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方惊讶道:“怎么回来了?这么快就好了啊?”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不对劲。
许荣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旁边他媳妇那张脸,笑得有些勉强。
最难看的是八老太。
刚才远远看着还以为是刚出院脸色差,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病后的虚弱,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颓废。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眼神都是散的。
许大方心里“咯噔”一下。
“八爷?你这是……”
八老太从儿媳妇的搀扶下抽出手,摆了摆。
“进去说,先进去说。”
他声音苍老,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许大方心里犯嘀咕,但也不好再问,只能跟着往里走。
其实还没进院子,许荣就觉得家里有些不对劲了,等进院子,他更是停住了脚步。
他爸和他说过,现在大方哥家做生意,他把院子给大方哥家放东西,但许荣也没想到是这个放法啊?
许荣目光扫过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成箱的番茄、还没来得及打包的快递盒,还有李桂芬,韩丽娟这两个村里大姐。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
许大方张了张嘴,正想解释两句,话还没出口,就被八老太抢了先。
“不是跟你讲过了吗?这是我允许的。”
八老太的声音不高,听得出虚弱,却也听得出那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都是亲戚,放点东西怎么了?”
许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亲戚,但把人家院子堆成这样,还算是他的家吗?
他二十出头就去城里工作,一晃快三十年了。城里的日子待久了,边界感比农村人强得多。亲戚归亲戚,但把别人的地方当自家仓库用,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虽然他现在也不住这儿——
“爸,您现在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和堆得乱七八糟的纸箱,“这些东西……都有细菌。人来人往的,也打扰您休息。”
许慎宜看见门口那辆车赶过来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件事,她早就担心过。
八老太不介意,但他的孩子不一定不介意。
虽然她自觉没让老太吃亏——租金一分不少,吃喝都是自家聚灵阵里的菜,老太太自己也天天生活在聚灵阵里,身体比从前硬朗多了。
但这些好处,都没法对外说。
在外人眼里,可不就是自家做生意,把邻居家都占了吗?
她站在门口,看着许荣那张蹙着眉头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说租金?人家不缺这点钱。
说吃的?显得小家子气。
说聚灵阵?更不可能。
她正想着,八老太已经开口了。
“什么细菌不细菌的?空气都是细菌呢,我还不活了?而且人来人往的的热闹!”
眼看自己亲爹老跟自己作对,许荣也压不住脾气了。
“爸!你现在这个情况还跟我犟什么?”
听了两句话的许大方终于忍不住了,“八爷身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不然许荣怎么老说八爷的身体怎么怎么样。
说到这事,院子里一下子变得寂静了。
李桂芬和韩丽娟对视一眼,立刻起身。
“田里生了点杂草,我们去拔草去……”
杨大伟也跟着打哈哈:“那啥,我去看看地干没干。”
其实今早才下过小雨,地湿得很。但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没说话,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许家自己人。
许大方脸色沉重,盯着许荣,等他开口。
许荣深吸一口气,“我爸得了肺癌,已经中晚期了。”
许大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直接炸了。
“啥?!”
他瞪着许荣,声音都劈了,“得病了怎么还回来了?不在医院治疗?啊?!”
许荣却依然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静。
“这是癌症,治不好。”
许大方被他这副态度气得浑身发抖:“治不好也得治啊!你、你这是当儿子的态度吗?!”
“大哥,”许荣看着他,语气没变,看着许大方的眼神仿佛是他在胡闹。
“医生说得很清楚,中晚期了,老人家年纪大,化疗除了多受几个月罪,什么都换不来,不如就这样安稳度过最后的时光。”
许大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转头看向八老太。
八老太低着头,没说话。
怎么说话呢?人回来了,就是最好的答案。
许荣媳妇站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大哥,不是我们舍不得钱。是医生说了,中晚期了,老人年纪大,再治也是让他受罪。”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许慎宜站在旁边,看着八老太低垂的头,看着许荣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肺癌。
中晚期。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慎宜的目光落在八老太身上,久久没动。
不对劲。
八老太这段时间一直在聚灵阵里,精神明明比以前好多了,脸色红润,走路都带风。怎么会不想治了?
她顾不上许大方和许荣的对峙,径直走向八老太。
走到跟前时,正巧看见他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但许慎宜看见了。
那是眼泪。
她心里猛地一颤。
八老太……是想治的。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但到现在也没说一句“不治了”的话。
他不是不想治,是儿子说“治不好”,他也只能认了。
人老了,即使兜里有钱,但自己的儿子都不支持了,老人家又怎么有勇气呢?
院子里,许大方还在和许荣吵。
“什么叫治不好就不治?你试了吗?”
许荣的声音依旧平静:“大哥!癌症中晚期,老人家这个年纪,治愈率很低!”
“低也要治!你爸又不是没退休金!”
七十多岁的许大方梗着脖子,眼眶通红,眼泪在沟壑纵横的脸上直打转。
八叔和他从小一起长大,那些穷得揭不开锅的年月,自己亲妈煮一碗杂粮饭,都是叔侄俩分着吃。现在让他眼睁睁看着八叔等死?
做不到!
许荣被他逼得彻底没了耐心,声音一下子拔高:
“说了,不是钱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烦躁压下去,但话已经收不住了。
“我工作忙得很,哪有时间陪着治病?我们夫妻俩都忙,天天请假?”
这话一出口,许大方愣住了。
不是钱的事。
是没时间。
是觉得没必要。
许大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堂弟。
“你……你这叫什么话?”
许荣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话已出口,索性破罐子破摔。
“大哥,你这么想治,你带着去治啊!”
他盯着许大方,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的尖锐,“你不是和我爸关系好吗?你带去治!”
许大方张嘴刚想应下。
但一个“好”字比他更先出口。
所有人愣住,循声望去。
许慎宜站在八老太身边,手还握住他苍老的手。
她侧过脸,看着许荣,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我们带着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