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体松动了。
缝隙出现了,极细,但肉眼可见。
方默调整了呼吸,在右下角的位置叩下第四下。
这一下他有意收了力,比前三次都轻。
门内的气流声再次响起,这次持续了两三秒,像一个人慢慢吐完了一口长气。然后停了。
门缝的宽度已经够塞进一根手指了。
方默把冰镐从背包侧面抽出来,将镐尖插入门缝。镐尖卡进去之后,他双手握住镐柄,轻轻向外撬了一下,扩大了支撑面。
“过来搭把手。”
上官亦心走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抵住门的边缘,同时发力。
石门开始移动了。
移动的速度很慢,沉重的石体在地面条石上摩擦,发出低沉绵长的声响,通道里的空气跟着震。方默脚下蹬实,腰背绷紧,一寸一寸地把门往旁边推。
推到一尺宽的时候,他停了。
一股气流从门缝里涌出来。
干燥,微暖,带着旧木料放了很久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沉闷气味,混着干草和铜锈的涩味。方默侧过身,帽灯的光从一尺宽的缝隙里探进去。
黑暗中,地面的轮廓隐约可见。
深色的地砖,排列成某种放射状的图案,从视野的边缘向更深处延伸过去,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方默没有急着进去。他把冰镐重新卡在门缝底部当支撑,防止石门回滑,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莉莉娅手臂上的银色结晶。
“怎么样?”
“稳定。”莉莉娅活动了一下手腕。“还在倒计时。”
方默点了下头,回身面对那道一尺宽的缝隙。
帽灯的光再次探了进去。
方默侧身挤进门缝,左肩擦着石门边缘,背包在门框上蹭了一下。
他进去之后站定,帽灯慢慢扫了一圈。
大。
墓室很大。穹顶呈弧形,最高处约三丈,向四面缓缓收下来与墙壁相接。帽灯的光柱打上去,穹顶的弧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铜钉,铜钉的表面氧化发绿,但排列的规律还看得出来是星图。不是随意钉的,每一颗铜钉对应一个位置,钉与钉之间用极细的铜丝相连,勾勒出星座的轮廓。
四面墙壁全是铜质浮雕。
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墙顶,没有留白,没有间隔,浮雕与浮雕之间紧密相连。方默扫了一眼,内容和震天鼎上的记录有重叠始皇斩海妖、大军巡游、万民祭祀但精细程度高出不止一个档次,人物的面部表情、衣甲的鳞片纹路、旗帜上的文字,全都能看清楚。
上官亦心从门缝里钻进来,身形灵活,几乎没发出声音。
莉莉娅最后进来,侧身的时候手臂上的银色结晶在帽灯下闪了一下。
三人的帽灯同时照向墓室中央。
棺台。
三层台阶的方形石台,每层台阶的边缘包着铜皮,铜皮上錾刻着连续的云雷纹。台面的面积足够铺两张床。台面正中,搁着一具铜棺。
铜棺的尺寸比解语妃墓里那具大了将近一倍,长接近一丈,宽四尺有余,棺盖的弧度很高,整体像一座缩小的屋脊。棺身表面铸满了浮雕藤蔓纹从棺底蜿蜒而上,缠绕着星点图案,藤蔓的末梢开出小小的五瓣花。
方默没有靠近棺台。
他先绕着墓室的边缘走了一圈。
墓室四角各立着一尊铜人像。
比真人高出半个头,身着铠甲,铠甲的制式和阴阳窟里那些蜡封卫兵身上的不同更厚重,肩甲更宽,胸口的位置铸着一枚圆形徽记,花纹和之前从残骸上撬下来的那枚“帝卫”铜徽章一模一样。
四尊铜人的姿势一致:双脚并立,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面部朝向中央棺台。面容刻得很清晰,颧骨高,眉弓深,嘴唇抿成一条线,每一尊的五官都不相同这不是批量翻模,是按照真人的样子单独铸造的。
上官亦心站在离她最近的那尊铜人面前,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张脸刻得比解语妃墓里的像还清楚。”
莉莉娅在后面头也没抬,扫描仪对着墙壁浮雕在走。
“因为刻的是男的,不用遮脸。”
上官亦心愣了一下,偏头看了莉莉娅一眼,没接话,嘴角动了动,低头继续检查铜人的底座去了。
方默已经蹲在地上了。
他在看地砖。
深色的石砖,比通道里的条石颜色深很多,近黑色,表面打磨得很平。砖与砖之间的缝隙里嵌着铜丝,铜丝氧化后变成了暗绿色,但线条走向很清楚从棺台底部向四角发散,像树根从树干上分出去一样,越到边缘越细,越密。
方默伸手摸了摸铜丝。嵌得很深,和砖面齐平,不会绊脚。
“这是一整套地面铺设系统。”他站起来,跺了两下脚。砖下有回声,不是实心。“砖底下是空的,铜丝不只是装饰,可能连接着什么。”
莉莉娅的扫描仪从墙壁转到了地面。“砖下平均有十五厘米的空腔,空腔里有横向排列的铜管。”她调出截面图。“铜管从棺台底部放射状延伸到四壁,管壁上有小孔。”
“通气管?排水管?”
“不确定。管内残留物太少了,检测不出来。”
方默把这个信息记下来,没有再追问。
他走到棺台前,绕着三层台阶慢慢转了一圈。铜棺的浮雕他没细看那个可以拍照带回去慢慢研究。他在找的是台阶和台面上的异常。
第一层台阶,没有。
第二层台阶,没有。
第三层台阶的正面,靠近右侧的位置,有一块石砖的颜色比旁边的略浅。
方默蹲下来,用指甲沿着砖缝划了一圈。
这块砖的四边灌缝用的不是铜汁,是灰泥。灰泥的质地和墙上的一样,但比周围砖缝里的铜汁要松得多。
他把冰镐的镐尖伸进去,轻轻一撬。
砖动了。
方默把砖抠出来放在旁边。砖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深度不到一拃。凹槽的底部平整,放着一只小铜盒。
铜盒比巴掌大一点,扁平,没有锁扣,没有铜箍,盒盖和盒身之间只有简单的子母口咬合。盒面上没有铭文,没有花纹,素面朝天。
方默戴着手套把铜盒取出来。
分量很轻。
他把盒盖掀开。
盒内衬着一层已经发脆的细麻布。麻布上放着一卷丝帛。
丝帛泛黄,但没有破损,卷得很紧实,两头用细铜丝扎着。方默解开铜丝,小心展开丝帛。
帛面不大,展开后大约两个巴掌的面积。
上面写满了字。
字迹不是别天古国的官方正体,笔画更随意,撇捺拉得很长,转折的地方带着明显的个人习惯。像是有人用毛笔蘸着墨汁一口气写完的,中间没有停顿,没有涂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