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
秦政有点后悔让刘邦来旁听了。
原因很简单。
这家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旁听。
许澄刚讲完秦代司法材料的研究范围,刘邦就举手。
罗放正在安排拍摄计划,他又举手。
沈言讨论镜头怎么拍,他还是举手。
短短半小时,举了六次。
第七次,秦政终于忍不住了。
“刘邦。”
“嗯?”
“你不是说只听,不插手吗?”
刘邦把手放下。
“我这不是没插手吗?”
“你都问七回了!”
“问也算插手?”
“……”
秦政发现,跟这人争论实在费劲。
因为他说话总有自己的道理。
你要是真跟他掰扯,一上午都不一定能吵完。
罗放干脆把会议室的白板笔递过去。
“刘先生,您既然有想法,就一次说完。”
刘邦接过笔。
“早这样不就得了。”
秦政瞪大眼睛。
“谁让你把笔给他的?”
“省时间。”
罗放面无表情。
“照这个速度,他能问到中午一点。”
沈言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我十二点还有个剪辑会。”
许澄也说:
“我下午要查资料。”
秦政彻底没话说。
“行。”
“你说。”
刘邦站起来。
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写着第九期暂定标题:
《秦朝有人欺负你,你敢去告官吗?》
刘邦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
“你们准备找谁来演?”
秦政一愣。
“演什么?”
“被欺负的人。”
“我们准备做情境复原。”
“那就是有人演。”
“对。”
刘邦点头。
“那先别讲什么律令。”
“先让这个人出事。”
沈言慢慢坐直。
“怎么出事?”
刘邦想了想。
“比如家里丢了东西。”
“有人偷他粮食。”
“或者邻里之间起了争执。”
许澄开口:
“具体案例需要找秦代材料支持,不能随便编成真实案件。”
“那你们找。”
刘邦回答得很自然。
“我又没让你们乱编。”
许澄停了一下。
“继续。”
刘邦拿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人。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
嫌难看。
又用手擦了。
“算了,我说。”
“这个人先遇到麻烦。”
“然后他想找官府。”
“可他不知道该找谁。”
“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管。”
“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得清楚。”
“你们就顺着他往下讲。”
秦政渐渐认真起来。
“然后呢?”
“然后就看他能怎么办。”
刘邦摊手。
“事情讲明白了,你们再把律令拿出来。”
“人家才愿意听。”
沈言立刻说:
“这个开头我能剪。”
罗放也点头。
“制作成本不高。”
许澄翻开自己的研究笔记。
“我们手里确实有一些秦代诉讼、讯问和案件处理相关的简牍材料。”
“但情境得选准。”
刘邦看着她。
“那就选准。”
他忽然笑了。
“你们几个还真有意思。”
秦政问:
“什么意思?”
“我出个主意,你们一个管真假,一个管钱,一个管怎么拍。”
“挺好。”
罗放看了他一眼。
“本来就该这样。”
刘邦点头。
“有点像……”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
秦政来了兴趣。
“像什么?”
刘邦笑了笑。
“像我以前跟手底下人议事。”
屋里突然安静了。
许澄缓缓抬头。
沈言也摘下耳机。
秦政盯着刘邦。
“你把我们公司当你以前的朝廷?”
刘邦一愣。
随即大笑。
“没有没有!”
“我就是随口一说。”
罗放把白板笔拿回来。
“那就到这儿。”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要讨论项目预算。”
刘邦眼睛一亮。
“预算?”
“对。”
“这我也想听。”
“不行。”
罗放回答得特别快。
刘邦:“……”
秦政终于舒坦了。
总算有人治得住他。
会议结束。
刘邦被安排到休息区。
工作人员陪同。
秦政几人继续讨论具体预算。
许澄刚坐下,就开口:
“我觉得他的建议可以用。”
秦政看她。
“你不是最烦有人不懂史料就乱提意见?”
“他刚才没有要求我们乱用史料。”
许澄打开电脑。
“他提出的是叙事顺序。”
“先让观众知道发生了什么,再解释当时如何处理。”
沈言点头。
“这比一上来念律令好看。”
罗放问:
“那人物怎么做?”
许澄说:
“我们先从确有材料支持的案例类型里挑。”
“然后明确标注是情境复原。”
“细节不够的地方,不强行补。”
秦政靠在椅背上。
想了一会儿。
“行。”
“就按这个方向。”
罗放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零五。”
“比预计晚了半小时。”
沈言说:
“主要是多了一个旁听的。”
秦政立刻点头。
“对。”
许澄却说:
“不过最后选题方向更清楚了。”
沈言也点头。
“这个也对。”
秦政:“……”
他忽然发现,刘邦人都不在会议室里,居然还能影响自己。
中午十二点半。
刘邦坐在公司旁边的小饭馆里。
点了一份盖浇饭。
十六块。
秦政坐对面。
罗放陪着工作人员去办其他事情了。
许澄和沈言各自吃饭。
桌边只剩他们两个。
刘邦吃了两口,忽然问:
“刚才那主意,你们用不用?”
“可能用。”
“什么叫可能?”
“还要查资料,确认能不能做。”
刘邦点头。
“那就是有用。”
秦政笑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喜欢确认这个?”
“什么?”
“自己的主意值不值钱。”
刘邦放下筷子。
“你说呢?”
秦政想了想。
“你以前也这样?”
“哪样?”
“每帮别人一点忙,都想收钱?”
刘邦哈哈一笑。
“那倒没有。”
“以前请人喝顿酒,帮人办点事,也不一定要算。”
“可我现在不是穷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住的地方不是自己的。”
“饭钱是别人安排的。”
“连坐车都要人带着。”
“我总得找点能做的事。”
秦政没再笑。
刘邦夹了一块肉。
继续说:
“你别看我当过皇帝。”
“那是以前。”
“现在让我真去你们公司干活,我什么都不会。”
“电脑不会。”
“那些字认不全。”
“连自己挣的钱该怎么收,我都还没弄明白。”
秦政问:
“那你急什么?”
刘邦抬头。
“你有钱,当然不急。”
秦政一愣。
刘邦说完,自己先笑了。
“开玩笑。”
他又低头扒了两口饭。
“不过老让别人养着,心里总归不踏实。”
秦政看着他。
这次没再反驳。
饭吃到一半。
刘邦忽然问:
“你这家公司,挣多少钱?”
秦政警觉起来。
“商业机密。”
“哦。”
刘邦点头。
“那我不问。”
秦政反而愣住。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你不愿意说,我还非逼你?”
刘邦笑了。
“我又不是来抢钱的。”
秦政心想。
那可未必。
结果刘邦又问:
“不过你们一年要花多少钱养人?”
“这个也不告诉你。”
“房租呢?”
“不说。”
“拍一条片子多少钱?”
“不说。”
刘邦终于忍不住笑了。
“你这小子,跟防贼一样防我。”
秦政一脸认真。
“嬴政让我防着你。”
刘邦的笑容停了一下。
“他?”
“对。”
“他说什么?”
“他说你当年没什么钱,都敢惦记天下。”
刘邦愣了几秒。
然后笑得差点呛饭。
“哈哈哈哈!”
“他还真了解我!”
秦政看他。
“所以是真的?”
刘邦擦了擦嘴。
“年轻时候,谁不想往上走?”
“那时候我连沛县都没出去过几回。”
“看见始皇帝车驾,心想一个人怎么能威风成这样。”
“后来真坐到那个位置上……”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秦政问:
“后来怎么了?”
刘邦夹起一块肉。
“累。”
“……”
“很累?”
“累得很。”
刘邦笑了笑。
“天天有人找你。”
“今天这里出事。”
“明天那里要钱。”
“后天又有人说谁要造反。”
“你还得猜,哪个说的是真的。”
“有些人嘴上恭敬,心里怎么想,谁知道。”
秦政看着他。
“那你后悔当皇帝吗?”
刘邦抬头。
“后悔?”
他想了想。
忽然笑了。
“不后悔。”
“为什么?”
“都打到那份上了。”
“我不当,别人也会当。”
秦政没接话。
刘邦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不过现在让我再干一遍……”
“你愿意?”
刘邦放下筷子。
想了半天。
“先让我学会怎么买菜吧。”
秦政终于笑了。
“这个容易。”
“是吗?”
“是。”
刘邦认真看着他。
“那你下午有空没有?”
秦政:“……”
他就知道。
这顿饭。
肯定没那么容易吃完。
下午两点。
秦政最终还是没带刘邦去买菜。
因为罗放打来电话。
第九期的外景场地出了点问题。
原定用于拍摄秦代基层办事场景的复原建筑,周末临时增加了一场研学活动。
他们的拍摄时间,需要调整。
秦政听完,立即准备回公司。
刘邦站起来。
“出事了?”
“小事。”
“有人不给你们用地方?”
“不是。”
秦政把情况解释了一遍。
刘邦听完,问:
“你们跟人家签了约没有?”
秦政愣住。
“签了。”
“那约上写的哪天?”
“周六。”
“人家现在说不能用?”
“说可以协调。”
刘邦点头。
“那先别急着让。”
“为什么?”
“你让一次,后面他还会让你让。”
秦政看了他一眼。
“事情没那么简单。”
刘邦笑道:
“那就按你们现在的规矩办。”
“该谁安排的,让谁安排。”
“你别自己先退。”
秦政沉默两秒。
“你还真懂一点。”
“废话。”
刘邦挺了挺胸。
“我以前管过不少事。”
秦政看着他。
忽然有些无奈。
这家伙虽然不会电脑。
也不懂现代法律。
但有些事情,还真是一眼就能看见关键。
他给罗放打电话。
“先别改排期。”
“把合同条款和场地方的调整理由确认清楚。”
“如果是他们临时新增活动,先让他们拿替代方案。”
罗放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今天思路挺清楚。”
秦政看了刘邦一眼。
“有人提醒。”
罗放问:
“谁?”
秦政没说话。
罗放反应过来了。
“刘邦?”
“嗯。”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行。”
“不过合同还是我来谈。”
“知道。”
挂断电话。
刘邦笑眯眯地看着秦政。
“有用吧?”
秦政头疼。
“有用。”
刘邦立刻伸手。
“那……”
秦政赶紧打断。
“你别想收钱。”
刘邦一脸遗憾。
“我还没说呢。”
“你脸上都写着。”
“有这么明显?”
“特别明显。”
下午四点。
刘邦回到接待中心。
工作人员给他安排了下一阶段的课程。
识字。
交通。
基础法律常识。
手机使用。
以及简单的职业兴趣评估。
刘邦看见“职业兴趣评估”几个字,皱起眉。
“什么东西?”
工作人员解释:
“看看您适合做什么工作。”
刘邦来了兴趣。
“这个好。”
工作人员把问卷打开。
第一道题:
你更喜欢独立完成任务,还是与他人合作?
刘邦想都没想。
“合作。”
第二道:
你是否喜欢组织协调他人?
“喜欢。”
第三道:
你是否愿意承担团队责任?
“愿意。”
第四道:
当团队发生分歧时,你通常如何处理?
刘邦想了想。
“看谁说得对。”
工作人员点头。
记录。
第五道:
你是否喜欢带领团队完成复杂目标?
“喜欢。”
第六道:
你是否愿意接受他人的监督和评价?
刘邦停住。
“谁监督?”
工作人员说:
“比如上级。”
刘邦想了想。
“看他是谁。”
工作人员:“……”
“这题得选。”
“愿意,或者不愿意?”
刘邦皱眉。
“那得看他管得对不对。”
工作人员无奈。
“您可以选‘视情况而定’。”
刘邦眼睛一亮。
“有这个?”
“有。”
“那选这个。”
一小时后。
评估结果出来。
刘邦的兴趣倾向集中在:
组织管理、社交沟通、商业活动。
工作人员看完,心情复杂。
这份结果。
怎么说呢。
倒也不令人意外。
刘邦却很满意。
“你看。”
“我就说我适合管人。”
工作人员提醒:
“这只是兴趣评估。”
“还要考虑能力、学历、资格和实际工作要求。”
刘邦点头。
“知道。”
他盯着“组织管理”四个字。
想了很久。
最后问:
“你们这里,当个小老板,是不是也得先有钱?”
工作人员回答:
“通常需要资金和相应手续。”
“那没钱呢?”
“可以先就业、学习和积累。”
刘邦点点头。
“明白。”
他把结果收起来。
拿出自己的小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原本写着:
先挣钱。
再说。
现在,他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先学会。
字写得很丑。
但意思很清楚。
晚上七点。
临江市历史博物馆。
嬴政刚结束工作。
韩启文走进办公室。
“有个消息。”
“什么?”
“陕西方面的人说,刘邦的身份核查还需要时间。”
“嗯。”
“不过,他们准备继续安排他在临江适应生活。”
嬴政点头。
“正常。”
韩启文又说:
“还有件事。”
“说。”
“我们上次提到的秦汉制度比较研究,省里那边有兴趣。”
“想做一个小型专题展。”
嬴政抬头。
“什么专题?”
“秦到汉。”
“郡县制度。”
“基层治理。”
“普通人的生活变化。”
嬴政想了想。
“可以。”
韩启文说:
“他们还提到。”
“如果那个刘邦最后身份能够得到更充分的核实,希望征求他的意见。”
嬴政脸色一沉。
“让他做什么?”
“参与部分访谈。”
“提供个人记忆线索。”
“当然不直接当作史料结论。”
嬴政沉默片刻。
“那得有人盯着。”
韩启文问:
“你?”
“朕可以。”
“你不是不想管他?”
嬴政抬头。
“朕是不想教他怎么用手机。”
“……”
“讲秦汉的事。”
“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胡说。”
韩启文忍不住笑了。
“行。”
“那你们俩以后有得吵。”
嬴政没有笑。
他打开电脑。
调出一份资料。
上面是秦末汉初相关遗址的分布图。
咸阳。
栎阳。
长陵周边。
以及一些已经确认的汉代遗存点。
韩启文指着其中一处。
“对了。”
“刘邦被发现的那片区域,附近正在进行常规考古调查。”
嬴政问:
“有什么发现?”
“暂时没有特别结论。”
“不过有一处地下扰动,年代还没确定。”
“他们准备进一步核实。”
嬴政看着地图。
“和他出现的地方很近?”
“是。”
“多近?”
韩启文调出测绘图。
“不到一公里。”
嬴政盯着那片区域。
没有说话。
韩启文提醒:
“这还说明不了什么。”
“朕知道。”
嬴政点开卫星地图。
看了几秒。
突然问:
“有没有那片地方旧时的水系资料?”
韩启文一愣。
“你要这个干什么?”
嬴政看着地图。
“朕记得。”
“那一带以前有几条水道。”
“后来改过。”
“如果要查一个人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至少应该知道。”
“两千年前那地方是什么。”
韩启文想了想。
“有道理。”
“我去问问老周。”
说完,他拿起手机。
拨通陕西方面的电话。
十分钟后。
一份新的遗址环境资料发了过来。
韩启文打开。
看了几眼。
眉头慢慢皱起来。
嬴政问:
“怎么了?”
韩启文把图放大。
“有个地方,和现在的地形差别挺大。”
“哪里?”
韩启文指着其中一处。
“这里。”
“原先可能有一条旧水道。”
“后来逐渐淤积。”
“再往后,上面又叠压了不同时期的活动痕迹。”
嬴政盯着屏幕。
看了很久。
最后问:
“刘邦被发现的位置呢?”
韩启文调出坐标。
两个点。
在地图上挨得很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
韩启文开口:
“也可能只是巧合。”
嬴政点头。
“可能。”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
但这一次。
他对那片遗址。
真正产生了兴趣。
因为两千多年前的记忆,在那里或许还有能被核对的地方。
而刘邦。
恰恰出现在那附近。
韩启文把资料保存好。
“我先请老周确认年代和位置。”
“如果有必要,再申请去现场看看。”
嬴政点头。
“可以。”
他合上电脑。
拿起外套。
准备下班。
临走前又停住。
“韩启文。”
“嗯?”
“刘季现在住哪里?”
韩启文一愣。
“你问这个干什么?”
嬴政看了他一眼。
“明天休息。”
“去看看他。”
韩启文笑了。
“你不是说不管?”
嬴政淡淡道:
“朕是去问事。”
“什么事?”
嬴政想了想。
“问问他。”
“当年从咸阳到沛县。”
“到底走过哪些地方。”
韩启文看着他。
突然明白了。
嬴政想去的。
恐怕已经不只是刘邦的住处。
而是那片。
埋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