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哄笑声里，李莲花指尖忽而拂过小寒发顶。窗外风穿桂树，带起簌簌叶响，他沉静的嗓音如石子落进清潭：
大名便唤，如何？便看着小龙女霜雪般的侧颜。
他指尖在空中虚画，“漱冰濯雪，不染尘浊。”他低头对上小寒懵懂的眼睛，声音放软，“小寒不是最喜欢娘亲了吗？这名字啊，爹爹盼你心如寒潭，纵江湖风波恶……能映明月，濯霜雪，干干净净，也像你娘亲……”
此时小龙女递给小寒一块梨膏糖，“漱寒...”二字在她唇齿间轻转，清泠如冰箸敲玉罄，“寓意很好。”
小寒没太听懂，但听到“像娘亲”就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好！李漱寒！那……”他眼巴巴瞅着小龙女，“娘亲，大名有了，糖葫芦……还有吗？”
芩婆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笑得直抖：“有！管够！爹娘不给你买，师奶奶给你买，咱们小漱寒啊，日后准是个有出息的——瞧这心眼儿，全用在吃上了！”
小寒一听“有出息”和“管够”，立刻在芩婆怀里扭成一颗欢腾的糯米团子，响亮地“叭”了一口师奶奶的脸颊。李莲花在一旁瞧着，广袖掩唇轻咳一声，眼底却漾开压不住的笑意：“师娘，您这‘有出息’的标准……莫非是比谁能一口气吃下十串糖葫芦不败牙？”
小龙女指尖正拂过小寒因兴奋而翘起的一缕呆毛，闻言清泠泠瞥了李莲花一眼，尚未开口，芩婆已笑着瞪过去：“总比你强！当年不知是谁，为骗我屉笼里那块水晶芙蓉糕，愣是盘在我膝头背完了整本《百草纲目》，背完还眨着眼问‘师娘，我舌头灵不灵？尝一口就能辨出里头的茯苓粉是三年陈还是五年陈’！”
陈年糗事被骤然揭穿，李莲花耳根微热，手中茶盏堪堪举到唇边欲掩尴尬。苏小慵早已笑得歪倒在杨过肩头，妙手空空趁机又往自己嘴里塞了块喜糖，含糊不清地嘟囔：“原……原来是家学渊源！”
小寒却听得眼睛锃亮，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小胖手激动地抓住芩婆的衣襟猛摇：“师奶奶！那我背……背什么能换糖葫芦？我背……背……”他小脑袋急转，忽地福至心灵，昂首挺胸大声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能换几串？”
满堂哄笑中，李莲花扶额长叹，将茶盏一饮而尽，甘醇茶汤里竟咂摸出几分“吾儿类我”的甜蜜无奈来。小龙女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素手轻轻按在了小寒头顶，声线如冰融春溪：“不必背诗。你的名字，‘漱寒’，便是最好的诗。”
满堂哄笑渐歇，茶香与甜腻的喜糖气袅袅交织，氤氲出一室暖融融的烟火气。无了和尚双手合十，缓缓起身，宽大的僧袍拂过光洁的地面，眉目间俱是阅尽红尘后的慈和宁静。
“阿弥陀佛，”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心静的禅意，“李施主，龙姑娘，佳儿佳妇，良缘天成。如今诸事圆满，喜宴终散，老衲也该回普度寺，扫一扫山门前的落叶，敲一敲久未闻声的暮鼓了。”
李莲花闻言，放下茶盏，眼底那点戏谑慵懒之色稍稍收敛，正色道：“和尚，你倒是会挑时候走，喜糖还没揣热乎呢。”他嘴上虽这般说着，却也站起身，“不过你既然要走，正好，我这儿有几本压箱底的旧书，放着也是生虫，你拿去普度寺的藏经阁里添点灰吧。”
无了大师莞尔：“李施主说笑了，你的‘旧书’，怕是江湖上人人争抢的至宝。”
“是不是至宝，得看合不合用。”李莲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抬手一引，“随我来书房吧。”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穿过几重栽着翠竹的回廊，步入一间清雅的书房。窗外疏影横斜，室内墨香与淡淡的药草香混合。李莲花走到一排看似普通的梨花木书架前，手指在某处不起眼的木瘤上轻轻一按，机括轻响，书架悄然滑开，露出内里一个仅容一人的暗格。格中并无他物，只静静躺着一只尺许长的乌木匣子，匣身无锁，却隐隐流动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似有若无的梵文在其上一闪而逝。
李莲花取出木匣，置于书案之上，指尖划过匣面，那层光泽便如水纹般散去。他打开匣盖，里面并非纸张书册，而是三片薄如蝉翼、色如古玉的奇异骨片，上面以极为细密的金色纹路刻满了文字与图谱。
“这不是凡间笔墨所书，”李莲花指尖轻点其中一片骨片，那上面的金色纹路竟似活物般微微流动，“乃此处……嗯，算是我那‘前辈’故居中遗留的几件小玩意儿之一。我翻阅过，其道与我殊途，倒是与你佛门之理，尤其与你走的‘行脚世间，积修功德’的路子，颇为契合。”
无了大师凝神看去，只见那骨片上金色纹路勾勒出的并非寻常功法经脉，而是一幅幅宏大的景象：有僧人于瘟疫之地施药救人，周身萦绕淡淡金光，汇入虚空；有行者于滔滔洪水中以肉身筑堤，愿力化作莲花托起生灵；更有古佛虚影端坐九霄，脚下无尽星河中，每一颗闪烁的星辰皆是一段善因善果，丝丝缕缕的功德金光跨越时空而来，聚于佛前……
“这是……”无了大师呼吸微微一滞，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撼。
“此非寻常修炼吸纳天地灵气的法门，”李莲花神色少有的郑重，“其核心在于‘心’与‘行’。以慈悲心为引，以渡世善行为基，将救度众生、平息苦难所产生的‘功德之力’，化为最精纯的本源佛力，筑就无上道基。炼至深处，一沙一世界，一愿一菩提，举手投足间皆有莫大威能，乃真正的‘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他拿起最上面那片骨片，递给无了和尚：“这第一篇，讲的是如何感知、引纳并炼化功德之力。功德非香火信仰，并非受人跪拜祈求而来，而是发于至诚，行于至善，天地有感，自生回响。切记，若心存贪求功德之念，便已落了下乘，与功法背道而驰，必遭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