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门市的生意看着还行。出货单一张一张地开,三轮车一辆一辆地来拉货,跟前几个月没什么区别。
但小赵翻完账本之后跟正良提了一嘴,说散客那边提货的节奏跟去年不一样了。
正良当时没太在意,只是说“过完年都这样,再过一阵就好了”。小赵没再追问,把账本放回抽屉里。
到了三月份,小赵又提了一回。
那天下午门市里没什么人。小赵把上个月的出货单整理完,拿着一沓单子走到柜台前面,压在账本上面。
“正良哥,你看这几笔。去年这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的。”
正良放下手里的活,拿过那沓单子翻了一下。单子上有三笔出货记录,后面都写着“未结”两个字,用铅笔标注的。小赵的字迹工整,但比平时写得更用力。
“这三家都是新客户?”
“都是去年底到今年初新开的。第一家拿了五百块钱的货,说下次来一起结。第二家拿了三百多的钢筋,说钱在另一个工地压着。第三家拿了六百多的水泥和开关,说半个月后来结。”
“然后呢?”
“第一家到现在没来,电话打过去说再等几天。第二家又拿了一批货,说跟上次的一起结。第三家倒是来了一回,没带钱,说是来对一下账,对完就走了。”
正良没有说话,把那沓单子又看了一遍。三笔加起来一千四百多,不算多,但都是新客户开的头。
“你跟他们说了规矩没有?”
“说了。新客户头几批现款。但他们来的时候都说下次一起结,我们当时也没坚持,就把货给他们了。想着就几百块钱的事,不会跑。”
正良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两袋水泥,往城西方向去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来。
“以后新客户来了,先跟他们把规矩说清楚。不结账的不发货,不管多少钱。几百块也是钱。”
“知道了。”小赵应了一声,把单子收回了抽屉里。
这件事正良当时没太放在心上。他觉得小赵跟他说过了,他也吩咐过了,事情就该往好的方向走。
但三月底他又听到了一件事。
那天他骑车路过华兴,钱建军正好在门口跟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说话。看见正良停下来,钱建军跟那人说了句“回头再说”,那人骑上自行车走了。正良把车支在路边,钱建军走过来站在门口台阶上。
“好久不见。门市那边怎么样?”
正良说:“出货还好,但收款比以前慢了。”
钱建军点了一下头。“都一样。现在市面上就是这个风气。你卖货给人家,人家先欠着,等工程款下来了再结。你不赊,人家就去赊得开的那家。我这边有几个客户,拿了货两个月没结,打电话过去说在等上面拨款。”
正良问了一句:“那你呢?你也跟着赊?”
“看情况。老客户知根知底的,赊一点没问题。新来的,我只赊小额试试水。跑不了的,一分不赊。”钱建军顿了顿,“徐老板,现在的行情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货在手里愁卖不出去,现在是货卖得出去,但钱收不回来。”
正良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门口各自沉默了一会儿,钱建军先说了句“进来坐坐”,正良说“不了,还要回去”。
他骑上车走了。骑得不快,在心里把钱建军的话过了一遍。“货卖得出去,但钱收不回来。”这句话他记住了。
月底小赵把账本摊在柜台上,指着几行数字。
“正良哥,这个月走了不少货,但收款比上个月慢了快一倍。以前半个月之内能收齐的,现在拖到二十多天了。”
“多少笔?”
“散客那边有六笔没结,加起来两千多。大客户那边也有几笔压着,不过老客户不会跑,就是拖。”
正良站在柜台前面翻了翻账本。他把每笔欠款的金额和日期都看了一遍。数字不会骗人——出货量和收款额之间拉出了一条明显的缝。出货单上的数字都在,但对应的现金没进来。账本上多了好几行铅笔写的“待结”备注,是这几个月陆续添上去的,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么多。
他把账本合上。
“你明天把那几家电话再打一遍,告诉他们下个星期再不结,后面就不发货了。”
小赵应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小赵打了六通电话。打完了他走到柜台前面。
“正良哥,都打了。”
“怎么说?”
“两家说下周送过来。一家说月底之前一定结。还有一家说再等几天。剩下两家说知道了。”
“有没有说不给的?”
“没有。都说会给,就是没给。”
正良听完没有说话。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家都说会给,没有一家说不给,但也没有一家真的拿钱来。
当天傍晚回到家,正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又放回口袋里。县城的建材市场真的变了。以前他立了规矩,客户来了先交钱再拿货,谁都知道不能欠。但现在赊账好像成了常态,谁都可以先拿货后付钱,别人家都这么干。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他坐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到了去年同期的记录,又翻到今年同期的记录,对比了一下。去年的账本上,每笔出货后面都跟着一个红勾,表示货款已经结清。今年同期的账本上,红勾少了一截,多了几行铅笔写的“待结”备注。账面出货量看起来跟去年差不多,但实际入账的现金比同期少了不少。这些小额赊账叠在一起,账面上挂着几千块没收回来。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锁好。钥匙放在桌角。
窗外天还没黑透,小赵正在门口收展架上的样品。正良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锁好的抽屉上。
他知道,风气一旦变了,想收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他把钥匙拿起来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出柜台,去门口帮小赵一起把展架搬进屋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把最后一块展板靠墙放好之后,小赵锁了门,正良推着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