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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货的三个月账期到了。

那天是七月十五号。小赵一早到了门市,先把账本翻开到陈建国那一页,看了一遍日期,又把合同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付款方式那一栏。

上面写着“货到后三个月内结清”,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了,纸张边缘微微卷起。他看了一眼就放了回去,没有急着做什么,先把当天的货理完,给两个客户开了票。客户走了之后,快中午的时候他才拿起电话。

他拨了名片上的号码,响了四声,那边接了。接电话的不是陈建国,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二十多岁,嗓子不粗也不细,说不上什么特点。

“喂,哪位?”

“你好,我找陈老板,正良建材的。”

“陈老板不在,去工地了。你找他什么事?”

“货款的事,第一批货的账期到了,跟陈老板确认一下结算时间。”

“那你过两天再打吧,我转告他。”

电话挂了,小赵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站在柜台边想了想,然后走到后院找了徐正良。

徐正良正在检查新到的一批钢筋,蹲在地上拿手电照端头的切口。小赵走过来站住,徐正良没有马上抬头,用手电把钢筋的端面看了几秒,确认没有裂纹,才关掉手电站起来。

“正良哥,我刚才打电话了,陈建国不在,接电话的说过两天再打。”

“他不接电话?”

“接了,但接电话的人说他不在。”

“那过两天再打。”

小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行。”

过了两天,小赵又打了一次。这次电话响了六声才有人接,比上次多了两声。还是上次那个声音,语气比上次冷淡了一些,像是被打断了什么事情。

“陈老板在不在?”

“不在,出差了。”

“那货款的事……”

“等他回来再说吧。”

电话挂断了。小赵握着话筒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把话筒放回去,站在柜台边把刚才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出差了。

三个月的账期到了,人出差了。合同上“三个月内结清”那几个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又回去了。

下午徐正良来的时候,小赵把情况说了。“正良哥,今天又打了一次电话。接电话的人说陈老板出差了,货款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徐正良正在翻当天的出货单,听完之后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单子翻完才抬起头来。“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那就再等几天。出差总得有回来的日子。”

小赵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理货了。徐正良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到陈建国那一页,看了一会儿上面写着的日期——第一批货的发货日、第二批货的发货日、账期到期的日子,他当时用铅笔做了标记,又用钢笔画了一条横线。

他合上账本放回抽屉里,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已经有些翻旧的名片上。没有拿起来,也没有移开。

又过了五天,小赵第三次拨了那个号码。这次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那边接起来之后没有说话,安静了大约两三秒,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然后对方开了口:“哪位?”

小赵报了名字,说找陈老板。对方沉默了一下,说:“陈老板还没回来。货款的事,等他回来了再说。”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你过几天再打吧。”

电话挂断了。小赵把话筒放回去的时候手指比平时重了一些,座机的听筒磕在机座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在柜台后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蹲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烟点着了之后他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散开,灰白色的烟气慢慢往上飘,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在门槛上蹲了大概十分钟,抽完了一根烟,烟头放在脚边没有踩灭。

徐正良傍晚来的时候,小赵还蹲在门槛上。烟已经抽完了,脚边放了两截烟头,一截短的踩过了,另一截还完整地搁在水泥地上。他看见徐正良进来,站起来把两个烟头都踩灭了。

“正良哥,今天又打了。那边说陈老板还没回来,让过几天再打。”

“还是同一个人接的?”

“同一个。说话跟上次差不多,不耐烦了。好像嫌我打得太勤。”

徐正良没有说话,在柜台边坐下来。他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小赵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半个门市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着,光线照在账本的封面上,也照着旁边那把孤零零的钥匙,金属表面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过了一会儿徐正良站起来,把陈建国第一次留的那张名片从抽屉里拿了出来。名片上的地址写的是县城往南的方向,他看了一遍,把名片折好放进口袋里。

“后天我去一趟那个地址看看。”

“正良哥,那个地址你不是以前去过吗?说工地在施工的。”

“再去一次。”

第三天上午,徐正良骑自行车去了城南方向,沿着上次走过的路往南骑。路上他经过了一段上坡路,换到低档蹬过去,过了坡顶之后车速提上来。到了那片空地,他把车停在路边。

挡板还在,但铁皮门锁着。门的合页上挂着一把新锁,锁鼻子是新的,钥匙孔周围没有磨损的痕迹。他透过门缝往里看,工地上空荡荡的。

搅拌机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已经停了,旁边的水泥袋码在原地,边角蒙了一层灰。几袋的封口线散了,水泥灰洒了一地,被风吹过之后和泥土混在了一起。

地面上有几道车轮碾过的印子,看痕迹也是好多天前留下的,印子边缘已经被风吹平了,跟旁边的尘土混在了一起。

没有人走动,没有机器声,连鸟叫都没有。他在门口站了大约十分钟,把门缝里能看到的所有细节都看了一遍,从搅拌机的出料口到墙角堆着的几根钢管,从铁皮挡板上的锈迹到地面上一块干透了的泥浆痕迹。

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回走了。一路上他骑得不快,把心里那几件零零碎碎的线索串了起来,合在一起看。

回到门市的时候小赵正在整理货架,见他进来停下手里的活。

“正良哥,那边怎么样?”

“工地停了。”

“停了?”

“停了。人不在,设备不动,锁换了。”

小赵站在货架旁边没有说话,把手里那卷标签纸放下,走到柜台前面。

过了一会儿他把合同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把货款那一栏的总额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了。

两个人隔着柜台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徐正良先开了口:“合同先放着,电话不用打了。”

小赵把合同放回抽屉里,关上,没有锁。徐正良把那沓合同和名片一起锁进了抽屉里,钥匙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没有挂回钩子上,而是攥在掌心里。

他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放进了口袋深处。他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折成两折,放进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