
扶住他!楚寒烟吼。
她的双手已经废了——冻裂的伤口和高温甲片一起烧过,十根手指没有一根能弯。她用两条小臂夹住林渊的腋下,硬生生把人架起来。
沈青!张铁柱把昏死的土系觉醒者往肩上一甩,扛着。
方橙能走吗?
方橙从张铁柱怀里挣出来,抹掉脸上的血,我耳朵坏了,但震动还听得见。跟我走。
火舞挡在最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五米宽的豁口后面,整座倒悬之城正在往下塌。穹顶的叶脉全部烧成惨白,两万三千根晶刺在连锁爆炸里一根根断裂坠落,坠向四百米下那片正在沸腾的暗红池。主轴——那根三十米直径、贯穿八百米空腔的巨柱——从中段开始扭曲,暗金外壳一层层剥落,像一根被从内部掏空的骨头。
它在往下沉。
不是倒,是沉。
它正在缩回它伸上来的那口井里。
回去吧。火舞轻声说。
她转身,追了上去。
……
两百四十米的竖井,是往上跑的。
这是最要命的一段。
下来的时候林渊用领域改写坠速,六个人像羽毛一样飘下来。现在他连站都站不住,改写坠速这种事想都别想。
井壁上原本盘着的、手臂粗的暗红根丝,在被代理抽离出来编成了一条封路的绳。这条绳现在还堵在头顶四十米处。
火舞。林渊哑着嗓子。
我知道。
她走到最前面。
她今天已经烧了四十多分钟——隧道里三十七只看守,破墙时的白线,洞口守缝的三轮轮换。她的火色已经从白退到橘,从橘退到暗红。
她把手举起来。
那一小簇火,在她掌心里抖。
火舞。楚寒烟忽然说,你还剩多少?
够一次。
够就行。
火舞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火系觉醒者都被反复告诫过不能做的事——她把自己身体里那点残余的能量,连同体温,一起烧了。
这是燃尽。
林渊在断桥上第一次见她,她就是这么烧的。当时她烧完躺了三天。
现在她又烧了一次。
暗红的火,地变成惨白。
一根将近两米粗的白色火柱,从她掌心冲出,笔直撞上头顶四十米处那条根绳。
那条绳编得极密,上千根根丝拧在一起,冰打不动,铲砸不烂。
但它是有机的。
白火烧上去,不是烧表面,是从缝隙钻进去,从内部往外烧。
三秒。
五秒。
七秒。
根绳从正中断开。断口翻卷着往两边缩,露出上方一片黑洞洞的、还在往下掉碎石的竖井。
火舞的火熄了。
她整个人往后倒,被张铁柱一把捞住。她的嘴唇是青的,牙齿在打颤,皮肤摸上去像一块冰。
抬着。楚寒烟说。
我自己能走——
抬着。
张铁柱把她往另一边肩上一甩:左肩沈青,右肩火舞。
一米九的东北汉子,扛着两个人,往上爬。
……
爬到一百二十米的时候,竖井开始塌了。
不是碎石落。是整段井壁往内挤——底下的空腔在塌,上面的岩层失去支撑,两百四十米的竖井正在被从下往上。
方橙在最前面喊,左边!左边有根丝爬过的旧道,比井壁稳!
她的感知系听不见声音了,耳膜穿了,但震动还能到。她趴在井壁上,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摸,摸出哪一块岩石在颤、哪一块还稳。
一支五个人抬着两个人的队伍,跟着一个听不见的女孩,在一条正在坍塌的竖井里往上爬。
一百八十米。
二百米。
三十九秒。林渊忽然说。
什么?楚寒烟问。
冷却。还剩三十九秒。
三十九秒之后你能跳?
能跳一次。林渊说,五公里。
够到地面吗?
那就等着。
……
二百四十米。
他们钻出竖井,落进了城中心站被顶碎的站台层。
冷却读秒:00:00:12。
站台在垮。原本被从下往上掀翻的地板,此刻正朝着中央那个八米宽的洞倒卷回去,钢筋绞着混凝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整个站厅的顶板出现了一条从东到西的裂缝,越裂越宽,上头就是二十二米厚的土层和城中心的废墟。
抓紧我。林渊说。
六个人挤成一团。楚寒烟架着他,张铁柱扛着两个,方橙抓着张铁柱的战术背带,沈青昏着,被夹在中间。
00:00:03。
站厅顶板塌了。
00:00:00。
……
五公里。
他们出现在城东南机务段的塌口边上,落进齐膝的野草里。
七个人——加上林渊空间里的陆思远,八个——摔成一堆。
没人说话。
大家就那么躺在草里,喘。
方橙先坐起来。她耳朵还在流血,但她指着西边,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众人转头。
……
八点四公里外,城中心。
那一片被红潮泡了二十九天的废墟,正在下陷。
不是塌一栋楼。
是整整一片,直径超过一公里的城区,在缓慢地、整体地、朝着地心的方向沉下去。楼没有倒,它们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起往下走——像一整块被抽掉了底座的蛋糕。
尘土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横贯天际的灰墙。
多深?张铁柱哑着嗓子问。
林渊躺在草里,眯着眼看。
他用瞳孔的角度和已知的楼高做了一个粗略的三角测算。
十四米上下。
炸塌了?
没塌。林渊说,是那口井收回去了。它在下面撑着这片地,现在它缩了,地就跟着沉。
他喘了两口。
我们炸掉的,是它伸出来的那一节。
根还在。
但它得从头长一遍。
两百四十二天。
……
楚寒烟忽然了一声。
她抬着头,看着天。
信标。
众人抬头。
城中心的上空,那具倒悬的暗红晶刺虚影——从浮起、被楚寒烟以军区档案实锤为高维信标·观测者标记的那具虚影——还在。
但它变了。
它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纹。
那道纹很细,从虚影的尖端一直裂到根部,把整具倒悬的晶刺,切成了不对称的两半。裂口处的暗红,正在极缓慢地褪色,褪成一种病态的、灰败的粉。
它裂了。楚寒烟的声音在抖,我在军区档案里看过十七份关于这种标记的观测记录。从来没有一份,记录过它出现裂纹。
因为从来没人炸过它的机器。火舞躺在草里,虚弱地笑,今天有了。
林渊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记时间。他说。
什么?
记下来。林渊说,红潮第二十九天,本地时间——楚中尉,几点?
楚寒烟看了眼手表:十五时四十一分。
红潮第二十九天,十五时四十一分。林渊一字一顿,人类第一次,让高维信标出现裂纹。
这句话,让上校写进战报。
……
半个小时后,草地上。
叶知秋不在,方舟在三十五公里外。
但林渊等不了。
他撑着坐起来,看了一眼身上那八个洞——楚寒烟用急救包给他堵了六个,剩下两个还在渗。
我要把人放出来。他说。
什么人?
林渊没答。
他伸出手。
空间波动。
一具身体,落在了草地上。
……
火舞尖叫了一声,捂住嘴。
沈青刚醒,看了一眼,又晕过去了。
那具身体,只有上半身。
从盆骨往下,是一片被硬生生崩断的、锯齿状的暗红晶体断面,断口不平整,参差着一层层剥落的晶片。他的左臂完全晶化,僵在一个奇怪的角度。躯干上,皮肤和暗金层交替,像一件缝了太多补丁的衣服。
后背上,一千多个针孔,密密麻麻。
他闭着眼。
胸口,在起伏。
三秒一次。
不是两秒了。
是三秒。
他活着。楚寒烟一步冲过来,跪在旁边,他……他是谁?
林渊看着她。
L-00。
楚寒烟的呼吸停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眉骨很高,鼻梁笔挺。
她认识这张脸。这张脸在旅部政治处的失踪人员照片墙上,挂了半年。她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因为陆上校每次路过,都会停三秒。
她伸出那双废掉的手,颤抖着,摸上去。
陆……
她说不下去了。
草地上那个人,眼皮动了动。
睁开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焦距对上,最后落在楚寒烟脸上。
……小楚。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楚寒烟的眼泪一下子砸了下来。
陆思远。
我上次见你,陆思远费力地扯了一下嘴角,你还是个通信兵的兵,跟我爸报账,报得磕磕巴巴。
我现在是中尉了。楚寒烟哭着说,我是上校的通信副官。
陆思远轻轻地了一声。
然后他问了那个问题。
他……在哪儿?
楚寒烟正要开口。
方橙忽然猛地抬起头。
她听不见了,但她得见。
她把两只手掌,死死按在地上。
然后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什么?张铁柱扶住她。
方橙抬起头,往西边看——方舟的方向。
她张开嘴,用那个听不见自己声音的、走了调的嗓子,喊出了三个字:
红——潮——来——
众人齐齐抬头。
天边,那道原本因为下陷而扬起的灰墙后面,另一种颜色正在漫上来。
暗红色。
铺天盖地。
林渊猛地看向手表。
距离第十波退去,只过了六十小时。
红潮的周期,是七十二小时。
早了十二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