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绮年怀孕了。早上少了一件事,两人一起起床,一起站在洗脸架前刷牙。
镜子只有一面,不大,边上磕掉了一块水银,映出来的人脸缺一块。
两个人的脑袋挤在镜子里,像两个挤在一个窝里的鸟。
牙刷在嘴里来回捣,白色的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水池里,被水冲走。
“宝贝,你是不是没睡好?怎么感觉你眼里无神。”
曹平安先发现异样。他含着牙刷,说话含含糊糊的,泡沫从嘴角掉了一小团,啪地落在水池边沿上。
“当然了。身边睡个大美男,能睡好嘛?”
曾绮年调皮说道。
她满嘴泡沫,说话漏风,把“美男”说成了“美兰”,自己先笑了,笑得泡沫喷出来,溅了曹平安一胳膊。
“哈哈……来来来,咱们好好探讨下这个问题,交流一番。”
曹平安伸手去抱她。
他的手还湿着,带着凉水,从后面环过来,正好卡在她腰上。指尖碰到她毛衣的边,她缩了一下。
“去去去……我好不容易怀上。”
曾绮年在怀里扭捏着,屁股一拱,把他拱开半尺远。她的脸颊被热水汽蒸得发红,像一只刚出锅的虾。
俩人笑闹了一阵。
“宝贝,钮昪暾和李仁和这俩人,最后再问一次,你打算怎么弄?给我个章程,是赶他们走,还是弄进去吃牢饭?”
曾绮年正色问道。
曹平安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拿过毛巾擦了把脸。才慢慢说道:
“算了吧,怪麻烦的。别弄那大阵仗,传出去名声不好。”
曾绮年弯腰洗脸,水花溅了一地。
“不麻烦。这周二哥就要动手了,赶走他们,也就是顺带手的事。你想把他俩弄去吃牢饭,才要费点脑子。”
“不弄了。就你说的,这俩是蠢货,留着吧。万一来个精明的,才是搬石头砸了自己脚呢。”
曹平安继续摇头,他是要替曾绮年出气,曾绮年有计划,自己就不搭理那俩人了。
“那轿车,你要吗?你要着急,我今天去找他们要车。不着急就等着。”
曾绮年歪着头问道。
“我不用轿车,我就骑自行车。就你说的树大招风,我可不想招惹麻烦。”
曹平安还是摇头。
“那就等着吧。其他地方的物资,珠江都不敢扣。主要是咱领导和那边是战友,俩人关系铁。
珠江出口东西多,外汇结余多,能高点国内没有的东西,原来经常支援咱们市的。”
曹平安刷完牙,把牙刷放回搪瓷缸里,和曾绮年的牙刷并排靠着。
两根牙刷,一蓝一红,像两个人靠在门口聊天。
他顺道问了一嘴:“那能不能让他们帮忙解决下麦乳精的原料?”
曾绮年正拿毛巾擦脸,听到这句,毛巾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一双瞪圆的眼睛。
“如果我们用卡车换原料,那咱们可就没卡车了啊。”
“我们有五辆。用两辆卡车,换一百吨原料。剩下三辆,拉回来咱们用。咱们就是厂区内转运原料,够我们用的了。”
“那成,我今天就去办这个事。估计领导也愿意呢。有消息,我给告诉你。”
曾绮年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对着那面缺了一块水银的镜子照了照。
她伸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手指在鬓角停了一下,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
“珠江同意换,你就顺道叫海大富的技术员来吧。争取春节前造出一批来,刚好可以发福利。”
“嗯,你擎好吧。我今天全办利落喽。”
曾绮年转过身,忽然又想了想,手指头在曹平安脸上揉搓了2下:
“我还没吃过麦乳精,还不知道啥味道呢。”
曹平安张了张嘴,差点说“口感一般,还有更好的东西”,话都到嘴边了,硬生生咽回去。
麦乳精是现在工艺能生产的而已,再好的东西,这个年代的设备做不出来。
还好反应快。没说出更好的零食。
不然曾绮年问一句“你咋知道”,怎么说?
说是梦里白胡子老爷爷告诉我的?
还是说前世在超市货架上见过?哪句话都够他喝一壶的。
---分隔符---
1959年12月22日,星期二。,晨
北风跟小刀子似的,专往人领口里钻。
轧钢厂那一带还笼着一层薄薄的寒气。
厂区大喇叭还没响,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上早班的人缩着脖子走。
曹平安昨天晚上跟老妈说的是去接货,按他的性子,既然夜里折腾过一趟,第二天早上肯定要睡个懒觉,所以他没有回四合院,直接去了轧钢厂。
到办公室的时候,门还锁着,走廊里静悄悄的,连隔壁办公室的灯都没亮。
曹平安掏出钥匙开了门,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屋里闷了一夜的煤烟味散一散,又换了块煤,打开炉子风门,
然后拎起铁皮水桶去水房打水。
水房的地上结着薄冰,水龙头一拧开,冷水扎手。
他接了半桶,洗了拖把,拎回来后,放在炉子边。
把昨天暖壶里剩的水倒在搪瓷盆里,把抹布搓了搓,先擦桌子,再擦柜子。
最后才拿起拖把弯腰拖地。
这些活儿,原本是他做学徒的时候天天干的,打水、扫地、擦桌子、给师傅泡茶,哪一样都少不了他。
自从调进供销科,坐上了办公室,这些事就再没干过。
今天倒不是勤快给谁看,只是来得太早,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收拾了。
刚把拖把靠到墙角,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杜亚楠像一阵风似的窜了进来。
她进门后回手就把门一反锁,动作利索得很,接着就直直往曹平安这边走。
“头——”杜亚楠长了声音撒娇,一个音节转了仨弯,尾音能拧出蜜来。
曹平安眼皮一跳,看她这架势,就知道这小妮子又要来撒娇大法。
抬手:“站那儿说,别过来。”
“你咋心肠那么狠,让人家靠近点咋了嘛?”杜亚楠压根不惧,一边撒娇一边往前蹭。
“站桌子对面说。要不然你说啥,我不答应;能答应的,我也不答应你。”
曹平安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后靠了靠。
看她这阵仗,肯定是来求什么事了,要不然还用得着这么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