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那边回来之后,徐正良没有再让小赵打电话。
合同锁在抽屉里,名片也锁在抽屉里。钥匙放在口袋里,没有挂在钩子上。
他每天照常来门市,翻账本、看库存、给客户开票。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小赵也没有再提这件事,照常理货、发货、记账。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笔钱悬着,像一块石头压在门市的角落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过了大约十几天,小赵在整理抽屉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份合同。
纸张夹在文件堆中间,露出一个角,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合同抽出来,重新摞好文件盖住了它,合上了抽屉。
下午他趁着徐正良不在门市,拿起了电话,拨了陈建国名片上的号码。
响了几声。通了。
他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跳。但没有人接。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话筒里只有拨号音和间隔的停顿,对方始终没有拿起听筒。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转身去做别的事了。
第二天上午他又打了一次。
这次电话响了很久,响到第八声的时候他准备挂了,但那边突然接通了,然后又是一阵沉默。他喂了一声,没有人回应,停顿了几秒,电话那头挂断了,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忙音。
他还是没有听到陈建国的声音。到了第三天,再打的时候电话已经彻底打不通了。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变了,变成了机械的提示音,重复着同一句话,语气冷淡而标准。
他放下电话,没有马上挂断,听筒在手里多握了几秒才放回去。
当天下午徐正良来的时候,小赵把情况说了。“正良哥,电话打不通了。”
徐正良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小赵一眼。“前几天还能打通?”
“能打通,但是没人接。后来通了没人说话,再后来就彻底打不通了。”
徐正良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钥匙串放进口袋里。“把地址给我。”
小赵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名片递过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门市守着。”
第二天早上,徐正良骑车去了名片上的那个工地地址。他没有直接进去,把车停在路边离铁门二十多米远的地方,然后走到门缝前往里看。
铁皮挡板的缝隙还是那么宽,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工地里面还是空荡荡的,水泥袋堆在原地没动过,上面落了一层灰,颜色比上次浅了一些,被太阳晒得发灰。
搅拌机旁边多了两片落叶,被风卷到机器底座底下卡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了十几步,折进旁边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两箱汽水,玻璃瓶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旁边蹲着一只花猫。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见他进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徐正良买了一包烟,撕开点了一根,站在门口慢慢抽,抽了几口才开口说话。
“对面那个工地什么时候停的工?”
老板把报纸折了一下。“停了好久了。快两个月了。”
“那拨人走了之后没回来过?”
“没有。连设备都是租的,租期到了就拉走了。你是来找那个陈老板的?”
“你怎么知道是陈老板?”
“来问的人多了。你是第三个了。他欠了不少人的钱,不光你一个。”
徐正良没有接话,把烟抽完,用拇指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面的烟灰缸里。“那这个工地还能开工吗?”
“开不了。地是租的,施工队也走了,没人接手。”
徐正良说了声谢谢,推着自行车走了。
他骑上车去了名片上的公司地址。那个地址在县城边上的一个院子里,他以前没有去过,只知道大概位置。
骑了二十多分钟才找到。院子不大,一排平房,墙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上面写着“建业工程公司”六个字,字是手写的,漆已经掉了一半,剩下几个字还勉强能认出来,笔画之间有裂纹,铁皮边角卷了起来。
门关着,上了锁。锁是普通的挂锁,比工地那把新一些,锁梁上有一道白印子,像是刚被撬过的,旁边的锁槽边缘有些毛糙。
铁皮牌子旁边贴了一张白纸,写着“招租”两个字。徐正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旁边住家的窗户开着,走过去敲了一下窗框。一个老太太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来。“你找谁?”
“请问这间房子什么时候开始招租的?”
老太太想了一下。“得有两个月了吧。之前租给一个做工程的,住了半年多就跑了,还欠了三个月房租没给。你把包背在肩膀上,你说这什么人啊,说走就走了,租金不给,钥匙也不还。”
“他什么时候搬走的?”
“就过了年没多长时间,大概三四月份吧。有一天晚上收拾东西走了,第二天我们才发现屋里空了,还留了一堆破烂货。”
徐正良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推着自行车走出了院子。他没有再看那块铁皮牌子,骑上车往回走。
一路上他骑得不快,在路边停了一次车,下来推着走了十几步,然后把车重新锁好,继续骑。他回到门市的时候小赵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出货单,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开口问。
徐正良把自行车支好,走进柜台里面。他拉开抽屉,把合同从里面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然后坐在椅子上,把合同摊开,低头看了一会儿上面的签名和印章。小赵站在柜台外面,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柜台安静了一会儿,日光灯在头顶亮着,照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合同,纸张的边角微微翘起来。
“工地上的人早走了。公司那个地址也是租的,人三四月份就搬了。”
小赵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那他欠咱们的钱……”
“欠着。”
徐正良把合同翻到付款方式那一页,目光在上面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三个月内结清”这几个字印在纸上,铅印的,没有改过,没有涂抹过。
他现在再看这几个字,当初签的时候觉得“三个月内”是个时间范围,现在再看,只剩空白。他把合同重新合上,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没有锁,他也没有上锁。
小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个人隔着一排货架和一个柜台,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过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客户,小周今天休息,仓库那边安安静静的。
风吹动门帘,又垂下去。过了一会儿徐正良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街上。街上有人在搬货,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跟往常一样。
他转回身,对柜台的方向说了一句:“先放着。”
小赵点了下头,没有问放多久。徐正良走了之后,小赵回到柜台后面,把抽屉拉开一道缝,看了一眼那份合同露出来的一角,确认它还在里面,然后把抽屉关上,拿过抹布去擦货架上已经干净的瓷砖样品,一下一下地擦着,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