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教的停战文本签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北屿王朝的报信人到了。
不是北风羽本人,是一个骑六足兽的传令兵。他在土路上跑得太急,兽蹄踩进符阵桩之间的空隙,被外围哨位一箭钉在兽腹前三尺的土里,人从兽背上翻下来,滚了两圈。
他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喊。
“北屿边境!烈阳教打过来了!”
陆鼎带人把他拽进营区。姜雪珑给他倒了水,他手抖得端不住,水洒了一半。
“说清楚。”古尔越走过来,“谁打的。”
“烈阳教第七火殿。”传令兵喘着,“主殿使叫姚灼,八阶巅峰。”
“多少人?”
“九千。”
韩昭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
古尔越转头看他。
“季崇不是签了退兵协议吗?”
“签了。”韩昭道,“三天前签的,西路两万教众退后五十里。”
“那这九千是哪来的?”
“是那两万里面的。”韩昭说,“第七殿没退。”
他从姜雪珑那里拿过记录板,翻到烈阳教那一页。
“季崇的调令我们看过,盖的是教主印。但烈阳教十二火殿各有自己的兵,殿使对殿内的兵有独立指挥权。”
“调令是行政命令。”韩昭道,“行政命令要人执行。”
“第七殿没执行。”
古尔越把记录板拿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你算到了?”
“算到会有一两殿抗命。”韩昭道,“没算到会是第七殿,也没算到这么快。”
“为什么是第七殿?”
韩昭往荒原方向看了一眼。
“那天来的三十万人里,第七殿在前阵。”
“他们死了两千八百人。”
“姚灼的亲弟弟在里面。”
营区里安静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打我们,去打北屿?”姜雪珑问。
“因为打不动我们。”韩昭道。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脚下这块地。
“背靠黑门,左右无高地,正面一条二十丈宽的土路。我们十二个火力点全部对准那条路。”
“九千人从土路上来,能上来的一次不超过五百。”
“再加一个秦镇抚。”
韩昭把记录板还给姜雪珑。
“所以他去打北屿。”
“北屿是我们建交的第一家,是季崇撤榜之后第一个受益的。打北屿,等于打季崇的脸。”
“他把北屿打了,教内就会有人说——季崇是软骨头,但姚灼硬气。”
古尔越缓缓开口。
“他在争教主。”
“他在争教主……”韩昭道。
北风羽是四个小时后到的。
他没有带之前那一百重骑,只带了七个人,六足兽跑得口吐白沫。他自己肩上缠着布,血透出来一片,头盔没有戴,浅褐色的头发全被汗黏在额头上。
他冲进营区,第一个动作是抱拳。
“秦镇抚在哪里?”
“录名区。”陆鼎道。
北风羽转身就往那边跑,跑到圆界外被腥风拦下。他就在圆界外站着喊。
“秦镇抚!”
秦胤从圆界里走出来。
北风羽这时候才把手放下,人往前一晃,被陆鼎扶住了一下。
“我们守了两天了,损失惨重!”他说。
“伤亡很大吗?”
“镇海关的守军两千八百人。”北风羽的声音很干,“现在还能站着的,一千一百。”
“关口守住了没有?”
“守住了。”北风羽说。
“昨天十八点,关墙塌了一段。我带一百重骑上去堵,堵住了。”
“重骑还剩多少?”
北风羽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秦胤问。
“四个。”
营区里一片安静。
北风羽的手放下来。
“那面白海鸟旗是我十九岁的时候我父王给我的。”他说,“昨天被人砍断了。”
“砍旗的那个人姓姚。”
“他站在关下面喊话,喊了一个时辰。他说北屿是贼的狗,他说我父王把王朝先帝三千年的心血,出卖给了地表人。”
“他说要拿我的头,去教里换一个位置。”
北风羽抬起头。
“秦镇抚……”
“国书上写了那一条。”他说,“北屿若被攻,秦镇抚出手。”
“我父王签的时候,我在旁边。我以为那一条这辈子都用不上。”
“我现在来用它。”
秦胤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肩上还在渗血,一身深蓝常服全是土和干掉的血,靴子上一层沙。他站得很直,但小腿在抖。
“姚灼在哪里?”
“镇海关外,二十里。”北风羽道,“他等着我们出来。”
“他为什么要等?”
“因为他不敢再攻。”北风羽道,“镇海关是石城,他攻了两天,死了一千七百人。他现在在等我们的援军,援军一到,他就在野地上打。”
“野地上他能赢。”
“他有九千人,还有三百辆火车。”
姜雪珑抬头:“火车?”
“不是你们那种。”北风羽比了个高度,“三丈高的铁架车,里面装火油罐,前面有铜管。点了以后往前推,能喷五十步。”
“镇海关的城门就是这么烧塌的。”
古尔越走过来,把地图铺在长桌上。
徐氏那张全图,姜雪珑已经把大夏的标注抄了上去。
北风羽伸手,在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这里。镇海关。北屿的西门。”
“关外是石滩,二十里,没有遮挡。”
“姚灼的营在这里。”
古尔越看着那块地方,看了很久。
“二十里石滩。”他说,“九千人加三百辆火车,摆开来正面能铺三里。”
“我们如果派人,多少人合适?”
韩昭在旁边开口。
“不派。”
古尔越转头。
“为什么不派?”
“派了,就是大夏出兵打烈阳教。”韩昭道,“烈阳教十二火殿,现在只有一个殿抗命。我们出兵,其余十一殿就得选边。”
“季崇会被逼死。”
“郜炎那三殿会跟着乱。”
“我们跟烈阳教签的那张纸,三天就废了。”
“那怎么办?”姜雪珑问。
韩昭看向秦胤。
“国书上写的是‘秦镇抚出手’。”
“不是‘大夏出兵’。”
营区里安静下来。
古尔越把地图折了一半。
“你的意思是,让他一个人去。”
“是。”
“理由。”
“三个。”韩昭道。
“第一,一个人去,不是国战。是大夏一个特聘镇抚使,履行国书条款。烈阳教其余十一殿可以装作没看见。”
“第二,第七殿抗命在先。季崇正需要有人替他清掉姚灼。他会记这个人情。”
“第三。”
韩昭顿了一下。
“九千人,秦镇抚一个人够了。”
北风羽在旁边听着,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韩昭,又看向秦胤。
“一个人?”
“对。”
“姚灼是八阶巅峰。他手底下有四个八阶初期,十七个七阶。”
“九千人。”
“三百辆火车。”
秦胤开口。
“北风羽。”
“在。”
“你的关口能守多久?”
北风羽算了一下。
“不打的话,能守很久。石城,粮够半年。”
“他要是再攻?”
“……三天。”
“三天以后城破?”
“三天以后我死在城头上。”北风羽说,“城破还要再几天。”
秦胤看了他两秒。
“不用三天。”
他转身,往录名区走。
“腥风。”
“婢子在。”
“大纛在这里守着。”
“……主上一个人去?”
“血雨跟我。”
黑雨军纛在圆界里立着没动。腥风的身影从大氅里退回去,重新落在旗杆旁。
血雨从旗杆底下站起来,抖了一下身上的土。
秦胤走到营区边缘,抬起手。
肩上盘着的黑铁小蛇滑下来,落地即涨。三丈、十丈、三十丈,黑铁龙躯在赤黄的荒原上撑开,鳞缝里的黑红狱火烧得笔直。
狱铁孽龙低下头,把龙首放到地上。
秦胤踩着龙角上去,站在龙首上。
血雨跟着跳上龙背。
“秦镇抚。”北风羽跑了两步,站在龙躯下面抬头喊,“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
“为什么!”
“你伤在肩上。”秦胤道,“拿不起刀。”
北风羽张了张嘴。
“而且你要留在这里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秦胤没有回答他。
他抬手,血冕哀恸从背后浮起来,落在他身侧。剑身上那只猩红独眸缓缓睁开了。
“主人。”莉莉丝的声音带着睡醒后的黏,“我们要去哪里?”
“镇海关。”
“有多少人?”
“九千。”
那只独眸整个亮了。
“九千个。”
“他们攻了一座关两天。”秦胤道,“杀了一千七百个守军。砍了一面旗。”
“那面旗是谁的?”
秦胤没有回答。
莉莉丝自己想明白了。
“……是那个小皇子的。”她轻声说,“他一直在看着您呢,主人。他刚才腿都在抖,还想跟着您去。”
“他是不是很想赢?”
“他守了两天。”秦胤道。
“那我把砍旗的那个人留给您。”莉莉丝道,“剩下八千九百九十九个,我来。”
“我在这里守着旗。”腥风在圆界那边开口,声音不高,“主上早些回来。”
狱铁孽龙抬起头。
百丈龙躯离地的时候,营区外围的符阵桩被气流带得全亮了一次。一百二十人抬头看着那条黑铁长岭在没有云的天空里拉起来,穿过那颗一动不动的橙红死太阳的下缘,往北去。
北风羽站在营区边上,一直看到龙影变成一个黑点。
陆鼎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
“坐会儿吧。”
北风羽接了,没喝。
“秦先生说,让我留在这里等一样东西。”他说,“等什么?”
陆鼎想了一下。
“等消息。”
“什么消息?”
“你们王朝的关卡,守住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