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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默从第一行开始读。

“吾名周奉吾,守北门三十载,陪葬于此。”

他顿了一下。

周奉吾。之前在阴阳窟后面那间石室里见过这个名字整面浮雕墙上刻的就是这个人,亲卫统领,帝卫之首。

方默继续往下看。

帛书的前半段写的是周奉吾的生平。少年入伍,军中立功,被始皇选入帝卫,一路从普通卫士做到了统领。文字很简练,不像是在写自传,更像是一个老兵在交代后事。

后半段的字迹开始潦草了。

“帝崩前月,召吾独入内殿,示吾一物,令吾携之入棺。吾不知其意,但帝命不可违。”

方默读到这里停住了。

他把帛书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

“携之入棺”周奉吾说的是始皇的棺,还是他自己的?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巨型铜棺。棺盖和棺身的接缝处涂着厚厚的密封膏,膏体已经干透发硬,颜色变成了深褐色。要开这口棺,不是随便撬两下能搞定的事。

他把帛书重新卷好,装进防水袋里。

“不急着开棺。”方默把铜盒放回凹槽,石砖盖回去。“资料先带走,东西先不动。这是始皇的主墓室,能不破坏就不破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把能拍的全拍一遍,然后走。”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三个人分头记录。

方默负责铜棺浮雕。他站在棺台的第二层台阶上,把北辰之星切换成高清拍摄模式,从棺头开始,沿着棺身一寸一寸地拍过去。浮雕的内容确实比震天鼎上的更丰富始皇斩海妖那一幅里,海妖的身体上多了一排此前没见过的鳞片纹,鳞片的形状和之前在柱林底部看到的圆环分区图有几分相似。另外几幅新场景他没见过任何记载:一幅是始皇坐在高台上接见一群穿异族服饰的人,异族人的手里捧着一个圆形的东西;还有一幅是一队士兵押送着一辆封闭的囚车穿过城门,囚车的栅栏缝隙里伸出一只手。

方默把每一帧都拍了下来,标注好方位。

莉莉娅负责四壁浮雕和地面铜丝网络。她的扫描仪一直在跑,偶尔停下来在终端上标注数据。墓室北侧的墙角有一只倾倒的陶瓮,方默走过去的时候顺脚把它扶正了瓮口朝下扣着,翻过来一看,内壁沾着一层干涸的褐色残留物,表面有龟裂的纹路。

“这是什么?”

莉莉娅凑过来用探针蘸了一点放进分析仪。

屏幕上跳出结果。

“乙醇降解产物,植物淀粉残留,微量酒石酸盐。”她把探针收回去。“酒。粮食酿的。放了太久,酒精全蒸发了,只剩下渣。”

方默看了看陶瓮的位置。墓室北侧墙角,距离棺台最远的地方。

有人在棺材旁边喝酒。

周奉吾?

他没有多想,把陶瓮的位置在终端上标了一个点。

上官亦心负责四尊铜人像和棺台结构。她的手很稳,冰镐尖头沿着铜人底座的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把不清楚的笔画剔出来。

四尊铜人底座上刻的都是名字和职衔“帝卫左领xxx”、“帝卫右领xxx”,有两个名字锈蚀太重读不全了,上官亦心用炭笔拓在纸上留存。

她还发现了一个细节。

四尊铜人按剑的右手,食指的位置不一样。东南角那尊的食指搭在剑格上,东北角的食指贴着剑柄,西南角的食指伸直压在护手上,西北角的食指弯曲扣住了剑鞘口。

“四个人按剑的手势都不同。”上官亦心把四个手势分别画了下来。

方默走过来看了一眼。“可能是各自的习惯,也可能是某种暗号。先记下来。”

他退到墓室中央的位置,把帽灯调到最亮,环视了一圈。

四壁浮雕,穹顶星图,铜丝地网,四尊帝卫铜像,三层棺台,巨型铜棺。

没有其他出口。

气闭门进来之后就是这间墓室,墓室的四面墙后面莉莉娅都扫过了,没有暗门,没有通道,没有夹层。这是整条路线的终点。

方默把终端上的全景照片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够了。”他关掉拍摄模式。“带不走的东西都留在原位,能拿的资料全在包里了。撤。”

莉莉娅收好扫描仪,活动了两下右手腕。手臂内侧的银色结晶在帽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边缘比进来的时候又扩大了一圈。她自己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方默看见了。

他没有问“还撑得住吗”之类的废话。

“倒计时多少?”

莉莉娅在北辰之星上调出数据。“三个时辰四十分。”

够了。从这里原路返回地面,按正常速度走,两个时辰以内能到竖井出口。

方默从背包里翻出一盏备用的化学冷光灯,拧亮了,放在气闭门内侧的地面上。

暖黄色的光从灯管里透出来,在深色地砖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圈。

“走。”

三人从一尺宽的门缝里依次侧身出去。

方默最后一个出来。他没有把气闭门推回去。冰镐还卡在门缝底部充当支撑,石门稳稳地停在那个位置,不会自己滑合。

上官亦心在门外回头瞥了一眼。

“留着缝,下次来不用再开一次。”

方默拔出冰镐,在镐柄上缠了一圈防滑布重新插回门缝里固定住。

“袁武始皇的主墓室就在后面了。”他把背包带子收紧,转过身往通道来路走。“这次先到这里。”

上官亦心抱着油布包裹跟上来,莉莉娅走在最后,扫描仪挂在胸前待机。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漫长的墓道中一前一后地响着。

帽灯的光柱在灰泥墙壁上晃动,照亮前方十几步的距离,再往前就是黑暗。

通道的坡度很缓,走上坡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干燥的空气里浮着矿物粉尘,呼吸间带着轻微的涩。两侧的铜灯台一盏一盏地从光柱里掠过,灯碗空空的,膏状物干涸成粉。

身后,那盏留在气闭门内侧的冷光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穿过一尺宽的门缝,投在通道的地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三个人的影子踩着这条光带越走越远,直到光带变成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最终被通道的弧度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