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黑了下来,远处传来了狗叫的声音。
吴二妞这才悠悠转醒。
“阿嚏!阿嚏!”
她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小小的鼻头都是凉的。
吴二妞晃了晃头,头还是晕晕的,浑身也仿佛有针在扎她。
“妈,我疼!”
本能的,吴二妞喊了一声妈。
但,很快,她就想到了下午时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她吸了吸鼻子,撅着小屁屁从地上爬起来。
头重脚轻,吴二妞心底却有一个想法:
“爸妈要害我!他们不要我,我、我也不要他们了!”
这个想法,其实吴二妞还不是那么的理解。
她太小了,对于父母、对于这个世界,只是有些小动物本能的依靠。
而当她感受到巨大的恶意时,她也会本能的逃离。
黑漆漆的院子,嗖嗖的刮着冷风。
远处更是黑洞洞的一片,还有狗叫,甚至是狼嚎的声音。
吴二妞却顾不得害怕,相较于外面未知的危险,这个家给予她的恐惧更大。
事实上,她不懂什么是危险,她也不知道害怕,她就是想走出去。
小小的身子,歪歪斜斜,终于跌跌撞撞的走出了小院,在村子里有些冷硬的泥土路上慢慢走着。
吴家庄位于距离省城四十里路的山村,三面是山,一面挨着一个小镇。
八三年,这里还没有通电,各家各户都还点着没有灯。
路上,自然也就不会有路灯,只有天空那轮明月,散发着朦胧的光亮。
不过,村子西头,靠近铁路的一片荒地上,却十分明亮。
这里便是附近几个村子唯一的一个“工厂”,是隔壁村村支书的儿子承包的砖窑。
起初只是个小作坊,最近两年发展成了砖厂,扯了电线,还建起了气派的院墙。
院墙上挂着硕大的灯泡,一到晚上就亮起来,成为方圆几里地内都比较明显的目标。
黑夜中,走一段路就摔个跤的吴二妞,便看到了远处的这抹光亮。
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本能的就想往有光的地方走。
又不知过了多久,吴二妞才走进了那处光亮所在的地方——
一面红砖砌成的高墙,墙上拉着电线,电线下垂着灯泡。
灯泡将整个墙都照得清楚。
墙上面用白漆刷了一行的字: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
油漆的颜色很新,看着像是刚刚刷了不多久的样子。
当然,不管油漆新不新,吴二妞都不认识。
她累坏了,靠着墙,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忽然,院墙里发出了一阵响动,紧接着便有一个人,从两米多高的院墙上翻了下来。
噗通一声!
钟天骄落在了地上,还顺势打了个滚,非常专业的将下冲力道都卸掉。
不过,她还是发出了一记闷哼——
落地的时候,右脚落地的角度有些不对,崴到了,一股钻心的疼。
她却顾不得这些,忍着疼,一瘸一拐的就要跑。
院墙里,狗叫声越来越厉害!
“人呢?快追!”
“妈的,居然是个条子,把灯都给老子打开,把狗也都放出来!”
“抓住了,不管男女,不管死活,直接捆起来,丢到山里喂狼!”
“要是让他跑了,我们都得完蛋!”
一道粗哑的嗓门,骂骂咧咧的喊着。
说出的话,更是带着残忍与血腥。
仿佛杀掉一个人,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哪怕那个人可能是警察。
“是,炮哥!我们拿着手电,牵着狗,分头追!”
“我们这多么人,他就一个,绝不会让他给跑了!”
一众小喽啰们也都纷纷附和。
刚刚翻出院墙的钟天骄,暗道一声不好。
她没想到,自己竟还是惊动了这些人。
跑!
赶紧跑出这片荒地。
往东就是村子,出了村子就是大道。
上了大道,再跑三四公里,就是桃花镇。
镇上有邮电所,可以打电话给局里!
再不济,那儿的人也比较多。
这群人就算再猖狂,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杀警察!
吴二妞病得昏昏沉沉,主要是,她靠着的这节院墙,正好那人跳的院墙的对面。
她只是听到了越来越乱的声音,却没有看到人影。
钟天骄辨认好方向,顺着墙根,一瘸一拐的跑着。
“咦?”
吴二妞吸了吸鼻子,她闻到了一股好闻的气息。
而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丝丝缕缕的黑气,被她吸了进去。
她似乎没有那么难受了,还能睁开沉重的眼皮。
然后,她就看到黑暗中,有一抹闪烁着金光的身影走来。
钟天骄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个有些狼狈、腿脚不利索的中年妇女。
而在年仅一岁,天眼尚未彻底关闭的吴二妞眼里,却是个温暖的、可依靠的人。
吴二妞想:我没有爸爸妈妈了,那我就要这个人做妈妈!
心里想着,吴二妞便喊了出来:“妈妈!”
钟天骄顺着墙根,拐到了东侧,她提前观察过线路,知道只要顺着这个方向一路向东,就能走出村子。
而这个时候,不远处发出了哐当哐当打开大铁门的声音。
砖厂的门开了,紧接着便是好几道晃动的光柱,以及嗷嗷叫的狼狗。
钟天骄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她很清楚,依着自己此刻的模样,她根本就跑不快。
那些人很快就能追上来。
她被抓住也就算了,她卧底在这砖厂,当了好几天的苦力,才好不容易弄到的账册,就会被那些人抢回去。
她死了,都不值啊!
就在钟天骄着急的加快步伐的时候,忽然听到墙根传出的一记娇娇软软的“妈妈”。
钟天骄三十岁了,早已做了妈妈,她有三个孩子,听到有人喊妈妈,哪怕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孩子,也会下意识的回头,寻找。
然后,她就看到一个约莫刚满周岁的孩子,可怜兮兮的蜷缩在墙角。
小丫头的脸有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上的破旧棉袄沾了许多土,看着很是狼狈。
这么小的孩子,在这寒冬腊月的,却一个人在荒郊野外,这其中定然有事故啊。
如果是放在平时,钟天骄遇到了,肯定会仔细调查,并帮孩子处理问题。
可现在她还在逃命——
等等!
钟天骄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她、想到逃过这一劫的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