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铁孽龙飞得很低。
不是不能飞高，是秦胤要看着地面。
百丈龙躯贴着离地三百丈的高度往北横推，赤黄的荒原在下面往后退。飞了不到半个时辰，荒原就到了尽头。
一条河截断了荒原。
河很宽，水是浑的，带着铁锈色。河的这一边是死土，河的那一边开始有草，不是地表那种草，叶片很厚，颜色偏青灰，一丛一丛长在石头缝里。
再往北，草连成了片。
然后是田。
整整齐齐的方块田，一块接一块铺到视野尽头，田里有作物，也有人。有人抬头看见天上那条黑铁长岭，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田埂上跑。
秦胤站在龙首上，看了很久。
“主人。”莉莉丝的声音从剑上传来，“都是些凡人在种地。”
“嗯。”
“他们在这颗死太阳底下种了三千年的地。”她轻声说，“难怪他们要出去。”
血雨趴在龙背上，鼻子对着风。
“味道变了。”它说。
“怎么变了？”
“有水的味道。”血雨道，“还有柴火，还有活人身上的味道。刚才那边都是死人味。”
秦胤没有说话。
这一路他大致把这块地看明白了。
黑门开在东胜神洲的最南端。
那扇一千二百米高的门，背后是二十里赤黄死土荒原，荒原再往北，才是活地。
北屿王朝在东胜神洲东北沿海，烈阳教在东胜神洲中部，镇天宗在东胜神洲西边。这三家全在同一块洲上。
也就是说，大夏前哨这块唯一的通道、以及最先撞上的三家势力，都挤在东胜神洲的南半边。
这块大洲，以后就是大本营。
姜雪珑在会议上把这件事说得更直白。她说这不是选址，这是没得选，门在这里，人只能从这里进出，开拓也只能从这里开拓。
秦胤起飞前，营区外那条二十丈宽的土路上，正在过第三批人。
第一批是三日前进来的，两百七十人，都是工程兵。第二批是昨天，六百人，带了十九台重型器械。
第三批今天上午还在过。
这次来的也不是兵。那是农业组、水文组、地质组、测绘组，还有二十几个说话带各地口音的人，姜雪珑管他们叫专家组，陆鼎管他们叫“扛着仪器的爷爷奶奶”。
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在土路边上蹲了两个小时，用小铲子挖土，装进袋子，一袋一袋编号。陆鼎去劝他喝水，老先生说了一句话。
“这土能种粮食。”
“铁含量太高了。”陆鼎说。
“铁含量高不怕。”老先生道，“怕的是没有水。有水，铁高的地能出好麦子。”
“这里没有雨。”
“那就找水。”老先生把袋子扎好，抬头看那颗一动不动的橙红太阳，“地心世界的水位一年降一尺，那是他们抽了三千年。抽了三千年还有水，说明底下有大量地下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找到了，我给他们下雨。”
这些事秦胤没有全看到，是心喵儿记的。她这几天把营区的往来登记全接了过去，把每一批人、每一台器械、每一箱物资抄成册子，抄完往身后一塞，转天就送到总局。
别的国家也在进。
欧罗巴教会在东边十二公里扎了营，营地中央立起一座钢结构的临时教堂。和国神道在东南九公里，用桃木和绳索圈出一块地，说是要先把这块地上的气认下来。罗刹人往北走了很远，最后停在离黑门四十公里的一处石岭上，那地方背后有一道天然的岩壁。
天竺那九个老人没有扎营。他们盘坐在离黑门七百米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坐了六天，谁去问都不答。
姜雪珑在记录板上写：
【各国均在开辟据点。地心第一年，将出现地表七国在同一块大陆上并立的局面。】
【建议总局尽早明确边界原则。】
古尔越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一句。
【原则由地上说了算的人定。】
龙背上，血雨忽然抬起头。
“前面有人。”
狱铁孽龙的高度往下压了一层。
下面是一条官道，青石铺的，路面很宽。道上有车马，也有那种改装过的越野车，混在一起走。
路边立着一块界碑。
界碑很旧，字是那种和大夏古文相近的写法，秦胤能认得出。
【北屿王朝——边境】
界碑后面还有一块小一些的木牌，字是新刻的，刻得很糙。
【西行三十里，镇海关，闲人止步】
界碑边上蹲着两个人。
都是北屿的兵，穿深蓝号衣，一个人的胳膊吊着，另一个人的腿上缠布。他们抬头看见天上那条龙，先是往地上一趴，然后其中一个爬起来，往路中间跑，跪下去。
他跪在青石路上，冲着天上磕头。
秦胤让龙降下去一些。
“你们是镇海关下来的？”
那兵抬起头，脸上全是血污和土，眼睛肿着。
“是……是。”
“关还在吗？”
“在。”那兵的声音破了，“在……三皇子出去求援了，我们两个送信去后方，走了一天，走不动了。”
“关上还有多少人？”
“一千出头。”
“姚灼还在关外？”
听到这个名字，另外那个腿上缠布的兵手一抖。
“在。”跪着的兵说，“他不攻了，他在等我们的援军。”
“他昨天派人到关下喊话，说等援军到了，就在石滩上一起烧了。”
秦胤看着这两个人。
“你们的援军来不了了。”
跪着的兵愣住，脸上血色一点点退掉。
“为……为什么来不了？”
“不是不来。”秦胤道，“是不需要了。”
他抬手，指向北面。
“回关上去。”
“可是我们的信……”
“信不用送了。”
狱铁孽龙的龙首往下沉了一寸,平着放在青石路上。
“上来。”
那两个兵没有动。
他们看着眼前这条百丈长、鳞缝里烧着黑红火的铁龙，谁都不敢上。腿上缠布的那个开始往后退。
血雨从龙背上站起来，走到龙首前面，低头看着他们。
“他叫你们上去。”
这条狗说了人话。
跪着的兵张大嘴，愣了三秒，然后手脚并用往龙首上爬。他爬到一半回头去拉同伴，两个人互相拽着，爬上龙首，抱住龙角不敢松手。
龙躯离地。
那两个兵在龙首上抱着龙角，看着下面的青石官道、田地、村落一层一层往后刷，其中一个开始哭。
哭得很难听，也没有一句话。
秦胤没有理他。
他站在龙首最前端，往北看。
北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海。
地心也有海。这一片是黑色的，看不出深浅，浪很平，海面上没有一艘船。海和陆的交界处，一道石头砌的关墙横在那里，长约三里，墙上有塔楼，塔楼上还挂着东西。
挂的是断掉的旗杆。
旗面没了。
关墙西侧的石滩上，铺着一片营寨。
黑压压的，从关墙外一里开始，一直铺到三里外。营中有火光,有炊烟,还有一排一排整齐停放的高大铁架车，三丈高，前端伸出一根铜管。
三百辆。
“主人。”莉莉丝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那只猩红独眸完全睁开了，“我数了一下。”
“数出来了？”
“九千一百多个。”她说，“比您说的多。”
“多的是伤兵。”
“伤兵也有魂。”莉莉丝道，“主人，我可以从伤兵开始吗？他们跑得慢。”
“不行。”
“为什么？”
“先烧车。”秦胤道。
“为什么先烧车？”
“因为那三百辆车，会轰塌了城门。”
莉莉丝笑了。
“主人，您今天真讲道理。”
狱铁孽龙的龙首往下压。
百丈龙躯在没有云的天空里侧了个身，鳞缝里的黑红狱火被风一带，拖出一道横贯天际的火线。
关墙上有人看见了。
塔楼上先是一声喊，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条关墙上的守军全部抬起头。
一千一百个人，站在自己守了两天的墙上，看着天上那条东西。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有人喊“是援军”，有人喊“不是援军”，有人喊“那是天上的东西”。喊到最后声音全乱了，一个白发的老校尉爬上塔楼最高处，扶着断掉的旗杆往天上看。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冲着满墙的人喊了一句。
“三皇子请的援军来了！”
整条关墙都在喊。
石滩上的烈阳教营地也乱了。
号角声一声接一声，营门开了，火修从帐篷里往外涌，赤色的袍子在石滩上散开。有人开始往那三百辆铁架车跑，去点前端的火油。
营地正中一面赤色大旗底下，一个人走出来了。
赤袍，身材魁梧，光头，左眼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颌的旧疤。他手里提着一杆铜柄长戟，戟头上缠着火。
姚灼抬起头，看着天上那条压下来的黑铁长岭。
他没有退，也没有跑。
他把长戟往石滩上一顿，仰起头,吼了一声。
“点车！”
三百辆铁架车的铜管，同时喷出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