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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武侠修真 > 孤刀扶龙 > 第214章 苦尽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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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蓉儿听见江枫说父亲已到,方才稍稍平复的心绪,霎时又乱了。

她与江枫情意虽深,却从未得过江家长辈一句应允。世间女子纵然容貌寻常,既已明媒正娶,终有拜见翁姑之日;她却连一个名分也无,此刻忽然要面对江剑臣,只觉寒意自背脊一寸寸升起,双腿也似失了力气。

窗扇轻响,一名女子已由江枫亲自迎入房中。

扈蓉儿抬头一望,满心惶恐竟在刹那间化作惊异。来人年过三旬,容色却如盛春桃李,两弯秀眉似新月初生,丹凤眼中水光流转。她鼻梁秀挺,唇色嫣红,举步间衣带微扬,既有女子的柔婉,又有一股落落大方的风致。灯影照来,眉梢眼角仿佛都带着笑意。

江枫与她极为亲近,才要开口,那女子已走到扈蓉儿身前,伸手握住她的双臂,细细端详片刻,轻轻啧了一声。

郭霓裳见扈蓉儿脸色发白,便含笑说道:“好一个惹人怜爱的姑娘。莫要慌张,你的事,我替你担下了。”

扈蓉儿虽不知她的身份,听见这一句话,胸中已是一热。她急忙整衣下拜,双膝尚未着地,郭霓裳已屈下一膝,将她扶住,不肯受这一礼。

扈蓉儿怔在当场,双手仍被她握着,眼中满是疑惑。

江枫知道她对自己的师门亲眷所知不多,便走到两人身旁,低声说道:“她与哑外公同姓,闺名霓裳。你称她三姐姐便是。”

江剑臣门下与江枫情同姊弟的女子共有五人,依次为胡眉、耿月、吴菊、吴竹、郭霓裳。江剑臣念及当年与吴艳秋的一段旧约,将五人分作义女与记名弟子。吴菊、吴竹以女儿之礼相待,胡眉、耿月、郭霓裳则列为门下弟子。江枫称郭霓裳为三姐姐,也是江剑臣亲自定下的排行。

郭霓裳既敢当面作保,江枫心中便有了底。他知道她向来言出有据,决不会拿父亲的心意胡乱安慰旁人,当下连忙倒茶,又取热巾递去。

郭霓裳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不必这般殷勤。我方才所说,并非哄她。”

江枫放下茶盏,目光一亮,忙问道:“三姐姐当真有把握?”

郭霓裳转头望向扈蓉儿,忽然笑得肩头乱颤。她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搭在扈蓉儿肩上,好容易才说道:“担保自然敢担保,只是往后可要苦了这位小妹妹。”

扈蓉儿听出“小妹妹”三字是指自己,连忙说道:“只要爹娘肯点头,无论吃多少苦,蓉儿都甘心。”

郭霓裳闻言再也忍耐不住,笑得弯下腰去,整个人几乎靠在扈蓉儿身上。扈蓉儿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忙扶住她,困惑问道:“三姐姐为何发笑?”

郭霓裳深吸几口气,好不容易敛住笑意,故意板起脸来,盯着扈蓉儿问道:“方才可是你亲口说的,无论多苦多累,都不后悔?”

扈蓉儿见她神情郑重,也认真地点头说道:“自然是我心甘情愿。”

郭霓裳这才正色说道:“唐时郭子仪儿孙满堂,七子八婿,世人都称他福厚。你既进江家门,至少也要养下七个儿子,才算不负众望。”

扈蓉儿听得满脸通红,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

侯国英、李文莲、吴艳秋、古月蓉、扈蓉儿几家皆无男丁承继,神剑醉仙翁马氏一门也须有人延续香火,再算上江家本宗,恰是七脉。郭霓裳这番话虽带着戏谑,却并非毫无来由。

扈蓉儿又羞又窘,垂头半晌,忽然想起古月蓉,便小声说道:“难道月蓉姐姐便不用分担?”

郭霓裳才刚止住笑声,听她这般反问,又笑得伏在案边。过了良久,她才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说道:“月蓉另有大事在身,这等事只怕顾不上。”

扈蓉儿听出话中意味,脸上红晕更深,连耳根也染了一层胭脂色。

三人笑谈许久,夜色已渐深。江枫望了一眼窗外,轻声提醒道:“三姐姐,父亲还在等候。”

郭霓裳这才收敛笑意,站起身来,对江枫与扈蓉儿说道:“随我去见三爷。”

扈蓉儿得了她方才的担保,心中虽仍忐忑,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惊惧。江枫也觉肩头一松,脸上神情从容了许多。

三人为免惊动客店中人,并未从正门出去。郭霓裳先越过院墙,江枫携着扈蓉儿紧随其后。言九鼎与郭天柱早已得到传语,留在店中照看行李,并未同行。

此时月色如水,长空澄澈。镇外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溪畔松林疏密相间,水光穿过枝影,落在乱石之间,碎成无数银鳞。对岸丘陵起伏,一直伸向夜色深处,四野静得只闻溪声。

郭霓裳一面引路,一面说道:“三爷现下住在前方真武观中,与他同住的还有一剑擎天郭守真。”

郭守真早年行走关内,以剑法闻名,声望甚隆。他虽身负绝艺,最为用心的却不是争胜,而是老子五千言。十五年前,他远赴辽东,在九顶铁刹山八宝云光洞附近结庐独居,种菜采药,养气炼神,潜心参悟三清之道。此次离山来到关内,恰在此处遇见江剑臣,两位故人遂一同落脚真武观。

真武观建在丘陵之间,院墙低矮,规模不大。山门前石阶生着薄苔,檐下悬着一盏旧灯,光影昏黄,看来平日香火甚少。

江枫走到门前,正要叩动铜环,郭霓裳已伸手将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三人鱼贯而入。

院中铺着青石,石缝间积有落叶。数株老桂立在墙边,枝干苍劲,残香在夜风中若有若无。正殿门扇半掩,里面透出柔和灯光。

扈蓉儿踏上殿前石阶时,心跳忽然加快。

她出身权贵,自幼见过许多王公大臣,向来不知畏缩为何物。可今夜殿中坐着的,一人是江枫的父亲,一人是名震天下的武林第一人。两个身份落在同一人身上,令她每向前一步,都似踩在虚浮云端。

郭霓裳察觉她掌心冰凉,便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先领她进入殿中。

殿内陈设朴素,真武神像前燃着两盏清灯。郭守真身着旧道袍,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长剑横置膝前。郭霓裳先叫扈蓉儿上前拜见,郭守真微微含笑,抬手示意她不必拘礼。

随后,郭霓裳才将她引到另一名青衫男子面前。

扈蓉儿不敢抬头细看,依礼跪下,恭恭敬敬叩了四个头。她伏身片刻,才压住颤抖的声音,轻轻唤道:“爹爹。”

这两个字出口,她只觉胸中一空,仿佛所有惶恐都随着声音落在了地上。

她起身退到郭霓裳身旁,仍不敢直视,只趁众人未曾留意,悄悄抬眼认了认这位公爹。

江剑臣年近四十五,发色仍黑如墨,面庞温润如玉,长眉斜入鬓角,双目开阖间神光内蕴。他身着一袭青衫,静坐不动时,衣袖垂落如云,周身不见半分迫人气势,却自有一种超然尘外的风度。

与十四年前独赴峨眉之时相比,他不过颌下添了一绺墨髯,容貌神采几乎未见衰老。

江剑臣看了扈蓉儿一眼,既未斥责,也未多问,只示意她站到一旁。待江枫与郭霓裳坐定,他便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们仔细听着。郭道长方从京城来到此处,带来一桩紧要消息。”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江枫身上,沉声说道:“皇太后已经迁出摄政睿亲王府。她得知多尔衮暗中蓄养姬妾,又藏着不少年轻女子,盛怒之下指天立誓,从今以后不再与他亲近。”

江枫神情一凝,郭霓裳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敛去。

江剑臣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案面,继续说道:“皇太后既已对多尔衮生疑,此时若把那两位朝鲜公主送到她面前,便可使二人彻底决裂。只要皇太后不再庇护多尔衮,朝中权柄一时必会转到郑亲王济尔哈朗手中。”

他说到此处,语气骤然一转,看着江枫说道:“因此,你须立即返回京城。此事越快越好,最好……”

江枫听父亲说到“最好”二字,心中已有几分明白,却仍不敢贸然接口。他略一迟疑,才低声问道:“爹爹之意,莫非是要蓉儿也一同回京?”

江剑臣沉默片刻,目光自扈蓉儿脸上缓缓移过。殿中灯焰轻颤,将他眉间那一线深思映得愈发分明。过了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沉声说道:“蓉儿的祖父扈尔汉,昔年追随努尔哈赤,战功卓着,在八旗旧将之中声望极重。多尔衮一旦失势,顺治为安抚旧臣遗族,必会追念扈家旧功,加以抚恤封赠。”

他转向江枫,语气渐趋斩截:“你可借富尔敦之手,请郑亲王济尔哈朗出面,公开入赘扈家。如此既可名正言顺地留在京城,也能借扈府旧门第遮掩行踪。”

扈蓉儿听得怔住。

她一路前来,只盼江剑臣不将自己逐走,至多也不过求他默许自己留在江枫身旁。她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这位素重礼法的公爹,竟会亲口准许江枫入赘扈家。

这句话于她而言,已不只是应允婚事,更是替她挽回了失去已久的门楣与尊严。

她呆立在原处,连叩头谢恩也忘了。

郭霓裳见她双目发直,便在旁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扈蓉儿这才惊醒,慌忙跪倒在地,一连叩了数个头。

郭霓裳俯身将她扶起,趁势贴近她耳畔,含笑嗔道:“平日那般伶俐,今日怎么全忘了?”

扈蓉儿双颊微红,心头却被感激塞得满满当当。她退后半步,恭恭敬敬地向江剑臣说道:“请公爹放心。司马哥哥回到京城之后,儿媳便是舍去性命,也会护他周全。”

江枫身入京城,四周皆是多尔衮与玄阴教耳目,所处之地确如虎穴。扈蓉儿虽年少,扈家旧部与旧识尚在,由她出面照应,自有旁人难及之处。

江剑臣听她说得郑重,脸色稍稍和缓。他温声说道:“言九鼎重情重义,又肯为你舍命。此等血性之人,不可轻慢。日后枫儿可择其所长,传他几手武功。”

扈蓉儿闻言,又要下拜。

江剑臣抬手止住她,接着说道:“他待你如同亲妹,你们投桃报李,本是应有之义。往后须真心相待,不可因身份有别便慢待于他。”

江枫与扈蓉儿同时躬身应道:“谨遵教诲。”

江剑臣这才挥了挥手,吩咐道:“回去收拾行装,沿途不可显露踪迹。今夜便启程回京,不得耽搁。”

江枫与扈蓉儿再次行礼,随郭霓裳退出正殿。

郭霓裳亲自将二人送出真武观。到了山门之外,她仍拉着扈蓉儿的手,再三嘱咐江枫须好生待她,不可仗着她情深便使她受委屈。

江枫一一答应。

扈蓉儿心中欢喜,却又因即将离去,对郭霓裳生出依恋。她低声唤了一句“三姐姐”,眼眶便微微发红。

郭霓裳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柔声说道:“回京之后,凡事多听小枫的话。待眼前风波过去,自有相见之日。”

二人踏着月色渐渐远去。郭霓裳独立山门之前,直到身影消失在溪流对岸,仍未转身。夜风掠过桂树,吹落几片枯叶。她怅然站了许久,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缓步返回观中。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正殿之内却已换了一番景象。

郭守真原先所坐的蒲团已经空了。代替他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黑衣女子。

那女子容貌明艳,眉目间却带着一股逼人煞气。她端坐在灯下,右手修长白皙,五指匀称;左手却只有一只光秃秃的手掌,不见一根手指。残缺之处肌肤平整,并无刀剑创痕,显是天生如此。

郭霓裳刚踏入殿门,目光便落在那只左手上。她心头一动,脚步随之停住。

黑衣女子正是已故黑风峡主吴不残的独女吴守美。因其左手无指,姓名又恰与“无手美”音近,江湖中人称她为女丧门。

郭霓裳早从胡眉、耿月口中听过此人许多旧事。吴守美性情暴烈,行事强横,出手从不容情。她此时忽然来到真武观,所为之事,多半与齐六有关。

郭霓裳心念尚未转完,东墙之外忽有衣袂破风之声。

一道瘦长身影越墙而入,落地之后悄无声息。来人年近七旬,身形枯瘦,仿佛只剩一副骨架。他身穿旧棉袍,外罩月白粗布长褂,衣上补丁层层叠叠,看来与寻常穷苦老人并无分别。

然而此人方一现身,吴守美已从殿内迎出,衣袂一展,俯身下拜。

江剑臣也随即起身,快步走到殿前台阶上,双手高拱,恭声唤道:“二叔。”

郭霓裳见此情形,立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这名貌不惊人的老人,正是残圣吴不残唯一的师弟,吴守美的二师叔,江湖人称九指怪卜的古楼月。

她心中顿时一沉。

古楼月既与吴守美同来,六指金环此番只怕难逃一场责难。

古楼月并不入殿,甚至没有向江剑臣还礼。他站在院中,脸上寒意如霜,冷冷说道:“老朽虽无显名,也算不得江湖一流人物,却终究是现任黑风峡主的亲师叔。令徒如此欺人,老朽绝不能忍。”

吴守美立在一旁,眼中怒火翻涌。她接过话头,厉声说道:“齐六是非不分,助人为恶,出手又狠。截断我大哥仅存的一只左手,尚且不说;单凭他不守尊卑,胆敢欺辱师叔这一条,我便绝不会饶他。”

古楼月神色愈发冷峻,只向江剑臣丢下一句话:“事情已经说清,如何处置,你自己斟酌。”

话音一落,他衣袖一拂,身形已越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吴守美没有立即追去。她逼视着江剑臣,冷声催道:“三哥,此事不能再拖。你须立刻找到齐六,照他所犯罪过,严加惩处。”

郭霓裳站在殿门一侧,心中暗暗焦急。

吴守美当年曾救过侯国英,此恩极重。江剑臣向来念旧,对她多有迁就。只要吴守美开口,哪怕要求不尽合乎情理,他也多半不会当面驳回。

若江剑臣亲自追究,齐六的处境便真正危险了。

事情却比她所料更加棘手。

吴守美见江剑臣始终不语,忽然咬牙问道:“三哥,你可知道我大哥为何去寻齐六?”

她不待江剑臣回答,已恨声说道:“他是因齐六对你不敬,才前去替你讨还公道!”

吴守美胸中积怒已久,此刻说到痛处,声音愈发尖厉:“黑风峡上下,无论是我已故的爹爹,还是如今执掌门户的大哥,哪一个不是敬你如神?齐六杀了我三师兄枪霸强列,又杀了四师兄斧王富哙,那是他们技不如人,命该如此,我不怪他。”

她举起自己的残掌,眼中寒光闪动,接着说道:“可是我大哥仅存的那只左手,不能就这样白白被他断去。何况他此番前去,本就是为了替你维护颜面!”

话说到此处,她已无意再等江剑臣答复。吴守美身形倒掠而起,越过庙墙,循着古楼月离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郭霓裳望着两人消失之处,心头却如压着一块巨石。

十四年前,她曾对江剑臣情根深种,几至不能自拔。后来亲眼看见江剑臣与侯国英患难相依,生死不离,才知此情终不可求。她不愿另嫁他人,便留在江剑臣身旁,终身侍奉。

那些年里,她替江剑臣料理衣食,寒时添衣,病时煎药,诸般琐事无不亲手照拂。除去夫妻之间最后一层名分,她几乎承担了侯国英原有的一切。侯国英非但不曾猜忌,反而信任她的心性,常令她贴身照料江剑臣,好让自己能够专心经营石城岛。

久而久之,郭霓裳在江家便有了极为特殊的身份。

岛上无论孙子羽这样的总管,还是寻常岛丁、伙夫,若犯了规矩,或遇见难以决断之事,往往都来求她转圜。只要她肯开口,江剑臣与侯国英多半相视一笑,将事情轻轻放过。

她不是江剑臣的妻子,却比寻常妻室更知他的心思,也更敢在他面前说话。因此,她方才才敢替扈蓉儿作保。

可是今夜,她第一次不敢开口。

江剑臣仍站在殿前,脸色阴沉得从未有过。灯光落在他的眉目之间,仿佛也被一层寒气压暗。

郭守真若尚在观中,或许还能从旁劝解几句。偏偏道长早已离去,此刻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郭霓裳正暗自思量,江剑臣忽然转过身来,沉声唤道:“霓裳。”

这一声来得突然。

郭霓裳心头一震,忙收拢纷乱思绪,垂手答道:“奴婢在。”

江剑臣胸中本已郁结难解,听见郭霓裳这一声应答,不知为何更添烦躁。他回身瞪了她一眼,冷声说道:“好得很,连你也来给我添堵。”

郭霓裳尚未明白自己错在何处,江剑臣的青衫已掠出殿门。待她匆匆收好随身之物,奔出真武观时,那道身影早已登上远处斜坡,只在寒月下留下一个淡淡轮廓。

两人行囊本就不多。此时三更已过,冷月悬空,清辉洒满荒山。郭霓裳将包袱挽在肩头,提气展开轻功,循着山间一条曲折小径追了上去。

江剑臣被古楼月与吴守美先后逼责,胸中积愤无处排遣,脚下不知不觉愈行愈快。他看似只是随意迈步,每一步却跨出甚远,青衫在月色中忽隐忽现。

郭霓裳不敢高声呼唤,又怕稍一停步便失去他的踪迹,只得咬紧牙关,将全身功力尽数提起。可是无论她如何追赶,两人之间的距离仍在一点一点拉开。她素来轻功不弱,此刻却只觉胸口气息翻涌,双腿也渐渐沉重。

约莫行了半个更次,天边忽有浓云涌起,遮住残月。山风渐紧,寒意顺着衣领直透肌骨,远处林木在暗影中起伏,似有一场风雨将至。

江剑臣先前只因一时气恼,沿着山脉信步而行,并未择取通衢。此处前不见村,后不见店,连猎户栖身的草舍也无一间。初冬将近,若当真落下一场冷雨,甚或夹着冰雪,纵然二人身负武功,也不免难受。

郭霓裳望着前方渐远的背影,几次张口欲唤。恰在此时,江剑臣身形一折,转入两座山岭之间的一条狭谷。

那谷口狭窄,内里却斜斜伸向山腹,幽深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郭霓裳追到谷前,将左肩包袱换到右肩,忽觉面上一凉。几滴雨珠随风斜落,打在她额角与脸颊上。

紧接着,一阵狂风从谷中卷出。枯枝败叶被吹得漫天飞舞,擦过山石,发出沙沙乱响。

郭霓裳已近力竭,却知此时若停下来,只会与江剑臣失散。她咬住下唇,强提最后一口真气,迎着风雨冲入谷中。

雨势越来越密。

山路原本便崎岖不平,受雨水一浸,很快变得泥泞湿滑。郭霓裳的身法再难保持从容,衣袖与长裙不断被风吹起,脚步也比先前滞重许多。

转眼间,她已深入谷底。

四周山影合拢,天色愈发昏暗。远处传来枭鸟尖鸣,间或夹杂几声猿啼,在风雨中忽远忽近,听来令人心神不宁。

郭霓裳踏上一块覆着湿苔的山石,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向旁倾去。她气力早已耗尽,竟连稳住身形也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跌向泥地。

一缕淡淡人影忽从暗中掠至。

一条手臂及时伸出,稳稳挽住她的腰身。

郭霓裳惊魂未定,抬头看去,只见江剑臣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那张方才还满是阴沉的脸上虽无温言,扶住她的手臂却极稳。

他终究不忍任她独自苦追。

两人重新上路时,郭霓裳已再无余力。江剑臣一手扶着她,她整个人几乎倚在他肩侧,双足只须轻轻点地,便被他带着向前疾行。

江剑臣目力极强,穿过层层雨幕,忽然看见谷底一面山坡前,孤零零立着一座茅屋。

他扶着郭霓裳疾掠而去。二人刚刚奔到屋檐之下,头顶雷声一沉,暴雨便如决堤一般倾泻下来。雨水从茅檐四周垂落,转眼织成一层密密水帘。

郭霓裳站稳身子,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暗自庆幸。若再慢半步,只怕从头到脚都要被浇透。

她借着暗淡天光打量四周。这间茅屋孤处深谷,前后不见邻舍,连一条像样的道路也没有。屋后紧贴山坡,屋前荒草丛生,显然平日少有人来。

郭霓裳心中暗想,肯独居在这等荒僻之地的,多半是一位避世之人。

她走到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扬声问道:“屋中可有人么?”

风雨声太大,屋内寂然无应。

郭霓裳知道寻常声音难以传入,便暗运几分内力,又提高声音说道:“屋中可有人?我们主仆路遇风雨,想借一处屋角暂避片刻!”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个小女孩清脆而戒备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

郭霓裳站在檐下,温声答道:“我们只是赶路之人,偶遇暴雨,想借贵处避上一阵。待风雨稍缓,立刻便走,绝不叨扰,另有薄礼相谢。”

屋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两扇木门终于吱呀一声向内开启。

门后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穿青布衣裤,头梳双辫,脸庞清秀,只是神情绷得极紧,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二人。

郭霓裳无论身处何地,始终不肯走在江剑臣前面。见那女孩转身引路,她便立即侧身退到一旁,让江剑臣先行入内,自己随后跟进。

从院门到正屋不过三五步。借着室内微弱灯光,江剑臣已看清这是一座两间相连的低矮茅舍。

西间盘着一座土灶,墙边堆放着柴草与杂物,另有几件破旧桌凳,样样陈旧简陋。东间则用一幅旧布帘隔作内外两处,帘后想来便是卧房,只是不知其中还住着什么人。

屋外暴雨如注,风声不断撞击墙壁。两间茅屋在风雨中轻轻颤动,仿佛浩荡波涛里一叶随时都会倾覆的小舟。

江剑臣心中悄然生出一丝疑意。

这深山幽谷人迹罕至,究竟是什么人,会带着一个年幼女孩住在此处?

他没有立即发问,只缓缓走到一张木凳前坐下。

就在这时,东间布帘之后忽然传出一个沙哑的女子声音:“弃儿,生些火,请两位客人烤一烤衣裳。”

那声音低沉粗哑,听入江剑臣耳中,却莫名带着几分熟悉。他神色微动,目光立即转向那幅低垂布帘。

名叫弃儿的小姑娘甚是听话,抱来几根山柴,在土灶前生起一堆火。火光渐旺,将昏暗小屋映得暖了几分。

江剑臣身上青衫仍旧干燥。他的先天无极真气已臻化境,内息流转周身,寻常雨水纵然临身,也难以浸透衣衫。

郭霓裳却已被风雨打湿肩背。她走到火堆旁坐下,伸手靠近火焰,慢慢烘烤衣袖与鬓发。

布帘后的女子又以沙哑声音说道:“弃儿,问一问两位客人,可曾用过饭。”

江剑臣再次听见这道声音,心头那种熟悉之感愈发强烈。旧日一张面容忽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虽仍隔着多年烟尘,却已渐渐清晰。

弃儿转过身来,照着帘后女子的话问道:“我娘问你们饿不饿。”

江剑臣凝视布帘,故意将声音放得沉稳,缓缓说道:“弃儿,替我多谢你娘。”

话音方落,帘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呼吸。

那女子的声音微微发颤,迟疑问道:“外面那位客人,可是姓江……”

她尚未将话问完,江剑臣已霍然起身,向布帘内沉声问道:“里面可是念慈妹妹?”

帘后没有回答。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仿佛有人从床榻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江剑臣身形一闪,宛如一阵疾风掠入帘后。

昏黄灯影摇曳不定。一个女子跌落在床下,已经昏厥过去。可是眼前之人衣衫褴褛,形容污秽,分明像个沿街乞食的穷苦妇人,与江剑臣记忆中的女子几乎判若两人。

她身上裹着一件肥大破旧的棉袄,衣身宽阔得与瘦小身材极不相称,仿佛在上身罩了一只松垮布囊。衣襟、袖口到处沾满污痕,补丁一层压着一层,其中不少针脚早已脱落,破布东垂一片,西挂一角,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她的头发蓬乱枯槁,如一团被烟火燎过的荒草,其间还沾着不少灰尘。两绺乱发从腮边垂下,一直拖到嘴角。鼻下清涕与唇边涎水混在一处,沿着下颌缓缓流淌。额前覆发厚重凌乱,将双眼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线苍白憔悴的面容。

她下身穿着一条同色旧棉裤,补丁累累,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针脚。右边裤脚拖过脚面,左边却短至膝下,只露出一截枯瘦小腿。两只弓鞋也已破烂不堪,鞋尖裂开,露出脚趾,后跟磨穿,脚跟贴在冰冷地面上。

江剑臣站在床前,望着昏倒在地的妇人,胸口仿佛被人重重击了一掌。

那声音分明是记忆中之人,可眼前这副形容,却叫他一时不敢相认。他不能就此退出,又碍于男女之别,不便亲手抚胸推拿,只能俯身察看她的气息,神色间竟有少见的仓皇。

郭霓裳与弃儿紧随而入。

江剑臣看见那梳着双辫的小姑娘,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面前。他声音微颤,急声问道:“你娘可是姓邬?”

弃儿先前见他骤然冲入内室,本已惊惧,此刻又被他牢牢扯住,立时用力挣扎。待听清这句话,她却猛然停住,睁大双眼,满脸狐疑地望着江剑臣,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怎会知道?”

江剑臣听她亲口承认,手掌顿时一松。

他俯身将那昏厥的妇人抱起,足下一点,整个人已落到床前。此刻再也顾不得许多,将人抱上床榻,右掌抵住她后心,左手连点数处穴道,缓缓送入真气。

郭霓裳侍奉江剑臣十四年,从未见他如此失神。纵然强敌当前,生死一线,他也从不曾乱过方寸。眼下却因一个深谷中的落魄妇人神色大变,足见两人之间必有极深渊源。

江剑臣一面替妇人推宫过血,一面看着那张被乱发遮掩的憔悴面容,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他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她姓邬,名念慈,是江湖名医邬振鹏的独生女儿。”

郭霓裳站在床侧,不敢催问,只静静听着。

江剑臣掌中真气未停,声音却愈发低沉:“先父司马文龙当年身患重病,几乎死在客店之中,正是邬振鹏出手相救。后来邬氏夫妇意外身亡,先父念及救命之恩,将念慈接到身边,认作义女。两人相依为命多年,情同父女。”

郭霓裳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江湖中人皆知江剑臣是弃婴出身。幼时由师兄萧剑秋从江畔拾得,带回交给无极龙抚养。后来因拾得之处在江边,才以江为姓。至于他的生身父母、祖籍来历,外人所知极少,连近身门人也未必尽知。

江枫正因如此,才敢在京城以司马龙荪之名行走,借用的正是本家旧姓。

江剑臣望着昏迷中的邬念慈,旧事如潮,一幕幕从心底浮起。

他的生父司马文龙祖居洛阳,少年聪敏,十七岁便中乡试。万历十八年入京会试,三场文章俱列前茅,只待金榜公布,便可跻身翰苑。

偏在发榜之前,有人向主考官密告,说司马文龙擅长歌舞,常在私下登台演剧。

此事传入万历皇帝耳中。皇帝素喜声色,闻说新科才子不但文章出众,还精通戏艺,当即传旨召他入宫,命其在大内伶班中试演一场。

司马文龙生得俊秀,嗓音清越,文武两路皆能。身着戏衣登台之时,举止风流,唱做俱佳。万历皇帝看得大悦,竟下令将他的试卷作废,不许列名金榜,反而钦点他掌管宫中伶班,又赐四品文官衔。

司马文龙原本只差一步便可登科入仕,却在顷刻之间从待榜举子变成宫中供奉,心中自然郁愤难平。他无法抗旨,只得留在大内。每逢登台,常选那些生离死别、怀才不遇的故事,把胸中不平寄托于曲词之间。

他本就才情极盛,心中又怀着真切悲苦,演来格外哀切动人。宫中从嫔妃公主,到宫女内侍,每逢看他登场,往往未至曲终,已是满座垂泪。

江剑臣的生母杨碧云,那时正在宫中陪伴金屏、银屏两位公主读书。她才貌双全,性情至真,每逢司马文龙登台,几乎场场不落。见他身负才华,却被困在伶人之列,心中渐生怜惜;怜惜日久,又转为爱慕。

司马文龙出入宫禁甚为便利,两人遂得时常相见。一个怜其失意,一个感其知心,情意渐深,终于有了夫妻之实。

杨碧云虽出身将门,却不肯为世俗礼法所拘。她认定司马文龙之后,便向父亲杨森坦言,要以终身相托。

杨森素来疼爱女儿,也知司马文龙才貌俱佳,所受屈辱并非其过,因此并未阻拦,反而应允了婚事。

不料杨碧云的胞弟杨鹤坚决反对。

那一年,杨鹤十八岁,刚在武科殿试中取了第三名,正值少年得意,眼看前程似锦。他自恃将门之后,又新登武榜,绝不肯让姐姐嫁给一个以演戏为业的宫中供奉。

父女二人愿意,杨鹤却处处阻挠。一家三口为此争执不休,往日亲情几乎尽毁。

风声传到司马文龙耳中,他本就因身份低微而心怀自惭,又不愿杨碧云为了自己与父亲兄弟彻底反目,竟未留下只言片语,独自离开宫中伶班,含恨远走。

杨碧云得知他离去,几欲肝肠寸断。偏在此时,她发现自己已有身孕。

杨森与杨鹤顾惜家门声望,屡次逼她服药落胎。杨碧云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纵以死相逼,也要保住腹中骨肉。

临产之前,杨鹤假称要将她送到外地静养,暗中却早已买通产婆。杨碧云分娩之后,身子虚弱,昏睡未醒,那产婆便依照杨鹤吩咐,将新生婴儿抱到江边遗弃。

那个婴孩,便是后来的江剑臣。

若非萧剑秋恰巧路过,将他从江畔抱走,他早已冻饿而死。

司马文龙离京以后,四海漂泊,心病与贫病交相煎熬。有一次病倒客旅,气息奄奄,正巧遇到性情豪爽、仗义疏财的郎中邬振鹏。邬振鹏尽心施救,才将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江剑臣说到此处,眼中泪光再难掩饰。他低头看着邬念慈,声音微微发哑:“若我不曾辅佐五皇子登上帝位,或是功劳不曾传到朝廷耳中,先父与念慈妹妹纵然漂泊江湖,至多只是贫困一生,未必会遭逢后来之祸。”

郭霓裳默然无语。

江剑臣缓缓吸了一口气,又道:“偏偏崇祯即位之后,命礼部旌表我的三代宗亲。我身份既已显于朝堂,便不得不奉旨寻父。也正因如此,才将先父重新牵回那一场旧怨之中。”

郭霓裳久随江剑臣,对后来之事早有耳闻。

杨鹤后来官至三边总督,表面与外甥相认,暗中却仍顾忌当年弃婴之事败露,又因司马文龙尚在人世,终究难以安心,遂设法加害。司马文龙因此身亡,江剑臣与杨鹤甥舅反目,结成血仇。江剑臣更曾不顾朝廷严令,追杀杨鹤,险些搅得三边军政大乱。

这些往事,她虽未亲历,却从江、侯二人口中听过不少。

只是她始终想不明白,邬念慈既是司马文龙的义女,邬家上一代又对江家有救命大恩,为何会沦落到这座荒僻山谷,衣不蔽体,与一个小姑娘相依为命。

又过片刻,邬念慈眼睫轻颤,终于缓缓醒转。

她起初目光迷蒙,待看清床前的江剑臣,身子忽然一僵,嘴唇微张,尚未发出声音,双眼又闭了过去,竟再次昏厥。

江剑臣脸色大变,抬手欲再输气,一时却因心绪紊乱,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郭霓裳见他方寸尽失,立即上前将邬念慈接到怀中,以掌心按住她背后要穴,运气替她调理。她回头看了江剑臣一眼,低声说道:“外面风雨已经渐歇。你先出去片刻,此处交给我。”

江剑臣仍站着不动。

郭霓裳索性挽住他的手臂,将他半推半劝地送出内室,又一直送到茅屋门外,才转身返回。

风势已经减弱,雨声也渐渐稀疏。远处天边透出一线灰白,四周山影逐渐显出轮廓,长夜已近尽头。

郭霓裳进屋之后,先吩咐弃儿烧水,自己打开包袱,取出随身衣物。她将布帘放下,替邬念慈解去破旧棉衣,用热水细细擦洗身子,又替她洗净满头尘垢,梳理乱发,清洁双足。

邬念慈身上积垢甚厚,不知已经多久未曾好好梳洗。郭霓裳毫无厌色,手脚轻柔,唯恐伤了她瘦弱的身体。

待一切收拾妥当,她又取出自己的一套衣裙替邬念慈换上。两人身量虽不尽相同,总比那身破烂棉衣齐整得多。

江剑臣独自在屋外站了良久。

山风吹过雨后的幽谷,带着湿冷之气。他闭目调息,强行压下胸中悲愤。待天色稍亮,心绪略定,才重新推门入内。

外间火堆仍在燃烧。

邬念慈已经梳洗干净,披着郭霓裳的衣裳,端端正正坐在木凳上。她面色虽然苍白,神智却比先前清醒许多。乱发被梳成整齐发髻,脸上污垢尽去,终于显露出旧日依稀可辨的眉目。

江剑臣脚步一顿,望向郭霓裳,眼中满是感激。

若不是弃儿与邬念慈都在跟前,他几乎要当面郑重拜谢。郭霓裳这一番周全处置,不但保全了邬念慈的体面,也将他从男女有别、无所措手的窘境中解脱出来。

邬念慈换下那身破旧棉衣,穿着郭霓裳的一袭淡色衣裙,虽仍瘦削憔悴,眉眼间却渐渐显出旧日清秀模样。江剑臣望着她,想到二十余年来诸般恩义,胸中悲意再也压抑不住,眼泪缓缓落下。

他哑声说道:“贤妹,邬大伯当年先从垂危之中救回先父,后来又耗去四年心力,替他调养旧疾。你更在先父身边侍奉二十年,晨昏不辍,使他老人家晚景不至孤苦。邬家这番恩德,愚兄便是舍了性命,也难报万一。”

邬念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住衣角,不敢迎上他的目光。

江剑臣停了一停,又问道:“只是有一事,我始终不明白。你当年借口返乡祭扫,为何一去便杳无音信?母亲临终之前,仍时时念着你。”

屋外檐水滴落,一声接着一声。火光映在邬念慈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

江剑臣接连追问,她终于抬起头来,嗫嚅说道:“我并没有回乡。”

江剑臣神色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喃喃说道:“难怪这些年几次遣人寻访,始终没有你的下落。”

邬念慈眼中浮起愧色,沙哑说道:“是我欺瞒了义母,也欺瞒了三哥。”

江剑臣凝视着她,急切问道:“你为何要走?”

邬念慈嘴唇微微颤动,过了许久,才低声说道:“那时我已无法继续留在你们身边,只得寻个借口离开。”

江剑臣眉头一紧,又追问道:“究竟为何?”

邬念慈双眼倏然泛红,呼吸也渐渐急促。她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说道:“因为义父曾经……曾经……”

江剑臣见她迟迟不肯说下去,胸中焦急化作一股无名火气。他沉声说道:“先父究竟说过什么?到了今日,你还要瞒我么?”

邬念慈身子一颤,像是终于被逼到无路可退。她咬紧牙关,抬头望着江剑臣,一字一句说道:“当年义父曾亲口应允,要将我许配给你。”

江剑臣脸色骤然苍白,整个人僵立在原处。

他从未想到,父亲竟曾作过这样的安排。多年来,他虽未亲手加害邬念慈,可她今日沦落至此,根源却分明与自己有关。这个念头如利刃直刺心头,使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邬念慈泪水夺眶而出,哽咽说道:“倘若我当年离开之后,能寻一座古寺,守着青灯木鱼了此残生,也不过清苦一些。可惜天意不肯容我。”

江剑臣心中一紧,急声问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邬念慈抬手拭去眼泪,低声说道:“我比三哥小五岁。离开之时,正好二十三岁。一个无亲无故的女子,天地虽大,却没有一处可去。我走投无路,只得独自前往山海关。”

江剑臣听见“山海关”三字,微微一怔,重复问道:“你去了山海关?”

邬念慈重重点头,缓缓说道:“先父在救治义父之前,曾替刘展魁治好一场多年顽疾。两人因此结为盟兄弟,他算是我的盟叔。”

江剑臣眉间掠过一丝厌恶,却仍说道:“刘展魁此人,我曾见过。”

邬念慈脸色渐渐铁青,声音也冷了下来:“错只错在先父临终之前,只看见刘家表面上的声势。他曾告诉我,山海关刘氏是当地首屈一指的武林世家,门中代有高手。刘展魁号称笑面阎罗,他的弟弟刘万魁,人称铁面判官,在山海关总镇衙门中任职。”

她稍作喘息,又继续说道:“先父还说,刘展魁有二子一女。长子刘茂,次子刘盛,女儿刘玉蝉,俱都习得一身武艺。刘家家财丰厚,宅院深广,良田千顷,奴仆成群,在山海关一带势力极大。若我日后无处安身,可以前去投靠。”

江剑臣看着她,低声问道:“所以你当真投奔了刘家?”

邬念慈咬得牙齿微响,寒声说道:“可惜先父所知,只是刘家在人前摆出的那一层体面。”

江剑臣神色一沉,问道:“难道他们除了依仗官府、结交峨眉,暗中还有别的勾当?”

邬念慈听到此处,激荡的心绪反而渐渐平复。她吐出一口长气,缓声说道:“刘家历代侵占而来的田地,大都在山海关外,从清军牧马的长城脚下一直向北绵延。刘氏父子兄弟早已暗中投靠多尔衮,替他传递消息,供给粮马。”

江剑臣眼中寒光一闪,忍不住低声骂道:“这等叛逆,实在该死。”

邬念慈面色青中带紫,声音愈发沉冷:“他们卖国求荣也好,攀附权贵也罢,我寄居人下,原本没有资格过问。可是他们后来竟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江剑臣心头忽然生出极重的不祥之感,手掌不觉握紧。

不等他开口询问,邬念慈已泣声说道:“为了讨好多尔衮,刘家将我当作一件礼物,送给了他帐下的红人萨尔廉。”

萨尔廉当时任多尔衮帐前参军,又兼领镶红旗副将,权势正盛,深得多尔衮信任。

江剑臣听得遍体发冷。他嘴唇动了几次,才艰难问道:“后来……后来究竟怎样?”

这句话问得断断续续,仿佛每个字都要耗尽他全身力气。

邬念慈到了此时,反而不再躲避。她脸上没有羞色,只有经年苦难留下的麻木与悲凉。她直视着火光,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萨尔廉正值壮年,身强力壮,又贪恋女色。我落在他手中,受尽凌辱,整整六年。”

郭霓裳站在一旁,眼圈早已泛红。弃儿虽然听不尽明白,却察觉母亲悲苦,悄悄走到邬念慈身边,紧紧抱住她的手臂。

邬念慈抚着弃儿的头发,泪水无声滑落。她继续说道:“后来我容色渐衰,萨尔廉又有了新欢,对我的看守也不如从前严密。我觑得一个机会,拼死逃了出来。”

她抬起头来,望着江剑臣,眼底满是荒凉:“逃出之后,我四处打听你们的消息。可那时先天无极派早已从江湖上销声匿迹,我走遍许多地方,始终寻不到一个旧人。”

邬念慈将前尘旧事一一说尽,茅屋中便只剩下柴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江剑臣静立良久,脸上不见喜怒,双目深处却似有两点寒星渐渐亮起。邬家于司马文龙有救命之恩,邬念慈又代他奉养父亲二十载,使老人漂泊半生之后,尚能得享一段温暖晚景。如今她遭刘家欺骗,落入萨尔廉之手,受尽六年凌辱,这一笔血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

刘氏一门既卖国求荣,又以孤弱女子邀宠;萨尔廉恃势凌人,毁去邬念慈半生。江剑臣心中已经立下决意,必要亲自清算刘家与萨尔廉满门,为义妹洗雪沉冤。

郭霓裳随侍他多年,只看他眼中寒芒,便已猜透心意。她略一思量,走到江剑臣面前,柔声说道:“她身子虚弱,弃儿又年幼,不宜再留在这深山之中。不如由我护送她们前往石城岛。岛上自有人照看,三爷也可不受牵绊,尽快赶去与齐六会合。”

江剑臣抬眼望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

郭霓裳此议看似寻常,实则将最烦难之事独自承担下来。邬念慈经年受苦,身心俱伤,沿途稍有闪失,便可能旧病复发;弃儿又从未远行,路上衣食住行,处处都须人照料。郭霓裳愿将这一切揽在自己身上,正好使他再无后顾之忧。

江剑臣眼中神光微动,接连说道:“好,好,好!”

郭霓裳得到他亲口称许,脸上顿时浮出笑意,心底却悄然一酸。

十四年来,她始终陪伴在江剑臣身旁,知他冷暖,解他忧烦。若当年先遇见他的人不是侯国英,而是自己,或许今日也能与他结为夫妻。只是世事既已如此,她纵有万般心意,也只能深藏心底,不肯流露半分。

江剑臣对她的心思并非全然不知,却也无法回应。他匆匆用过早饭,向邬念慈嘱咐几句,又将沿途诸事托付郭霓裳,随即离开幽谷,赶往齐六所在之处。

郭霓裳这番决断,恰好替他省下许多时日。江剑臣昼夜兼程,终于在少林十八罗汉围住齐六、索取鹤涎参果丸之际及时赶到。

那时十八名僧人已各执镔铁禅杖,隐隐围成阵势。为首的明慧大师神情肃然,其余众僧分据前后左右,气息彼此相连。齐六立在阵外,虽无惧色,局面却已一触即发。

江剑臣尚未走近,便沉声喝道:“住手!”

这一声并不如何高亢,却似沉雷贴地而过。十八名少林僧人闻声变色,同时向后退开三步,收住兵刃,合掌行礼。

明慧垂眉说道:“原来是江大侠到了。”

齐六看清来人,胸中一热,立即扑身跪倒。他膝行数步来到江剑臣面前,伏地叩首,恭声说道:“弟子拜见师父。”

江剑臣低头看着这个关门弟子,神色仍旧冷峻。

此前齐六诸般作为,使他心中始终存有芥蒂。后来经过多人印证,尤其义女吴菊不惜以性命作保,他才知道齐六虽有行事偏激之处,却并非全无是非之心。因此,他对这个徒儿的看法已有变化,只是以他的性情,绝不会因此便温言嘉许。

江剑臣目光扫过十八名僧人,淡淡说道:“少林弟子既不肯讲理,你便让他们知道,仗势逼人未必便能如愿。”

齐六额头触地,凛然应道:“弟子谨遵师命。”

他叩首之后站起身来,正要转身迎战,江剑臣忽然抬手将他止住。

江剑臣看着他,沉声说道:“你虽尚未正式叩拜祖师神位,江湖中人却早已知道,你是我闭门所收的衣钵弟子。此战关系师门声名,不可有半点轻忽。眼前虽只有十八名僧人,摆出的不过是小罗汉阵,也绝非寻常合击之法。”

齐六闻言收住脚步,凝神听候指点。

江剑臣缓缓说道:“少林罗汉阵有大小之分。大罗汉阵须一百零八人方能布成,小阵则由十八人合力运转。此阵本为困杀强敌而设,历来陷身其中之人,极少能够全身而退。一个人的武功纵然再高,陷入阵内之后,也要同时应付四面八方的攻势。人力终有穷尽,孤身应敌,最忌被人牵着鼻子久战。”

他抬眼望向十八僧所立方位,继续说道:“初看之时,他们似乎各自奔走,进退无序,实则前后相顾,左右相援。你攻其中一人,旁侧之人便会代为化解;你向任何一处闪避,另一处早有人守候,趁势突袭。”

齐六随着师父所指望去,只见十八名僧人虽已退开,足下所占方位却仍暗合阵法,彼此之间无一处真正孤立。他心中暗惊,先前只觉这些和尚以众欺寡,此刻方知其中另藏精妙。

江剑臣见他已有所悟,又说道:“待阵势真正发动,各处变化会越来越快,包围也会越来越紧。到那时,众僧的攻势便如急流中的旋涡,看似空隙处处,实则每一步都在将你卷向中心。”

齐六神情凝重,低声说道:“弟子明白了。”

他再次转身,江剑臣却又将他叫住。

江剑臣走近半步,压低声音说道:“还有一层,你须牢记。罗汉阵转动之时,并非十八人同时移位。往往此人方进,彼人已退;前阵刚变,后阵随即补上。正因如此,身在阵中的人难以看出首尾,只能跟着他们不断转动。”

他抬手在半空缓缓划了一个圆圈,继续说道:“你的内力再深,也有耗尽之时。纵然能随阵走上三百圈、五百圈,乃至一千圈,也绝不可能永远转下去。一旦气力衰竭,步法稍慢,阵势便会趁隙合拢,将你生擒。”

齐六听到此处,背后已隐隐生出寒意。他低声问道:“弟子该如何破阵?”

江剑臣凝视着他,沉声说道:“我现下传你一套正反手法。反手主攻,名为‘日照九影’;正手主守,名为‘九环成网’。这两式是我参照‘九九归一’的极快刀法推演而成,既可用于金环,也可化入剑法。口诀并不繁复,你用心记住。”

他略微一顿,神色转严,又说道:“我传你破阵之法,是要你脱困制敌,不是准你恃技杀人。十八名僧人纵有无理之处,终究并非十恶不赦之徒。出手须留分寸,不可妄造杀孽。”

齐六肃然躬身,说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他早从第一位师父北荒一毒口中听说,冷焰刀法的精要尽在“一刀三斩”与“九九归一”两路绝招。这两招迅疾诡异,无论黑道白道,闻名者无不忌惮。如今江剑臣竟以“九九归一”为根基,另创正反手法传授于他,足见已真正将他视为衣钵传人。

齐六不敢稍有分神,凝聚心神,细听江剑臣传授口诀。

江剑臣念过一遍,又放慢语速重述一次。齐六闭目默记片刻,随即从头到尾复诵出来,字句毫无差错。

江剑臣听罢,轻轻点头。

齐六深吸一口气,将六指金环摘在手中,又反手拔出长剑。环在左,剑在右,寒光交映。他转身朝十八罗汉走去,步履沉稳,再无先前急躁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