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盒开启,只见其中依古礼陈设:束修干肉纹理分明,红枣饱满,桂圆润泽,莲子清香,并一壶醇酒与一囊银针细茶,俨然是周全的“六礼”规制。开启樟木箱,则见成套的雅致文房,兼有几匹光洁如月华的素色云锦,质地非凡,显然是悉心揣摩过小龙女的清冷喜好。另有一锦盒独置,揭开竟是莹润生辉的暖玉一方,触手温泽。
李莲花侧首对小龙女低语,眼含莞尔:“龙儿你看,苏老先生这份心意,可谓周全备至。”旋即向苏文才拱手一礼,“老先生实在费心了。”
小龙女眸光掠过那些珍贵却不失清雅的赠礼,最终落于苏文才隐含忐忑的殷切面庞与苏小慵满是希冀的明眸之上,她再度微微颔首,清泠的声线放缓些许,道:“费心了。”
苏文才见状,心中大石彻底落地,顿时眉开眼笑,连连拱手:“应当的!应当的!”
正厅之内,烛火通明。小龙女静立于主位之前,身姿如孤竹临风,清冷绝俗。苏小慵手捧茶盏,依足古礼,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奉上拜师茶。
小龙女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将其置于一旁。她目光沉静地看向新入门的弟子,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回荡在安静的厅堂中:
“我古墓一派,源自终南山后活死人墓,他日机缘到时,自会带你回去认门拜祖。”她略作停顿,续道,“本派祖师林朝英女侠,曾立下数条门规。然时移世易,其中若干已不合时宜。今日,我便以当代掌门之身,重定门规,你与过儿皆需谨记遵行。”
“其一,入门之时,须向重阳祖师画像吐唾沫。”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非不敬,乃是铭记一段旧怨,警醒后人,勿效仿其负心之行。”
“其二,”她眸光微转,掠过苏小慵与杨过,“女子入门,须点守宫砂;男子入门,则须立誓用情专一,不作风流滥情之事。凡我门人,无论男女,若择伴侣,必遵‘一生一世一双人’之则。女子若遇人不淑,古墓永远是你们的归处,可回墓中安然终老。然,若有男子门人违此誓,做出负心薄幸之举,定废去武功,逐出师门,永不收录!”
“其三,凡我古墓门人,身故之后,遗骸须归葬古墓,不得流落在外。”
“其四,须持身正派,一心向善。若仗技作恶,为祸江湖,”她声音陡然转冷,“则废其武功,囚于古墓幽室,永世不得出,直至终老。”
言罢,她目光首先看向杨过,语气稍缓:“过儿,莫要觉得我此番对男子门规过于严苛。须知这世间,女子生存本就艰难,易受情伤。更何况,我派祖师便是被男子所负,郁郁而终。我望你能明白这其中深意。”
继而,她看向跪在地上的苏小慵,眼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惋惜,似警示:“小慵,你既入我门,有一旧事,你需知晓。我曾有一师姐,名唤李莫愁。她当年亦如你一般,青春少艾,不谙世事。于古墓外救下一受伤男子,悉心照料,日久生情。那男子伤愈离去时,信誓旦旦,许诺归家禀明父母后便来迎娶。”
小龙女的声音里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师姐信了,在古墓中日日等候,望穿秋水。然而,枯等许久,音讯全无。她终究按捺不住,违背不得离墓的门规,私自下山去寻。岂料……寻到的却是那人早已另娶他人、夫妻恩爱的场景。情之所钟,却遭如此背弃欺骗……”
她未尽之语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其中的悲凉与警示,却已重重落在苏小慵心上。
小龙女继续淡然道:“师姐当年用情太深,一朝遭弃,便堕入偏执。她将一腔痴怨化作戾气,近乎疯狂地报复世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仿佛非要闹得天下皆知,才能刺痛那个负心之人。”
她微微停顿,眼中似有薄雾掠过,“后来,听过儿说起,她身中情花之毒。那毒剧烈无比,每动一念、每生一情,便如万针穿刺于心。不过三十六日,心脉尽断而亡……她终究是没能熬过那蚀骨之痛,自行了断了。”
她望向李小慵,声音轻如落雪,却字字清晰:“所以小慵,你须记得——君若无情,我便休。执念伤人终伤己,不如早醒、早放、早自由。”
苏小慵郑重地点头:“姑姑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随后转向杨过,敛衽一礼:“见过师兄。”
杨过亦含笑回礼:“师妹不必多礼。”
李莲花这时轻轻牵起小龙女的手,语气温软却坚定:“我绝不会让龙儿有休弃我的那一天。”
一旁的芩婆闻言笑起来,故意板起脸道:“龙儿你放心,这小子若真敢对不起你,我先打断他的腿,再将他逐出师门,这徒弟我不要也罢。”
小寒也凑上前,扯着李莲花的衣袖,小脸认真:“爹爹若欺负娘亲,我也不认你啦。”
李莲花一时哭笑不得,只得转头望向小龙女,眼中写满委屈。
小龙女唇角微扬,声音清浅却笃定:“他不会的。”她目光柔和地看向他,“我信他。”
只这一句,李莲花眼底顷刻漾开笑意,如春风拂过,瞬间明亮了整个面容。
妙手空空抱着胳膊,啧啧摇头笑道:“花花啊,我看你这一世是翻不了身喽——彻头彻尾的‘妻管严’呐!”
苏文才一听,没好气地把他往旁边推:“去去去,少在这胡说八道!”他转而看向李莲花,眼中带着几分敬重,语气也认真起来:“李门主这般情深义重、凡事以妻子为先的男人才是真君子,是你该学的榜样!”说完还不忘轻哼一声,小声补了一句:“我家小慵……将来自然也要配得上这样的好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