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七分,高新区城管局大楼的雨水还在沿着台阶往下淌。
三楼渣土管理科的灯亮得刺眼,碎纸机的轰鸣隔着走廊都能听见。
王涛站在机器旁边,衬衫后背全湿了,手里抱着两大摞台账。
他把泛黄的冲洗费发票、夜运备案单和临时通行登记表,一页接一页塞进进纸口。
碎纸屑堆在垃圾桶边缘,落得到处都是。
两名科员守在门口,一个抱着纸箱,一个盯着窗外。
“王科,还要碎多久?”年轻科员声音发颤。
“把带宏达洁净编号的全找出来。”王涛额头冒着汗,“还有东线放行登记,少一页都不行。”
“这些东西要是没了,系统里还能查到。”
“系统里的记录我已经让人处理。”王涛把一摞票据拍进碎纸机,“纸没了,谁拿什么给我定罪?”
他今晚接到薛建国电话时,先是愣了半天。
薛建国没有解释黑豹为什么被抓,也没有解释防腐箱为什么会炸。
薛建国只说了一句话。
“王涛,东西清干净,别让林峰拿到原始台账。”
王涛听懂了。
三号地块的毒土被挖开,二十六辆车被截住,隆盛生态的账也被翻了出来。
接下来,谁手里留着原始票据,谁就可能变成被推出去挡灾的人。
他这些年替隆盛生态放行夜运车队,收过的钱早就不止几百万。
每一辆车进出高新区,他都能拿到三百元的冲洗票。
钱不多,却稳。
车队每晚跑几十趟,年底再补几笔“协调费”,账上便能多出一大笔来路干净的收入。
隆盛生态需要他。
罗大成需要他。
薛建国也需要他。
因为只有渣土管理科能把无牌车、假手续和危险废物,送进所谓的“抢险运输”通道。
王涛原本以为这条路能走很多年。
常宽压着高新区,罗大成压着项目审批,薛建国压着省住建厅的协调口。
林峰刚到高新区十多天,能翻掉物流园,能抓赵天龙,已经算他运气够硬。
谁会想到,一块埋了十多年的毒地,会把所有人的账翻到地面上。
“快点!”王涛冲着两名科员喊道,“把柜子里的蓝皮账本也拿出来!”
办公室角落里,一名女科员抱着纸箱没动。
她叫周慧,在渣土管理科干了五年。
她知道王涛那些所谓的“冲洗费”从来不干净。
她也知道每逢暴雨和夜间抢险,总会有一批不该上路的车,从系统里被悄悄放行。
可她只是科员。
她有老人要养,有孩子要上学。
她怕丢工作,也怕被人堵在回家的路上。
王涛每次拍着桌子说“出了事我担着”,她都只能低头做表。
如今王涛要碎掉的账本里,也有她录入过的编号。
周慧手指发僵,站在原地没有迈步。
“周慧,你耳朵聋了?”王涛抬头骂道。
“王科,这么多原始材料,纪委要是查下来……”
“纪委查个屁!”王涛一把抓起桌上的水杯砸在地上,“东西没了,谁能查我?”
走廊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脚步没有停在门口,而是沿着楼梯快速逼近。
守门的年轻科员脸色变了。
“王科,楼下来了很多人。”
王涛手里动作一顿。
“谁?”
“有纪委的人,还有公安。”
王涛快步冲到门边,将办公室反锁。
他回头看向碎纸机,声音发硬。
“继续碎!”
“门锁上了,他们进不来。”
“谁敢停手,我让谁以后都别想在省城混。”
外面传来小赵的声音。
“王涛,开门。”
王涛靠着门板,朝外面喊道:“现在是办公时间,你们有什么事明天再来!”
“高新区纪检组依法检查,立刻开门。”
“检查手续呢?”
“手续在这里。”
王涛没有开。
他盯着碎纸机进纸口,眼神越来越乱。
一页台账被卷进机器,纸张被刀片切开,刚露出的数字只剩半行。
上面写着“隆盛生态,二十六车,东线放行”。
办公室外,林峰站在走廊尽头。
他右臂固定在胸前,左手撑着黑伞,肩头新换的纱布仍压在衬衫下。
小赵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现场检查通知书。
两名纪检人员已经完成执法记录。
老疤带着几名警员封住了楼梯口和消防通道。
林峰看了一眼办公室门锁。
“里面有几个人?”
小赵低声说道:“王涛,两名男科员,还有周慧。”
“通知里面的人,放下手里的材料,开门接受检查。”
小赵提高声音。
“王涛,给你十秒钟。”
王涛没有回应。
碎纸机仍在转。
林峰把伞递给小赵,走到门前。
右肩的伤让他脸色发白,目光却冷得骇人。
纪检人员刚要上前,林峰抬起左手拦住他们。
“退后。”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老疤。
老疤心领神会,大步上前,抬起右腿猛地踹向门锁。
“砰!”
办公室门锁被蛮力摧毁,门板撞上墙面,发出一声巨响。
屋里的碎纸机还在轰鸣。
王涛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攥着半本蓝皮账册,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林峰跨进办公室,没有理会王涛。
他径直走到碎纸机前,抬脚踹向电源线。
插座被扯脱,机器发出短促的闷响,滚动的刀片停在半张台账中央。
那张纸没有被完全切碎。
“抢材料。”林峰下令。
小赵和两名纪检人员立刻冲上去。
一人拔出进纸口卡住的账页。
一人翻开垃圾桶里的碎纸屑。
还有人打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三十多张连号定额发票。
发票抬头全是“宏达洁净服务部”。
号码连成一串。
金额全是三百元。
王涛后退两步,后腰撞上文件柜。
“林书记,这些都是普通票据。”
“普通票据需要半夜锁门销毁?”林峰看着他。
“科里年度整理,旧材料本来就该处理。”
“谁批准你处理原始备案台账?”
王涛嘴唇动了动。
林峰从小赵手里接过那本蓝皮账册。
账册封皮被雨水和汗水浸得发软。
他翻到中间一页,放在王涛面前。
“二月十四日,隆盛生态夜运十八车,冲洗票十八张,王涛收取协调费五万四千元。”
王涛身体晃了一下。
林峰又翻了一页。
“三月三日,远达清运东线转运二十六车,临时放行费七千八百元,另付现金十二万元。”
周慧站在墙角,脸色越来越白。
林峰没有看她,只把账册往后翻。
“四月二十一日,盛华科技下属运输公司十一车,未备案夜运,收取协调费八万八千元。”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王涛额头上的汗不断往下掉。
他想伸手抢账册。
老疤一步挡在他前面。
“别碰。”
王涛手停在半空。
林峰将账册放在桌上。
“这三个月,你收了多少钱?”
“我不知道。”
“账上写得很清楚。”
“账不是我记的。”
“你办公室的保险柜密码是多少?”
王涛不说话。
纪检人员已经拿出搜查手续。
小赵打开电脑主机,拔下数据线,封存硬盘。
另一名工作人员从碎纸机底部抽出半截纸条。
纸条上有一行没被切开的字。
“薛处交办,东沟箱体处理后,车辆照走。”
王涛看见那行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走廊里围着不少城管局干部。
他们原本不敢靠近。
可当王涛瘫坐在地上,几个人眼里压了多年的怨气终于露出来。
王涛在城管局横了很多年。
夜运备案要送礼,消纳场指标要送礼,连普通施工队办一张路线登记表,也得看他的脸色。
有小企业为了拿到一条夜运路线,跑了半个月,最后还要被他一句“系统排不开”挡回去。
如今蓝皮账本摆在桌上,谁都明白,他那套把渣土通道当私人生意的日子到头了。
王涛抬头看着林峰。
“林书记,我可以交代。”
“现在想交代了?”
“我只是执行命令。”
“谁的命令?”
王涛喉结动了动。
“罗大成让我配合,薛建国让我开口子。”
“他们给了你什么?”
“钱。”
“多少?”
“每个月二十万左右,还有逢年过节的卡。”
“你知道那些车里装的是什么吗?”
王涛眼神躲闪。
“起初说是清淤土。”
“后来呢?”
“后来有车底漏黑水。”
“你还放行?”
王涛没有回答。
林峰盯着他。
“你收的不是协调费。”
“你收的是把毒土送进水库的过路钱。”
王涛肩膀塌下去,连抬头都不敢。
纪检人员走上前,将留置谈话通知书递到他面前。
“王涛,请你配合调查。”
王涛没有再挣扎。
他被带出办公室时,围观干部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人说话。
但那条路比任何骂声都让他难堪。
小赵蹲在碎纸机旁边,翻出一张完整的月度汇总表。
“书记,找到了。”
林峰接过去。
表格顶部写着一行字。
“高新区东部片区夜间清运协调明细。”
表格下方列着王涛、罗大成、薛建国三人的名字。
每个人后面都有金额和付款方式。
薛建国的名字后面,写着“项目咨询费、专家补贴、境外培训”。
林峰眼神沉下来。
这份台账已经足够说明,三个人不是临时勾连。
他们早就把高新区的渣土清运、生态工程和应急通道,拆成了一块块可以标价的生意。
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皮鞋声。
皮鞋踩过积水,节奏不快,却带着压人的架势。
走廊里的干部纷纷回头。
薛建国穿着深灰色西装,带着四名所谓专家,从大厅方向走了过来。
他看见办公室里被封存的材料,脸色没有多少变化。
“林峰同志。”薛建国停在门口,“你们高新区把城管局弄成这样,是不是该给省住建厅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