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谷雨进门时,手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匣里没有证物,只有三件衣服、两本医舱用语册和一把坏了很久的木梳。她把它放在脚边,像已经随时准备走。
“我想回现世。”她说,“越快越好。”
姜明妩先确认“回现世”不等于回青崖宗。薛谷雨可以申请落星渡临时住房、其他宗门普通居留或独立租屋;青崖山只是备选接收点,成员身份与岗位都需另议。
“我先回山。”薛谷雨答,“不是要继续做弟子。我只是想看看。”
“可以。”
天市回归窗却先弹出三笔债。
三年居留维护共六千四百八十枚时票,北二培训学资一千二百枚,跨门离城费九百枚。系统要求全部结清,或由现世接收机构担保。
薛谷雨看见数字,脸色白了一下:“我供了三年。”
“供能收入记在哪里?”姜明妩问。
回归窗只显示居留与学资,不显示供能。理由是七码轮舱支付的是维护份,已经用于日常生活,不能抵回归债。
姜明妩调出她个人模块。三年低峰与夜间供能折算当前工资,应得远高于居留、基础医疗和食物实际成本;即便按旧维护份计算,设施户也已经从她输出中取得公共结算。天市不能一边说供能换居留,一边在离开时又把三年居留原价全部收一次。
“学资是什么?”
薛谷雨说,入城第二月北二种植舱要求青崖来源者学习城市灵植术。课程由设施统一报名,她只上过七日,随后被调去七码轮。她从未看过一千二百枚总价,也没有签个人借款。
学资档里只有顾玄度总锚确认和设施代理收讫,没有薛谷雨本人同意。课程产生的技能主要用于城市种植舱,培训期间她照常输出,反而没有领取学习工资。
回归窗说:“总锚可为群体必要培训担保。”
“担保城市支付课程,不等于替个人借债。”姜明妩答,“请出示她授权顾玄度以本人未来离城权担保的记录。”
没有。
学资债先转为争议,不得阻止回归。居留账则按实际费用重新对账:床位、饮水、公共轨与身份维护中多次重复收费,供能收入又被藏在设施户。扣除真实成本后,天市不仅无权再收六千多枚,还欠薛谷雨一笔夜间风险补贴。
跨门离城费仍真实存在。路线核验、现世接收和医疗转送需要成本,但九百枚按最远无接收路线计价。薛谷雨有现世共同窗接收、公共运输空位和独立医疗摘要,实际只需二百六十枚。
“我现在没有二百六十。”她说。
“回归准备可以从应付工资急款中先抵,但由你选择。也可以申请退出池预付,日后按无息分期。”
薛谷雨选择从自己的工资差额中支付。不是由青崖宗施恩,也不生成新的情分债。
回归窗将时间排到十四日后。
这十四日不是继续强制供能的条件。她从今日开始分三次减时,第三日停止公共输出;居留和医疗保留到跨门完成;物品整理、身体检查和现世住房由不同窗口处理。若十四日后她改变主意,可以取消跨门,已停止的供能不会自动恢复。
“为什么要十四日?”薛谷雨问。
“两次身体观察、跨域时差适应和现世住处准备。”医疗席答,“最快可以七日,但你近三个月体温偏低。”
“七日会怎样?”
“风险更高,需要你知情选择。”
她想了很久,选十四日。
十四日准备被拆成一张本人可改的日历。
第一至三日分段减时并完成工资对账;第四至七日做低灵环境适应,因为现世灵流低于天市;第八日试走一次不跨门的回归轨,确认眩晕与支架反应;第九至十二日整理物品、关闭不再使用的服务;最后两日只留休息和本人复核,不再安排告别会或劝说。
薛谷雨删掉系统自动生成的“原宗门集体送行”。她愿意见两个朋友,不愿让顾玄度到场,也不想在七码轮舱前接受任何感谢。谁来送,由她逐人邀请。
物品登记也出现争议。她入城时带来的木匣、衣物和梳子属于个人;医舱用语册是公共教材可以带走电子摘要;三年间用时票买的两件衣服当然归她。设施户却把其中一件冬衣标成供能福利,要求离城归还。
薛谷雨找出购买票。那件衣服从她个人维护额扣了十八枚,只是由设施统一采购。统一采购不改变所有权。标记被取消,衣服装回木匣。
“还有什么?”姜明妩问。
薛谷雨指了指床头一盆小草。它是在天市窗台养了两年的普通耐光草,没有检疫许可,不能直接跨门。
“我能带种子吗?”
检疫席允许取三粒,经七日观察后随身带走;原盆可以托朋友继续养。薛谷雨认真选了三粒最饱满的种子,像终于开始为回去以后的一扇窗想象东西。
身体适应第一日,她离开高灵灯路半刻,体温下降两分,出现轻微眩晕。医疗席据此把现世住处的加温、基础药和前三日陪诊写入接收成本。不是因为风险存在就不许她回,而是把风险变成可准备的条件。
薛谷雨选择落星渡过渡房靠近医馆的一间,租金比最便宜的小屋高。工资差额急款足以支付,她没有让青崖宗代付。若最终确认学资债无效,争议户返还的钱仍进她个人账户。
回归窗试图把这笔住房费用写成青崖宗接收义务。姜明妩再次拆开:青崖只提供七日访客饭与山门路线,落星渡住房由薛谷雨本人和公共过渡补贴承担。她不因想回去看看,就重新成为宗门必须照养、也可以管束的人。
姜明妩将现世临时住房放到她面前。落星渡有一间七日免费过渡房,之后按普通租金;青崖宗外院有两张访客床,但需要提前登记,最长住半月;镇上也有独立小屋,租金更低,离医馆较远。
薛谷雨问:“山上还有我的床吗?”
“原宿舍已经改成成员共用房。床要重新申请。”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姜明妩继续说:“饭可以先吃。访客也有饭,不拿成员身份换。”
薛谷雨愣了愣,忽然哭着笑起来:“你连安慰人都不肯说一句床永远在。”
“说了你回去发现床上堆着炉砖,会更伤心。”
“真的堆砖?”
“有两间堆。”
她笑得眼泪掉得更厉害。姜明妩没有替她擦,只把纸巾放在手边。三年足以让一张旧床消失,也足以让人不再愿意回到原来的身份。承认变化比假装一切没动更残忍,也更诚实。
薛谷雨最终选青崖外院七日、落星渡过渡房七日,之后再决定租屋还是申请新成员。她没有把回山探望写成自动复籍。
回归模块开始校验。
天市端需要本人选择、医疗放行和费用结清;现世端需要接收地点、临时身份与一枚能够确认“此人可进入现世”的宗印。
系统默认调用青崖宗旧宗主印。
回应是封存。
旧印在六宗章程表决后已经拆为成员授权、财务见证与外务执行三种功能纹,任何一枚都不能独立把人接回。顾玄度的天市锚影也被冻结,不能隔门复活旧总印。
回归窗要求重新启用旧印一次,理由是系统只识别单一宗门主体。
她当场拒绝。
“人回家不能拿恢复旧权力当门票。”
她申请建立新三席共同回归确认:成员席确认接收规则,财务席只确认过渡费用,外务席确认路线与送达。三枚功能纹并列,不汇总成新宗主印,薛谷雨本人可以在跨门前撤回。
天市窗口没有现成入口,将申请送去万契台复核。
薛谷雨抱紧脚边木匣:“如果他们不认呢?”
“那就让他们解释为什么一个人必须带着旧宗主的权力才能回去。”
十四日倒计时已经亮起,第一段供能减时也按本人选择生效。
薛谷雨在倒计时旁签下的不是“回归青崖宗”,而是“进入现世、先住外院七日”。系统第一次把目的地与归属分成两格。她还设置了跨门失败方案:若身体不能适应,当日返回天市原居留,不恢复供能,也不重收离城费。
木匣仍放在她脚边,三粒草种已经送去检疫。她没有把行李交给姜明妩保管,只授权外务席在跨门当日搬运。回家的准备每多一项,就少一分必须依靠旧宗主印的理由。
可跨门另一端仍是一扇只认旧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