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老太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震惊。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只被许慎宜握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许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刺耳得很。
“小慎宜啊，”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漂亮的过分的后辈，眼神里带着几分“她果然太年轻”的轻视，“别以为你现在做出点成绩，就什么大话都敢说了。”
许荣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知道带一个老人治疗癌症，要花多少钱吗？要花多少精力吗？跑医院、挂号、排队、陪床、签字，你干得了吗？”
他又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东西，笑道：“你家的生意不做了？”
话音落下，八老太眼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之火，也因这句话又暗淡了下来。
是啊，本来许家生意就忙，平时还要自己这个八十的老人搭把手呢，怎么还有时间陪着自己跑医院呢？
他低下头，用力抽了抽被许慎宜握着的手。
“小慎宜，算了……”他声音低得像蚊蝇，“别管我了，你还有自己的事……”
“治。”
许慎宜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不管是保守治疗还是化疗，我们都治。”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许荣的肩膀，看向远处那栋三层小楼的阳台。
阳光正好，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许是也发现了这边不对劲，趁着楼高之便，不知道已经观察这里多久了。
许慎宜收回视线，落在这个五十多岁十分体面的大老爹身上，眼神一点也不退缩。
许荣见这个丫头片子诚心和自己作对，不由得觉得颜面尽失。
“行。”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极尽嘲讽之意，“行，你们有孝心！”
不欲与小辈过多纠缠，许荣转向自己的老父亲，语气软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为你好”：
“爸，你也跟着胡闹？难道你想在痛苦中走？”
他语重心长道：“你就好好在家，当不知道得病的事，好吃好喝地走过人生最后一段路不好吗？你都八十二了，年纪不小了，还有什么遗憾吗？”
八老太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低下头，肩膀塌得更厉害了。
许荣见他不吭声，以为说动了，正要继续，许慎宜却往前站了一步，直接挡在八老太面前。
“大老爹，我问您一句。”
她看着许荣，声音不卑不亢。
“老太太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您知道吗？”
许荣愣了一下。
许慎宜没等他回答，继续道：“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您一年到头不回来。他一个人住在这院子里，病了没人知道，晕了没人发现。他天天跟我们家念叨，说您在城里忙，说您有出息，说他不能拖累您。他想你啊，你难道不明白？”
许荣带着怒气的表情瞬间龟裂了，再理智，再权衡利弊的人也会为这句话动容。
“您说他没有遗憾？他唯一的遗憾，就是临死前，可能都见不到您几面。”许慎宜看着他，语气平静但十分犀利。
“您要是愿意回来陪伴他一年半载，哪怕是把他接过去安享最后的时光，我都觉得您是真不愿意老太受治疗的苦，可你呢？只还是把他一个人放在老家，让我们帮忙照看着，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弟走！”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也戳破了许荣这么多年的伪善。
他能将一个八十岁的老人独自留在家里，固然有老太在城里过不惯的缘故，但更多的是他不想让老人打搅他的生活，心里也知道老爹与老太关系好，她们一家会替他照看着老太。
让堂哥一家替他尽孝，让堂哥的后代替自己的儿子在亲爹膝下承欢，他本就逃避了许久该尽的责任和孝顺。
八老太在她身后，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哽咽。
许荣张了张嘴，脸又红又白，说不出话来。
“现在您还有什么要说的？”许慎宜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握住八老太的手，
“老太他治不治，不是您说了算，是他自己说了算。”
而后，许慎宜温和地转身看向老太太，鼓励道：“老太，您说句话，只要你说治，我们家以后就负责送你去医院，不说天天陪在你身边，两天去一次总行的，正好我爸也回来了，他开车稳当。”
这句话刚落下，许大方就忙不迭接话：“什么两天一次，我身子骨现在可好了，但家里的力气活我也干不动了，我去给八爷陪床。”
听到这些话，八老太直接老泪纵横，这个大侄子能不能干得动活他还不知道吗？
前段时间收麦子，那一百斤的麦子还不是扛肩膀上就走？
他就是为了哄自己罢了。
但他被哄到了，自己儿子不想陪自己治，但自己侄子，侄孙子，侄重孙女愿意啊。
有三个人愿意为他好，盼着他活，他怎么能辜负她们的期待呢？
或许他想活着的原因早就不止自己的亲儿孙了，还有身边的这群人，还有这日渐热闹有盼头的生活。
八老太稳稳当当许慎宜握着的手，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迈得颤颤巍巍，却也稳稳当当地踩在地上。
“我治。”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许荣和他的媳妇都愣住了。
八老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再次有了光。
“荣子，爸想治。”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稳了。
“爸不找你拿钱，爸自己用自己的棺材本。你走吧，你工作忙，我不耽误你工作。”
这句话无疑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选择了许大方一家，还透露出对他的不满。
许荣眼睛红红的，眼睛的情绪十分复杂，他张了张嘴，好久才挤出一句：“我回头给你账户打三万块钱。”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他媳妇愣了一下，也忙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