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厂的工人有二三百人，几天前，新进厂的十二人，六男六女。
那个什么“炮哥”就算知道有卧底，也不确定是男是女。
就算见到钟天骄，也未必能把她认出来。
他们如果抓到了孤身一人的钟天骄，他们可以认定她是卧底，身上有致命的账册。
可若钟天骄抱着孩子呢？
人们可以相信一个女人是警察，还来这苦哈哈的砖厂当卧底；
但，绝不会相信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会如此。
钟天骄想到这个办法，便一个跨步来到了墙根儿，“孩子，你妈妈呢？”
“妈妈！”
吴二妞没有回答钟天骄的问题，而是直直的看着她，甜甜的喊了她一声。
钟天骄：……所以，我刚才没有听错，这孩子果然在喊妈妈。
而她似乎把我错认成了她的妈妈！
钟天骄做过妈妈，也就能够看出这个孩子的年龄——
应该也就一岁左右。
刚满周岁的孩子，确实有可能认错！
那就先“将错就错”吧。
钟天骄不是要拐走孩子，而是紧急情况下，请她帮个忙！
至于孩子的家人——
呵，寒冬腊月，又是大半夜，却让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周围也没有找孩子的动静。
钟天骄的目光掠过墙上那一行白漆标语，随着计划生育正式被定为基本国策，还被写入宪法，那些重男轻女的人便开始疯狂起来。
过去就有弃婴，而最近半年，女孩子被丢掉的数量直线上升。
钟天骄完全有理由怀疑，眼前的孩子，就是被人丢掉的！
不说别的，只看这孩子一身并不十分合身的破衣裳，还有瘦削的小脸，做了妈妈的钟天骄就能想象到这孩子并未得到家里的疼爱！
钟天骄看着吴二妞虽然瘦，却眉眼精致的小模样，心里一阵柔软。
不过，现在不是她温情的时候，她尽快离开这里。
“孩子，你叫我妈妈？”
动手前，钟天骄还是再次问了吴二妞一声。
“妈妈！”
吴二妞仿佛认准了钟天骄，且似乎只会说“妈妈”。
钟天骄：……是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估计也不会说太多的话。
有的说话晚的孩子，估计连妈妈都不会叫！
钟天骄不再耽搁，弯腰就把吴二妞抱了起来。
小小的人儿，加上衣裳，也就十几斤的样子。
钟天骄一只手都能抱住。
吴二妞被钟天骄抱起的那一刻，就快速伸出双手，环住了钟天骄的脖子。
钟天骄知道，这是孩子跟她亲近的表现。
她、真把自己当成妈妈了？
靠近了，钟天骄才感受到孩子小脸烫的厉害。
她将孩子抱稳，低头，用自己的脸颊贴近孩子的额头。
嘶！
好烫！
这孩子还、还病了！
“该死！到底是什么狠心的父母，把个高烧的孩子丢到了外面？”
“他们摆明就是想让孩子去死！”
谋杀啊！
这是赤裸裸的谋杀！
可惜，当下的世情就是如此。
女孩子，尤其是农村的女孩子，真的命如草芥！
“走，我带你去镇上，镇上有医院！”
钟天骄此时已经不是单纯的想要利用这个孩子，而是会想救她！
还有心底对于父母可能会找来的担忧，也彻底消散了。
担心什么？
就算父母没有丢她，他们任由一个病了的孩子到处乱跑，也是严重失职。
先救人吧！
等过了今晚，她把事情处理好，就安排人来村子里打听。
如果孩子的父母不是恶意遗弃，她就把孩子还回去。
如果是……那她就想办法自己来安置！
心里有了主意，钟天骄便抱着孩子，歪着脚，一路小跑着。
“……炮哥！这边没有！”
“我这边也没有！”
“东边呢？东边的路直通村子，那人会不会跑去村子里了？”
“追！赶紧追！抢在他进村前，把人给我拦下！”
不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喝声，还有不间断的狗叫。
手电筒的柱形亮光，也在黑夜中晃来晃去。
听到动静，钟天骄咬着牙，不顾脚踝那钻心的疼，加快了速度。
她几乎就是抱着孩子在跑，但，到底跑不过那些二三十岁的青壮男人。
“前头有人！”
“炮哥，找到了！”
随着一声欢呼，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
钟天骄的心，也仿佛提到了嗓子眼。
忽的，她想到了什么，一边跑，一边从藏青色的破棉袄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
她快速将记事本藏到了吴二妞的棉裤里。
幸好，这年头的棉裤都是连体的，把记事本从胸口塞进去，会正好卡在肚子上，不会落下来！
她又把棉袄拉下来，将一切都完美遮盖。
刚刚做完这些，便有人追了上来，一边追还一边威胁：
“站住！再跑我就放狗咬你了！”
钟天骄知道，自己不能再跑了。
她故意做出慌乱的模样，停下来，转过身，抖着声音说道：“你、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要追我？还、还要放狗咬我？”
钟天骄这一转身，便把怀里的孩子露了出来。
追上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头发剃成板寸，配上凶神恶煞的表情，像极了刚刚从牢里放出来的。
他跑得气喘吁吁，见钟天骄停了下来，便加快脚步，冲到了近前。
然后，他就有些傻眼：
“你、你怎么抱着孩子？”
钟天骄一副看傻子的表情：“我孩子病了，我送她去镇上，我当然要抱着她啊！”
板寸男：……
他挠了挠头，脸上还带着凶狠，眼里却有了迟疑。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领头的炮哥也追了上来。
“追到了？还不把人给我捆起来？”
“对了，别忘了搜身！这人在厂子里待了好几天，没准儿找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炮哥说话间，人来到了近前。
然后，他也愣住了。
卧底还带着孩子？
卧底是个女人，他都不会觉得好奇，毕竟在当下，妇女能顶半边天。
可、可谁家去卧底还带着个拖油瓶？
关键是，新人入场登记的时候，也没人带孩子啊！
“你们是砖厂的人吧，我、我是前头吴家庄的，我家妞妞病了，我找她爹找不着，便只能自己带着她去医院！”
“你们、你们到底要干啥？”
钟天骄故意用当地的土话，抖着声音解释着。
“病了？”
炮哥不信，凑上前，看了看，好家伙，小丫头确实脸烧得通红。
至于钟天骄说自己是吴家庄的人，炮哥也无法辨认真伪。
他又不是吴家庄的，且吴家庄三百多户，一千多口人，每年都有新嫁进来的小媳妇，就是本庄的人，要是一段时间不回去，也认不过来！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抱着孩子。
带着孩子当卧底，是炮哥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也想不通的！
太有违常理了，好不好？
就在这个时候，病得昏昏沉沉的吴二妞更是来了神之一笔：
她双手环抱着钟天骄的脖子，病殃殃、可怜兮兮的喊了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