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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窗还剩不到半天,方舟废墟里却比前两日更像一个了。

林渊站在主楼三层断梁的阴影里,望着底下忙活的人影。通讯室门口支起了用军区行军床拼成的临时病房,叶知秋的白大褂外头套了件救生衣式的工装背心,正弯腰在一名少年胸口比划——那是从培育工厂里救出的三名晶棺少年中最大的一个,约莫十六岁,瘦得颧骨高耸,半晶化的皮肤在油灯下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灰。另外两名更小的蜷在行军被里,呼吸浅而均匀,被叶知秋安置在活体空间里相对恒温的那一角。

头儿。张铁柱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拎着刚从空间里搬出的两箱92式配弹,92式斜挎在肩上,脸上那道旧疤被风刮得发红,老周的人我分了组。两个能动的,一个跟我练枪,一个去守通讯室电台;五个伤的,三个能下地走动换药了,剩下两个还得躺两天。武器不够,我把锦华苑带来的那支95式给了老周,自己留92式。

林渊点头:弹药省着点。红潮里打畸变种,瞄准咽喉和晶甲缝,别浪费。

明白。张铁柱顿了顿,那帮兵……原先是陆上校的守备班,底子不差,就是被方舟塌下来那一下打没了魂。这两天看你把使徒清了、把物资变戏法似的掏出来,眼睛里又有光了。再练两天,顶半个班用。

半个班就够。林渊望向城西的山脊线,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止半个班。

他说的是血峪。徽章背面的两个字像根刺,扎在他掌心。

但眼下,先把据点钉死。

林渊转身走向主楼坍塌的承重墙。这片废墟最危险的就是结构——几根悬空的预制板靠钢筋勉强挂着,一阵强风都可能塌下来砸进人堆。他伸出右手,掌心幽蓝如深潭,三阶空间感知如水波荡开,先清每一处应力点,再逐一落子。

他的方法是以空填实。

空间锚定的原理,是他升三阶后才琢磨出的新用法:在两块即将错位的水泥之间,临时张开一道极薄的空间夹层,把应力到夹层里消解,等于在实体之外织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林渊沿着承重墙根一寸寸走,掌心蓝芒所过,肉眼可见那些摇摇欲坠的悬板微微一沉,落进稳定的承托里。小晶趴在他肩头,蓝光随着他的节奏一呼一吸,像在替他校准每一道锚点的频率。

这手艺,张铁柱在旁边看愣了,说是盖房子,我怎么觉得你是在缝衣服?

差不多。林渊没抬头,空间就是针线,把碎的连起来。

正说着,头顶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主楼东侧那块悬了两天、足有半吨重的预制板终于撑到了极限,钢筋发出垂死的呻吟,朝下方病房的方向斜斜坠下。张铁柱骂了句脏话就要扑过去用身子顶,却见林渊头也不抬,掌心蓝芒向上一托,一道空间夹层悄无声息地插进预制板与承重墙的缝隙。坠势戛然而止。那半吨重的混凝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托住,悬在离病房顶棚不到半米处,纹丝不动。林渊手腕轻轻一转,夹层顺着墙体滑移,把预制板挪到早已锚定好的承重支点旁,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病房里叶知秋抬头看了一眼,手上剥离器的动作都没停,只轻描淡写说了句:头儿,下次托稳点,我这手可经不起吓。

张铁柱抹了把额角的汗,心说这哪是盖房子,简直是拿命在绣花。

半个时辰,主楼三层到一楼的坍塌面被他锚定出一条安全的通道。他又在通讯室、病房、物资仓三处落了更密的锚点——这三处是据点的心腹,绝不能有失。最后,他在据点外围三百六十度布了一圈壁障余韵:不是常驻的防御壁,而是埋在空间褶皱里的预警涟漪,一旦有红潮生物越界,涟漪会先一步把震动传回他的感知。

做完这些,林渊额头浮起一层薄汗。空间锚定比瞬移更耗神——瞬移是一瞬的事,锚定却要持续输出,像举着满杯水走长路。他盘腿坐在墙根,从空间里摸出一听罐头,拉开,几口下肚,精神力才慢慢回笼。

你歇着,我去看看小叶。张铁柱把弹箱靠墙放好,下楼去了。

病房里,叶知秋的手术正到紧要处。

她没用无影灯——那种东西早随方舟一起塌了。替代的是林渊从空间里取出的两盏营地灯,一左一右打亮,把少年的胸腔照得纤毫毕现。她左手持止血钳,右手持林渊特意从锦华苑带出来的微创剥离器,动作稳得像在实验室。

暗红核嵌在胸骨后、心包前,她头也不抬地对身旁的苏晚晴说,比我们预想的浅,但和周围血管缠得紧。晚晴,镊子。

苏晚晴递上。她这两周被叶知秋带着学了些基础护理,手法从生涩到如今已能搭把手。她看着叶知秋用剥离器一点点把那枚核桃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血丝的暗红核从血管网里挑出来,心口跟着发紧——这东西若再长几天,怕是要和少年的心脏长成一体。

取了。叶知秋夹出暗红核,丢进备好的生理盐水皿。那核一离体,少年胸口青灰的晶化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皮肤重新泛起活人的血色。接下来养着就行。另外俩小的核更小,明天做。

她摘下口罩,额发被汗贴在鬓角,却笑得轻。林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把这一幕收进眼里。

辛苦。他只说了两个字。

叶知秋抬眼看他,疲惫里带点倔:头儿,你这空间里时间静止,能不能把术后观察也挪进去?少年免疫弱,外头红潮要来了。

林渊走进来,掌心一翻,三张行军床连人带被悄无声息地进活体空间最安稳的角落,里头空气循环、温度恒定,比这废墟强。

苏晚晴看着少年被收走的背影,轻声道:我爸……当年筹建方舟,是不是也想着,能让更多人有这么个地方喘口气?

她话音轻,却让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叶知秋把器械放进消毒皿,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这个外科医生很少做这样亲昵的动作,大约是想起了自己也有个远在老家、不知生死的妹妹。苏晚晴愣了下,没躲,眼眶微红,却把那点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另外两名更小的晶棺少年还蜷在行军被里。林渊低头看了一眼,十二岁那个的胸口还浮着一层极薄的青灰晶膜,呼吸比大的那个乱些。他把掌心虚虚覆在那孩子胸口上方,三阶空间感知极轻地探进去——暗红核确实更小,像一颗没长实的青果,嵌在胸骨与心包之间,暂时还不会夺命,但每过一波红潮,它就会饱满一分。这东西和培育工厂里那些是同一棵树上的果,只是这批少年运气好,被他从枝头摘了下来。

明天做小的。叶知秋仿佛看穿他的念头,急不得,取核伤元气,得一个一个来。你别又想一口气把三颗都掏了。

没人接话。但林渊记下了——苏晚晴的眼神,从最初的慌,到后来的狠,如今多了一层沉。她不是要当战士,她是要把父亲没做完的事,接着做下去。

下午,老周被张铁柱扶着从通讯室出来,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却已经能稳稳端住92式。林渊把一枚军区徽章递还给他——就是那枚背面刻着的。

老周,方舟的兵,我替你拢住了。林渊说,但方舟不是我的,是你们的。这枚章你收好,等打回血峪,带苏叔回来,方舟才算真立住。

老周接过徽章,指腹摩挲着背面那两个歪斜的小字,喉咙动了动,最终只重重一点头:林兄弟,老周这条命是你捡的。你说往哪打,我跟着。

傍晚,林渊独自下到通讯室外的空地,闭眼把空间感知探向脚下八米。

那具巨型金属体仍在。军区制式的能量封印纹路像一组沉睡的电路,完整度91%,在感知里是一团温润而坚固的。小晶从他领口钻出,蓝光投下去,竟在那封印表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像是两道同源的频率短暂相认。

你也觉出来了?林渊低声问。

小晶没有回答,只是蓝光更亮了些,贴着封印纹路游走,像在认门。

林渊忽然意识到,这封存遗产的封印,或许不止需要更高阶权限——它可能还需要一把,而小晶的共鸣,会不会正是那把钥匙的形状?

他没深想。安全窗的尽头,天边那道暗红已经压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