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裴言朔回来的时候比平日晚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走进院子时披风下摆沾了夜露,袖口有几道被案角压出来的深褶。
安知鱼正坐在窗台边剥石榴,石榴籽在碟子里堆了浅浅一层。
北朔那边不安分。他坐下来,把那件披风搭在椅背上,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北境几处哨所都传了急报,前几日秋狩时那批刺客就是他们留的人,撤走之后往北汇合了。皇兄今日召了兵部的人议了一下午,可能要动兵。
安知鱼把手里那颗石榴放下,指腹上还沾着淡红色的汁水。
王爷要去?
裴言朔把茶盏搁下,看着她。
她没有在笑,但也没有露出慌张的神色。
别担心。他说。
安知鱼低头看着碟子里堆好的石榴籽,把它们拢了拢,像是整理什么还没开口的句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地从窗台边传过来:前两日我在街上看见一位夫人抱着孩子,那孩子大概才半岁,胳膊细细的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脸,睡着了嘴角还在动。
她说完之后没有抬头,把碟子里那颗最大的石榴籽挑出来搁在旁边。
裴言朔坐在桌边看着她,她低着头的侧脸被窗外的日光勾出一道浅淡的轮廓,睫毛垂着,在颧骨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影子。
问这个做什么?他开口。
没什么,安知鱼抬起头来冲他弯了一下嘴角,就是看见了,随便说说。
等我回来。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回来之后,我们再说这些事。现在北边的局势不稳,若是匆匆定下来,我未必能留在你身边。到时候你和孩子两头都空着,不如等我回来再说。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安静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方才拢过石榴籽的手指上。
她把手搁在碟沿边没有动,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手背上沾的淡红色果汁印子照得微微发亮。
你若真是有了身孕……裴言朔看着她,拇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下,那孩子来得早了。
安知鱼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淡红色的痕迹,像是透过它们在看什么更远的地方。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抬头看他时冲他笑了一下,那弧度比方才实了一些:我开玩笑的。
裴言朔看着她。
就是随便问问,她把碟子里的石榴籽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拈了一颗,看你这么紧张,逗逗你而已。你别担心我,该去做什么就去做,几个月而已,等你回来再说。
她说完站起来,把碟子里剩下的石榴籽端起来搁在床头矮几上,然后背对着他坐了下来,从铜镜里能看见她自己低垂的眉眼和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
裴言朔在桌边坐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卧房门口,她没有回头,铜镜里映着她的轮廓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边,他站了两息,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我把这事记着了。
安知鱼对着铜镜弯了一下嘴角:好了,王爷别站着了,明日不是还要去兵部?早点歇着。
她说完自己先躺了下来侧身面朝里,被子拉到下巴,小狐狸在枕边动了动耳朵,换了个姿势继续窝着。
裴言朔在门口又站了片刻才走回外间,脚步声在桌边顿了一下,灯被吹灭了,暗色从四壁漫过来,把两人之间的那扇门框拢在了一片安静里。
安知鱼侧卧在暗处,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腰腹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去。
她把那层话在舌尖上又含了一遍,没有出声,只是把那片温热的重量沿着自己的呼吸慢慢放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