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管局四楼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
窗外暴雨未停,玻璃上全是密集水线。
薛建国坐在会议桌主位,身边摆着省住建厅城建处的工作证和一份红头文件。
他带来的四名专家坐在两侧。
有人来自省市政工程协会,有人来自城市排水研究院,还有一人是省级应急评估库成员。
他们本来是被薛建国叫来做“抢险论证”的。
薛建国告诉他们,高新区有人借污染事故名义,扣押了参与排涝抢险的运输车辆。
他还说林峰刚到高新区,急着立威,把基层正常工作搞得一团糟。
这几名专家信了大半。
省城连日暴雨,很多城市道路出现积水。
若真有排水抢险任务被耽误,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他们刚进城管局,就看见王涛被纪检人员带走。
又看见渣土管理科的电脑、账本、票据全被贴上封条。
几个人心里已经有些不安。
林峰坐在会议桌另一端,右臂仍固定在胸前。
小赵坐在他身后,陈舟抱着电脑设备站在大屏幕旁。
高淮和两名环保应急人员也在会议室里。
郑铁军没有露面。
但楼下多了不少便衣警员。
薛建国把文件拍在桌上。
“林书记,高新区昨夜扣押二十六辆抢险运输车辆,导致东部片区排水工程无法推进。”
“我代表省住建厅城建处,要求你们立刻放行车辆。”
林峰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车辆装的是危险废物。”
“你们的初筛结果还没有经过正式认定。”薛建国语气发硬,“高新区不能凭几台便携仪器,就给省级抢险工程扣上污染帽子。”
高淮站起来。
“现场土样已经送往省环境监测中心和国家级实验室复检。”
“结果出来之前,车辆就该按抢险任务处置。”薛建国看向高淮,“你是环保分局负责人,应该知道汛期排水不能拖。”
“水源地保护区不能进危险废物。”高淮回答。
“谁说车辆要进水源地?”
“你们提交的路线图终点就是北岸二号卸土点。”
薛建国脸色微变。
他很快将文件往前推了一下。
“北岸二号卸土点属于临时生态修复区域。”
“这是旧版规划图上的名称。”林峰终于开口,“该区域六年前已划入饮用水源二级保护范围。”
“林书记,你对省住建厅的业务文件有意见,可以按程序提出。”薛建国身体前倾,“但不能用扣车、封路、抓人这种方式,破坏全省防汛工作。”
会议室里几名专家互相看了一眼。
薛建国的话很重。
他说的是“破坏全省防汛工作”。
这顶帽子扣下来,足够让普通干部难以承受。
小赵手里的笔停了停。
薛建国显然想把林峰逼到两难位置。
放车,毒土有可能进入水源地。
不放车,薛建国就能把阻碍抢险的责任往高新区头上压。
他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三号地块污染案牵出的东西太多。
隆盛生态拿过四十七亿元生态修复合同。
盛华科技借项目洗过钱。
罗大成依靠审批和工程调整拿好处。
薛建国负责渣土通道、道路协调和专家验收。
只要把毒土定成“普通施工淤泥”,所有人还有机会保住项目和资金链。
一旦危险废物的结论落地,盛华科技的贷款会出问题,隆盛生态的合同会被追回,省住建系统参与审批的人也跑不掉。
薛建国今天带专家过来,不是为了排涝。
他是来抢车,抢材料,抢走能把他们钉死的证据。
“你说我们影响防汛。”林峰看着薛建国,“那我问你,二十六辆无牌重卡,为什么没有渣土准运证?”
薛建国没有回答。
“为什么车厢没有密封?”
薛建国端起茶杯。
“为什么转运联单没有危险废物类别?”
“林书记,车辆手续可以补。”薛建国将茶杯放下,“抢险现场本来就有特殊性。”
“为什么王涛的台账上,记着你每月收取的项目咨询费?”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
薛建国盯着林峰。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林峰说道,“你不是来协调抢险,你是来给隆盛生态抢证据。”
“荒唐!”薛建国站起来,手掌压住桌面,“我在省住建厅工作二十多年,轮不到你一个地方干部往我头上泼脏水。”
“那就看材料。”
林峰抬了抬左手。
陈舟接通大屏幕。
画面没有先出现文字。
先出现的是三号地块地下十米处挖出的黑灰色泥层。
随后是水库闸口前,渣土车底部滴落的黑色液体。
再往后,是东侧支沟爆炸后的残留物。
几名专家脸色变了。
薛建国仍强撑着。
“现场照片不能说明问题。”
陈舟切换页面。
国家环境监测中心的检测报告出现在屏幕上。
报告编号、采样时间、封样编号、实验室签章,全都清清楚楚。
高淮拿起遥控器,放大关键数据。
“苯系物超标七百倍。”
“汞含量超标一千二百倍。”
“六价铬、多环芳烃和挥发性有机物全部达到危险废物鉴别阈值。”
“地下水监测井已出现异常。”
薛建国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他身边那名排水专家站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淤泥。”
另一名专家拿过报告,手指停在检测页上。
“这批土不能运输到生态修复区,更不能靠近水源地。”
“薛处,你给我们的材料里没有这些数据。”
薛建国盯着那名专家。
“你先坐下。”
“我不能坐。”专家将报告放回桌上,“这份报告涉及饮用水安全,我必须说明意见。”
第三名专家也开口了。
“如果车辆内装的是这类物质,必须按危险废物规范处置。”
“所谓排涝抢险路线不具备合法性。”
“车辆需要封存,现场需要扩大监测范围。”
薛建国的手背青筋凸起。
他今天带人来,本想借专家组的名头压住林峰。
可检测报告摆出来后,专家组先把他切开了。
谁都不愿替十万吨毒土背书。
谁都不愿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一份可能引发水源污染的大案里。
林峰拿起桌上的伪造抢险令。
那份文件纸张很新,红章边缘却没有正常盖章留下的痕迹。
他走到薛建国面前,将文件扔到桌上。
纸页滑出去,停在薛建国手边。
“这份文件编号属于三年前废止的应急序列。”
“印章是套印。”
“电子签名为空。”
“发信账号登记在你名下。”
薛建国猛地抬头。
“你胡说!”
陈舟切换下一页。
页面上出现加密短讯恢复记录。
“东沟箱体先毁,车辆照走,别留人证。”
发送端信息经过技术还原,实名账户对应省住建厅城建处副处长薛建国。
薛建国嘴唇发白。
“账号可以被盗用。”
“可以。”林峰点头,“所以我们又查了设备登录地点。”
屏幕上弹出一张办公网络定位图。
登录终端位于省住建厅城建处副处长办公室。
登录时间是昨晚十点四十二分。
当天晚上,薛建国办公室门禁记录显示,他没有离开过省住建厅。
薛建国坐回椅子,手指开始发抖。
他想解释。
可每一条解释,都被材料堵住了。
文件是假。
车队是真。
毒土是真。
台账是真。
爆炸指令也是真。
林峰盯着他。
“你知道东侧支沟有防腐箱。”
“你知道箱子里有旧账。”
“所以你让人炸箱子,让车队继续往外运。”
薛建国忽然抬高声音。
“我没有下令爆炸!”
“那你下令了什么?”
“我只是让他们按抢险程序清运。”
“清运什么?”
薛建国张了张口。
回答不出来。
高淮拿起另一份材料。
“薛副处长,这是你妻子名下咨询公司收取盛华科技两百万元服务费的合同。”
“盛华科技没有市政道路项目。”
“你们的咨询服务,为谁服务?”
薛建国猛地转向高淮。
“你一个分局干部,也敢查我?”
“他不敢查。”林峰说道,“我敢。”
薛建国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声响。
“林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把省住建厅得罪成这样,高新区以后还有多少项目能走得动?”
“靠毒土、假批文和黑账走出来的项目,不走也罢!”林峰声音极冷,毫不退让,“高新区的底线是法纪和民生,不是你手里的那点审批权!”
薛建国胸口起伏。
他看着会议室里那些已经避开目光的专家。
他看着大屏幕上的检测数据。
又看着桌面上那张被查获的原始台账。
他终于意识到,今天这场会议不再是他施压林峰。
这是林峰摆出的审判桌。
就在这时,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郑铁军走进来,身后跟着四名身穿制服的省纪委驻厅纪检干员。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密封文件袋。
薛建国看见那只文件袋,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