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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望岳签新契那天,收到了两封骂他的信。

一封来自天市居民,匿名写他替衡灯院证明旧供能没有问题;另一封从现世共同窗转来,说他恋城不归,忘了青崖宗三年债是谁在还。

两封信方向相反,都替他定义了选择。

秦望岳把信放在桌边,没有删除,也没有要求找出写信的人。他先问独立记录员:“我能不能在签署回执里回应?”

“可以公开说明新契条件,不能借回执索取匿名人身份。”

“那就写:我留下,因为我要继续治疗、在这里有生活,也愿意按新条件供能。留下不证明旧契正确,不替别人留下。现世债务未经我授权的部分照旧查,我个人应承担的部分愿意核。”

记录员逐字读回。

秦望岳又添了一句:“我不是被谁救走,也不是背叛谁。我选一年,一年后再选。”

签署室外有居民观察员、衡灯院用工席、独立医疗席和姜明妩。顾玄度没有参加,也没有代理确认格。青崖宗只作为现世接收信息提供方,不对留城落同意印。

新契先显示期限。

起始日为今日,结束日为一年后的同灯刻。到期前四十日提醒本人,三十日内若无新同意,供能自动停止;城市可以提出续约,不能将未答写为继续。

秦望岳盯着结束日看了很久。

“它会不会又被应急令盖掉?”

技术员打开优先顺序。医疗紧急可以即时暂停,城市应急可以在本人每日两刻上限内调度,却不能改变结束日。任何期限变更都需秦望岳重新确认,设施代理、协同锚和宗门印无权代签。

“三十日退出呢?”

“你随时发起,三十日是城市过渡期。若医疗要求更快,按身体安全提前;若城市找不到替代,三十日后也不能拦。”

“我能撤回退出申请吗?”

“执行前可以,撤回只影响未来,不追回已经减少的班次。”

工资栏写入基础十五时票、夜间加二、临时取消按一半补偿。每次结算进入个人账户,账单同时显示食宿、税费与医疗扣项,不再用两份维护额把所有收入和福利混在一起。

秦望岳要求把过去四个月领过风险补贴的旧记录附为核薪起点。用工席承认差额存在,但数额尚未确认,于是它被列为独立历史债,不影响今日新契生效。

签署前还有一次本人风险说明。独立医疗席告诉他,继续供能仍可能造成低温、睡眠缩短和支架损耗;新契能让风险被看见、允许停下,不能把风险消除。天市现有替代池只保证他按约退出时不会立刻断供,不保证一年后所有争议都已解决。

秦望岳问:“如果我签了,衡灯院以后会不会说,既然有人自愿,旧契也可以继续?”

“你的新契只证明新条件下的这一次同意。”记录员答,“旧契是否有效另案判断。”

他要求这句话写在公开回执最上方。

居民观察员又提出,秦望岳的十五时票不能由普通居民新增波动费承担。用工席给出资金来源:基础工资来自七码轮实际供能采购,夜间加价来自高耗区用能附加,医疗停供成本进入公共过渡户。每项都有来源,不能因收入提高就把差价塞进粥价和水票。

现世成员席则问他是否愿意承担青崖旧债中的个人合法部分。秦望岳没有把留下当作拒绝全部责任。他授权查看自己明确签过的个人用品、交通和培训,不授权用宗主总锚分摊三百万;查出真实个人债,他按收入计划偿还,不以回山或不回山为条件。

“你可以以后再答。”她提醒道。

“我现在愿意答这部分。”

他的答复同样只覆盖自己。

医疗席最后确认左膝支架。出现一次异常,先暂停并检查;连续低温两次,公共输出归零;恢复由本人和医师共同确认,调度席不能只看总量恢复。

所有格子都亮起后,系统仍弹出一道黄警告:个人居留与供能关系分离,可能增加城市无供能居民比例。

秦望岳看着它:“我若一年后不供能,还能住在这里?”

居留席答:“只要按普通居民规则支付居留维护、没有独立失效原因,就能。”

“以前为什么说停供就要重审?”

“旧流程把供能记作主要收入来源,收入消失会触发生计评估。”

“那我有别的工作呢?”

“系统过去不读取。”

秦望岳在北一医舱学会维护经络支架,已做一年半辅助技工,每月工资足以支付基础居留。那份工作一直存在,却因为供能座是他的入城来源,系统从未把它当作独立生活能力。

居留席将医舱工资接入个人生计页,只读金额,不读取病人信息。黄警告立即消失。

“所以不是我离了供能活不了。”秦望岳说,“是你们以前不看我别的活法。”

没人反驳。

他按下自己的指印。

一年期限先亮,工资、医疗与退出随后分别锁定。七码轮舱最外侧那张预分配座位没有启用,秦望岳继续使用原座,却从“青崖来源设施”改为“个人限期供能者”。他的名字只在本人、用工和医疗范围可见,居民总量仍显示匿名一人。

系统接受用了三息。

新契生效后的第一班没有安排在庆祝时刻,而是下一次正常低峰。秦望岳照旧走进原供能座,腕带换成个人控制版。坐下前,屏幕逐项显示本次两刻上限、预计工资、医疗阈值与退出槽。他按确认时,顾玄度的名字不再出现。

第一刻结束,系统问是否继续第二刻。过去班次默认连贯,只有医师能中断;现在秦望岳可以选继续、暂停或结束。他选择继续。

第二刻中段,左膝支架出现一次细小波动。设施调度本想等到班末,医疗阈值却先触发暂停。输出下降半成,替代池三息接上。秦望岳被送到检查席,工资按完整预约两刻计算,不因医疗暂停扣除。

支架没有损坏,只是新阈值比旧系统敏感。秦望岳可以调高阈值继续,也可以保留。他选择保留。

“这样会经常停。”调度员说。

“那就经常看一次我的膝盖。”

这次停顿没有被记成供能者不稳定,而被记成合同按约工作。城市灯路没有警报,替代池付出一小段成本,他的身体也没有等到真正疼痛才获得资格。

班次结束后,十五枚时票准时进入个人户。夜间加价不适用,取消补偿未触发,账单把每一项都列得清楚。秦望岳拿出旧饭牌与新账并排看,像确认这不是一次演示。

他用其中四枚买了季婶的甜粥和一份加盐小菜。过去维护额发到设施户时,他从未真正感觉那是自己挣的钱;如今买完东西,账户里剩下多少也由他自己决定。

没有技术冲突,没有灯路警报,也没有要求顾玄度补印。

签署室外那名担心他替衡灯院背书的居民问:“你留下,是否意味着轮舱可以继续?”

“意味着我的这一个座位在一年内按新条件继续。”秦望岳答,“你可以拿新契要求别的自愿供能也有期限,不能拿我要求别人坐下。”

现世成员席也送来回执。十八人没有表决他是否忠诚,只确认青崖宗不因留城取消他过去的成员经历,不替他保留岗位,也不追认顾玄度未经本人授权的总锚。

秦望岳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姜明妩问:“还有什么要写?”

“山上的药田还在吗?”

“原药田有一半改成砖土试验地。”

“你们在药田烧砖?”

“旁边。没有压坏药根。”

“我若回去探望,能看见什么?”

“新炉砖。”姜明妩认真道,“抗潮、耐火,现世区域维护正在用。你有空可以试。”

秦望岳看着她:“你做代宗主以后,见到失散三年的师兄,第一件事还是推销东西?”

“不是第一件。前面已经签了很多件。”

旁边记录员低头忍笑。

秦望岳也笑起来:“行。等支架复查完,我申请普通访客。砖不好,我照样写差评。”

“可以。差评不取消饭。”

这句轻松没有抹去两封骂信。秦望岳仍可能在天市被视作衡灯院的人,在现世被视作不肯回的旧弟子。但新契至少把他的理由和条件留在自己名下,不再让任何一方只用“留下”两个字收走后半句。

用工席将这份一年契加入公开模板库时,旧系统又弹出一条说明:期限字段为可选,若留空则持续有效。

技术员把“可选”改成“必填”。

下一份新契若没有结束日,根本无法提交。

姜明妩盯着修改记录。

三年来,系统一直能写期限。

机构所说的不能,不过是从来没有把那一格设成必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