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已尽,朔气初临。怀柔县北四十里外,慕田峪一带群山如削,草木凋零,远岭之间浮着一层淡淡寒烟。长城依山脊蜿蜒而去,灰白垛墙半隐半现,宛如一条沉睡千年的苍龙。
山道上,一名青年牵着一个旗装少女,踏着残破石阶缓缓而上。
那青年不过二十余岁,面若春花,双目清朗,身形修长。山风吹动衣袂,愈显得神采疏宕。他眉宇间本有几分儒雅温润,却又隐含昂藏之气,正是江枫。
随在他身侧的少女年方二八,身穿旗装,乌发绾作螺髻,眉目清秀,肌肤莹润。她一双眸子澄澈如秋水,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染尘俗的灵秀。她便是扈尔汉的孙女扈蓉儿。
两人身后尚有二人。左首是一名年过花甲的老人,面容木然,双目低垂,腰畔一柄快刀,行走之际脚步轻捷,正是南北两快刀之一的哑阎罗郭天柱。右首那汉子未及四旬,身躯雄伟,额宽眉浓,一部虬髯蓬然而生,远远望去,恍如古画中的猛将。只是他此刻垂着双手,时时偷看郭天柱一眼,神情甚是不安。这人便是闹市操刀言九鼎。
四人登上城头,寒风迎面而来。关外山野空阔,衰草连天,几只寒鸦在远处盘旋,叫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郭天柱忽然停步,转身盯住言九鼎。他那张久无神色的脸上虽不见喜怒,目光却如刀锋般冷。他抬手指着言九鼎,沉声斥道:“你这三十多年,莫非都活到狗身上去了?旁人年长一岁,心思便多一层,你倒像王小二过年,一年更不如一年。”
言九鼎被他骂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口,却不敢分辩。他身形虽如铁塔,站在郭天柱面前,却好似犯错的孩童,只将头低得更深。
扈蓉儿见义兄受责,心中顿时不忍。此番藏身长城,原是她出的主意,言九鼎不过依她之言行事。她正要上前认错,江枫已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入近旁一座空心敌台。
敌台内阴寒幽暗,石壁间满是岁月侵蚀的斑痕。几缕天光从箭窗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宛如几片冰冷霜色。
扈蓉儿心系言九鼎,方一站定,便抱住江枫的手臂,轻轻摇了几下。她仰面望着江枫,眸中满是恳求,低声说道:“司马哥哥,你快去劝劝哑外公。看他那般模样,只怕不肯轻饶我大哥。”
江枫垂眼看她,面上并无半点笑意。他轻哼一声,冷冷说道:“你只怕他不饶言九鼎,难道便以为我会饶你?”
扈蓉儿闻言一怔,方才尚带着几分娇憨的脸庞霎时苍白。她抬起头来,眼中泪光倏然涌出,沿着玉颊一滴滴滚落。她不曾辩解,只咬住嘴唇,怯怯望着江枫。
江枫见她这般模样,胸中原有的恼意不觉消去大半。他本欲重责几句,话到唇边,却再也说不出口。片刻之后,他伸臂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住她的双唇。
敌台之外,北风掠过城墙,呜咽低回。扈蓉儿起初身子微颤,随即双臂环住江枫。过了良久,她呼吸渐促,胸口起伏,方才轻轻推开他。两人仍相偎极近,彼此气息可闻。
扈蓉儿脸上泪痕未干,双颊却已染上一层红晕。她抬手推了推江枫胸膛,柔声问道:“司马哥哥,你告诉蓉儿,究竟是谁知道我藏在此处?是你寻来的,还是哑外公寻来的?”
江枫没有松开她,反将她抱得更紧。他低头望着她,缓缓说道:“你素来聪明,何不自己猜上一猜?”
扈蓉儿眼波轻转,略一思索,便说道:“必是小师姐遣人寻到了我。”
江枫摇了摇头,答道:“不是她。”
扈蓉儿眉尖微蹙,又看了他一眼,迟疑道:“那么,是哑外公先探知了消息?”
江枫仍旧摇头,低声说道:“也不是。”
扈蓉儿怔了片刻,忽然眸光一亮,脸上露出欢喜之色。她将头靠在江枫肩上,声音也柔了下来:“蓉儿早该想到。到了今日,真正将蓉儿放在心上的,终究只有司马哥哥。”
江枫听她说得情深,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他扶住她的双肩,神情渐渐郑重,说道:“蓉儿,有一句实话,你听了或许难受。我从未四处寻过你。”
扈蓉儿身子轻轻一震,却没有哭闹,也没有挣脱。她仰面望着江枫,唇角微动,一连吐出数声“那”,却始终未将后半句话说出。
忽然间,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圈重新红了。她低下头,带着自责说道:“是我疏忽了。我怎会没有想到她?”
江枫见她终于想起古月蓉,神色稍缓。他伸手抚着她的脸颊,温声说道:“你还能想到月蓉,我心中很是欢喜。她将我相让于你,连那最为珍重之物也未与我相守,心中却始终惦念着你的安危。今日若非谢前辈暗中察知司徒秀已探明你们藏身之所,你与言九鼎多半早已落入他手。”
扈蓉儿闻言,遍体生寒,肩头不由得颤了一下。她脸上血色尽失,低声说道:“如此说来,我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江枫看着箭窗外铅灰色的天际,沉声说道:“他未必会取你性命,却定会将你囚禁起来。”
扈蓉儿心思敏捷,立时听出其中深意。她缓缓将头枕在江枫肩头,泪珠又从眼角沁了出来。她幽幽说道:“连司徒秀也想拿我作要挟,可见蓉儿在司马哥哥心中并非无足轻重。祖父若在天有灵,知道孙女尚有人这般牵挂,也该宽慰了。”
江枫抬起衣袖,替她擦去面上泪痕。他的动作甚是轻柔,目光却渐渐冷峻。敌台外风声骤紧,吹得箭窗间尘土簌簌而落。
江枫收回手,缓缓说道:“祸根一日不除,乱局便一日不能止息。”
扈蓉儿听出他话中杀意,霍然抬头。她眼中闪过惊惧,急声问道:“你在此处等候,莫非是要截杀司徒秀?”
江枫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头,说道:“正是。”
扈蓉儿心头一紧,手指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衣襟。她强自镇定,问道:“你当真断定他会到此处来?”
江枫牙关微合,眸中寒意逼人,答道:“他一定会来。”
扈蓉儿望着他,心中愈发不安。她轻声问道:“凭什么断定?”
江枫不答,反问道:“你怕我敌不过他?”
扈蓉儿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仍不肯含糊。她说道:“临敌之际,若不知彼此深浅,便是拿性命相赌。你对司徒秀究竟知道多少?他对你又知道多少?蓉儿只求你说一句实话。”
江枫沉默片刻,低头凝视着她,问道:“你当真要听?”
扈蓉儿没有开口,只郑重地点了点头。
江枫转身走到箭窗前,目光越过城垛,落向远处荒山。他缓缓说道:“司徒秀心肠阴狠,颇似司徒平;机谋诡谲,又得冷酷心真传。他兼具父母二人武学之长,年长我六岁,对我的武功路数也颇为熟悉。”
扈蓉儿紧跟两步,追问道:“只说武功,你与他孰强孰弱?”
江枫略一迟疑,说道:“大约在伯仲之间。”
扈蓉儿眉头一蹙,立即说道:“蓉儿不愿听这等模棱两可的含混之言。”
江枫回过身来,见她目光坚定,知道再难敷衍。他沉吟半晌,终于说道:“高手相争,顷刻之间便可分出高下;若是舍命相搏,生死不过一瞬。单论内外功力,我或许胜他半筹。只是他身怀五毒白眉针,这半筹之胜,便给那暗器抵消了。实情便是如此。”
扈蓉儿听到“五毒白眉针”五字,脸色愈发凝重。她忽然记起一事,急忙说道:“我曾听人提及,司徒秀身边另有一个替身。”
江枫目光一闪,立时问道:“此事隐秘之极,你从何处听来?”
扈蓉儿回想片刻,答道:“显亲王富寿有一次言语失慎,偶然露了口风。只是他说得不明不白,我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江枫眉间微锁,手掌轻轻按住腰间剑柄。他沉声说道:“这正是司徒秀难以对付之处。关于那替身,江湖中虽有传闻,却无人能辨真伪。”
他在敌台中缓缓踱了两步,忽而停下,似有所悟,接着说道:“众口传言,未必便是真事。说不定他故意放出风声,使人未曾交手,心中先有三分疑惧。”
扈蓉儿听他又留下余地,顿时又急又恼。她握起双拳,在他胸前连捶数下,嗔道:“司马哥哥方才才答应说实话,怎又说起这等含混不清之辞?”
她话音未落,敌台外已传来郭天柱沉稳的声音。那声音隔着厚重石墙传入,仍清清楚楚,不见半分含混。
郭天柱站在门外,并未走进来,只冷然说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年剑臣曾有两次险些丧命在司徒平手中。那两次皆是当面交锋,并无暗袭。对付司徒家这一路人物,稍有疏忽,便要付出性命。凡事多留一分戒心,方能走得长远。”
言九鼎站在敌台门外,听见郭天柱这一番话,连忙点头应道:“哑老所言极是。司徒秀诡计多端,半分疏忽也容不得。”
江枫牵着扈蓉儿走出敌台,经过言九鼎身旁时,停步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你待蓉儿这般用心,纵是嫡亲兄长,也不过如此。”
扈蓉儿听得心中一酸,方才止住的泪意又涌上来。她望着言九鼎那张粗豪面孔,哽咽说道:“祖父死后,除去司马哥哥,蓉儿身边也只剩大哥一人了。”
话音方落,两行泪珠已沿着脸颊滚下。
江枫不愿她再沉溺伤怀,随即移开话头。他望向城外重山,缓缓说道:“今日将伏击之处选在此处,并非临时起意。月蓉先将此事禀明家父,得他老人家首肯之后,才定下慕田峪。”
江剑臣三字一入耳,郭天柱与言九鼎神情同时一肃。两人方才一个盛怒,一个惶恐,此刻俱都敛容静听,再无半点杂色。
扈蓉儿却因江枫毫不避讳地说出古月蓉的名字,心头微微一暖。那一丝萦绕许久的酸涩,竟也随之淡了几分。
江枫清了清嗓音,抬手指向远处起伏的山岭,说道:“这一段长城依军都山而筑,山势自西向东延展,关隘彼此呼应。慕田峪扼守京师东北,与居庸关、镇世城诸处声势相连。凡自京城北出,又欲避开大道耳目的,多半要从这一带绕行。”
扈蓉儿对司徒秀是否当真会来,始终不能放心。她轻轻蹙眉,忍不住说道:“纵然月蓉姐姐智计过人,也未必能将那人的去路算得分毫不差。若将成败尽押在此处,终究太险。”
江枫转过身来,语气斩截地说道:“司徒秀已经出了京城北门。他不但会到这一带,而且必从此处经过。”
扈蓉儿听他如此笃定,心头那点酸意又悄然浮起。她垂下眼帘,迟疑良久,才低声说道:“照你这般说来,今日这一切,倒全是她的功劳了。”
她一连换了几次称呼,终究未能当着江枫之面直呼古月蓉姓名,只以一个“她”字含混带过。
江枫看出她的心思,并不点破,只说道:“此事并非全仗月蓉。细究起来,真正将司徒秀引来的,反倒是你。”
扈蓉儿蓦然抬头,满眼错愕,问道:“怎会是我?”
江枫脸色沉了下来,话中压着怒意,说道:“若不是你忽然生出避世藏踪的念头,若不是言九鼎带你躲到长城脚下,又若不是扈府那些旧仆见财忘义,将你的行迹卖给旁人,司徒秀岂会如此快便寻到此处?”
言九鼎被他说得满脸惭色,却知此事确是自己失察,只得低头不语。
扈蓉儿娇躯一颤,方才稍稍安定的脸色霎时又变得苍白。她紧紧抓住江枫的衣袖,颤声问道:“司徒秀当真会亲自前来拿我?”
江枫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也许,而是必然。”
扈蓉儿脸上再无血色。她想到若非古月蓉暗中留意,自己此刻或许早已陷入司徒秀之手,心底那点芥蒂终于消散。她低声说道:“这一次,确实要多谢月蓉姐姐。若非她暗中遣人守着我的行踪,我与大哥只怕直到被人围住,也还蒙在鼓里。”
这一声“月蓉姐姐”说得虽轻,却是她第一次当着江枫的面放下心中傲气,真心承认古月蓉对自己的恩情。
江枫见她已知此事凶险,也不再加以遮掩,沉声说道:“你不必等到来日再防。司徒秀今夜便会现身。”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正沉入群峰之后。暮色沿着山谷漫上城墙,衰草失去颜色,连绵垛口也渐渐隐入青灰。风从箭窗与砖缝间穿过,发出低沉呜声。
扈蓉儿听见“今夜”二字,心中陡然收紧。她本以为江枫既已赶来,必会留在自己身旁,不料江枫非但不能陪她回去,反而催促她立即与言九鼎返回藏身之所。
她睁大双眸,怔怔问道:“司马哥哥,你要我在此时回去,究竟是何用意?”
江枫见她惊惶,神情却依旧平静。他说道:“司徒秀生性多疑,若不亲眼见到你,绝不会轻易露面。你不回那座小楼,他又怎肯踏入我们预设之地?”
扈蓉儿心中惧意正盛,竟未留意自己已被江枫当作诱敌之饵。她只觉得掌心冰凉,目光不住在江枫、郭天柱与言九鼎三人脸上游移。
江枫不再向她多作解释,转而对言九鼎说道:“你先将附近山道、敌台和退路一一看清。待你心中有数,我再告诉你怎样将司徒秀引到城上。”
这一带长城横卧山脊,城墙顺着峰峦高低曲折而行。隆庆年间,戚继光镇守北方,曾在旧墙之上大加修葺,并沿线增筑许多空心敌台。敌台彼此相望,远者不过百步,近者只隔数十步。下层砖室可供藏身,上层四面开有箭窗,登临其上,山谷道路尽收眼底。
言九鼎内力深厚,刀法又极为精熟。若司徒秀猝然发难,他纵然不能护着扈蓉儿与强敌久战,要带她越过数座敌台,退到预定之处,却并非难事。郭天柱又会隐在暗中接应,前后照看,纵有变故,也不至于全无退路。
扈尔汉死后,扈蓉儿失去依凭,遇事多由言九鼎替她拿定主意。言九鼎对她也从无半分敷衍,凡有危险,总是挡在她身前。她见言九鼎神色沉稳,心中惧意便也渐渐退去。
依照江枫的吩咐,言九鼎先将周围地势细看一遍,随后带着扈蓉儿下了长城,沿山间小径返回藏身之所。
扈蓉儿虽因祖父亡故,昔日声势大不如前,又因性情锋利得罪过不少人,但若不是为了江枫,她原本无须离开京城,更不必在这荒山僻岭之间隐姓藏踪。
她自幼锦衣玉食,即便身在避祸之中,也不肯真去忍受粗陋日子。扈府旧日积蓄尚在,言九鼎手中又不缺银钱,两人无论到了何处,总能将衣食起居置办妥当。
更要紧的是,扈蓉儿始终忘不了江枫。
两人昔日相处的一言一笑,仿佛都刻在她心中,任凭离京多日,也未曾淡去。她选中山下一户书香人家的后园,便因园中有一幢清静小楼,四周竹木掩映,远离前院人声。言九鼎住在楼下,扈蓉儿独居楼上,彼此照应,也便于藏匿行迹。
那间楼房被她收拾得极为整洁,陈设处处仿照江枫旧日居处。地面不见尘埃,窗纸洁白,案几明净。四壁粉刷如雪,梁下悬着四盏宫灯,地上铺着猩红毡毯。左边墙上挂有一琴一剑,右边并悬两幅书画。
书幅是江枫昔日临写的苏东坡《赤壁赋》,笔势疏朗,墨色温润。另一幅《寒江钓雪图》出自扈蓉儿自己之手,远山淡墨,孤舟横江,一名蓑衣渔者独坐雪中。画中寒意逼人,却又透着难言的寂寞。
言九鼎原不赞成她在避难之所讲究太多,扈蓉儿却不肯听从,仍在楼上安置了一张宽阔卧榻。榻上被褥皆是柔软锦缎,双枕用粉红缎面缝成,边缘滚着淡黄丝线。半垂的罗帐也选了藕荷颜色,将整间卧房映出一层朦胧暖意。
夜色尚未全合,言九鼎已将那柄三弯刀放在触手可及之处。自踏进园门起,他眼中便再无松懈之色,屋外稍有风吹草动,目光便立即扫向门窗。
扈蓉儿回到楼上之后,反而将长城上的惊惧压了下去。她独自在房中踱了几圈,心中所想,已不再是如何逃命,而是怎样才能替江枫除去司徒秀这个祸根。
江枫说过,祸首不除,乱局不止。
这一句话始终盘旋在她心头。
她思量许久,忽然下楼走进厨房,亲手料理起晚饭。言九鼎见她执意如此,也不阻拦,只守在门边,时时留意园外动静。
四样菜肴很快摆上桌面,或清淡,或鲜香,另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三鲜汤。言九鼎刚将汤碗放稳,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
言九鼎右手猛然按住刀柄,扈蓉儿却仍端坐桌旁,只微微抬起眼帘,望向楼梯转角。
一个男子从楼上缓步走了下来。
那人约莫二十六七岁,身量、眉眼与神情,竟与江枫先前所说分毫不差。扈蓉儿只看了一眼,便已知道来人是谁。
司徒秀到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原本紧闭的楼门被人从外推开。两名年轻男子并肩跨入房中。左边一人面色黝黑如炭,鼻阔口方,身形粗壮;右边一人皮肤白净,双目却寒光逼人,嘴角带着一丝阴沉笑意。
言九鼎知道郭天柱就在园外暗处。此刻若要将三人尽数击杀,自是万万不能,但要护着扈蓉儿冲出小楼,尚非绝无把握。
他索性将椅子向后一推,昂然站起,故意以言语相激。言九鼎目光扫过三人,冷笑说道:“既然都在江湖上行走,便不必摆出这副吓人的模样。有何来意,只管明说。”
那白面男子盯着言九鼎,脸上笑意愈发阴森。他缓缓说道:“不过是个在闹市持刀宰牲口的粗汉,也敢在教主面前张狂?”
言九鼎仰头大笑,右手已将三弯刀握得更紧。他朗声说道:“言某能宰猪杀羊,也能剥下恶狗的皮。牲畜尚且杀得,何况是人!”
那黑面汉子显是个性烈如火之人,听言九鼎出言辱骂,顿时双目怒张,额上青筋微现。他向前踏出半步,冷笑说道:“凭你这等屠夫,也配在此谈一个杀字?”
从楼上走下的男子忽然停步,目光一沉,向黑面汉子斥道:“屠乾,何时轮到你在我面前作主?还不退下!只凭你,也配向闹市操刀通名叫阵?”
屠乾似对那人颇为畏惧,虽是满面不服,终究不敢再多说一句,悻悻向后退开。
那男子缓缓转过半边身子,正眼望着言九鼎,神情竟显得甚是诚恳。他拱手说道:“言兄一身铁骨,重诺守信,江湖中无人不知。在下素来敬重,实不愿与你为敌。只要言兄不再过问今日之事,金银财帛,任凭开口。若肯入我教中,更可倚为腹心,绝不以寻常部属相待。两条路摆在眼前,还请言兄自作抉择。”
言九鼎听罢,仰面大笑,声震窗棂。他以刀柄指着那人,骂道:“看你衣冠楚楚,倒也像个人物,谁知开口便尽是狗吠!”
那男子养气功夫甚深,受此羞辱,脸上竟不露丝毫怒色,只缓缓说道:“在下这番话,原是一片好意。”
言九鼎啐了一口,断然喝道:“好个鸟!”
楼上传来一声清朗赞语:“骂得痛快!”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江枫从楼梯上缓步走下。灯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从容,衣袂不见半分凌乱,仿佛早已在楼上等候多时。
扈蓉儿一见是他,惊喜之下,几乎脱口问他为何不在慕田峪城上设伏。话将出口,她忽然想起此事绝不可泄露,急忙抿紧双唇,只以一双明眸凝视着他。
江枫走到桌边,撩起衣襟,坦然坐在扈蓉儿身旁。他望着言九鼎,微笑说道:“言大哥,这一回收网,却捞错了鱼。”
言九鼎虽性情憨直,却绝非愚钝之人,立时听出江枫话中之意。眼前这个貌似司徒秀的男子,竟是个冒名顶替之人。他想到自己险些受骗,不由怒从心起,猛然拔出三弯刀。
刀光一起,屋中寒意陡生。
言九鼎右足向前一探,三弯刀先从下向上斜撩,势若屠羊剥皮;刀锋未老,手腕倏翻,横斩胸腹,已变作杀猪祭天;待到第三式使出,刀身忽左忽右,连人带影一并卷入,正是他赖以成名的屠户操刃。
一刀之中暗藏三变,黑面屠乾、白面屠坤与那名假冒司徒秀之人,同时被刀光罩住。三人各自闪身退让,衣襟皆被刀风激得猎猎作响。
言九鼎只出一刀,便将三人逼开数步,闹市操刀之名,果非虚传。
江枫依旧坐在扈蓉儿身旁,待三人立稳,方才向那冒名之人温声说道:“巴山怒龙的两个儿子甘愿供你驱使,足见阁下在教中身份不低。想来你也不会轻易吐露实情,我……”
那个“我”字方才出口,他右手已探入衣襟,取出一柄银鞘乌柄的短刀。
江枫左手握鞘,右手按柄,拇指在机簧上轻轻一压。只听一声清越轻响,刀锋自行弹出半尺。刹那之间,满室寒光流转,白亮刀芒如同霜雪,虽未挥动,已令人肌肤发冷。
黑面汉子与白面汉子果然是巴山怒龙屠世仁的两个儿子。兄长屠乾,弟弟屠坤,二人并称巴山双鞭。只是兄弟二人见识有限,虽觉江枫手中宝刀非同寻常,却没有认出持刀之人。若他们早知眼前青年便是江枫,只怕早已夺门而逃,哪里还敢留在屋中逞强。
那名冒充司徒秀之人却比屠氏兄弟眼光高明。他瞥见银鞘乌柄刀,脸色陡然一变,当即斜跨三步,便欲抢向楼门。
他脚下刚动,门前已多了一道身影。
郭天柱不知何时进入屋中,双足稳稳立在门槛之前,右手垂在刀柄旁,木然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他虽未拔刀,楼门却已如被铁闩封死,再无一线可乘之隙。
江枫看着那人,语气仍旧平和,说道:“阁下既想活命,总该拿出些东西来换,是也不是?”
那人目光闪动,似在权衡利害。他站在屠乾、屠坤身后,突然双掌竖起,掌缘如刀,分向二人后脑劈落。
屠氏兄弟全神戒备江枫与言九鼎,哪里料得到身后之人骤施毒手。只听两声闷响,二人玉枕穴同时中掌,身子一僵,连哼也未哼出一声,便向前扑倒。
玉枕位于后脑要害,一经重击,立时绝命。
江枫见那人果然杀了屠氏兄弟,便将弹出的刀锋缓缓收入银鞘,随手放回衣内,似是已经信了他的投诚之意。
那人眼底却忽然闪过一抹凶光。
他知道此刻若不拼死一搏,终究难逃性命。当下双臂齐出,一手抓起屠乾尸身,一手提起屠坤尸身,借着旋身之势,将一具尸体狠狠砸向江枫,另一具横扫郭天柱,自己则紧随尸身之后,意欲乘乱撞出楼门。
江枫仍坐在原处,似乎连肩头也未曾晃动。那具尸体刚刚扑到桌前,忽然凌空一顿,随即倒飞而回,去势竟比来时更加猛烈。
郭天柱的应对更为简净。他右臂一抬,衣袖迎着尸身轻轻一拂,正是一式闭门拒虎。屠坤的尸体随即折向,反朝那人胸前撞去。
两具尸体一左一右倒卷而回,那人去路尽失,只得运掌向外推挡。
言九鼎早已怒不可遏。他见此人先杀同伴,又想借尸脱身,三弯刀倏地递出,刀尖贴地而行,临近那人腹前才猝然上挑。刀锋斜掠胸腹,正是极为狠辣的一式剖腹刮鳞。
这一刀若是斩实,不但腹破肠流,连胸前骨肉也要被层层削开。
那人能够被司徒秀选作替身,武功自然不弱。身陷三面夹击之中,他仍未乱了手脚。只见他左掌从下向上穿出,掌缘紧贴三弯刀侧面一引,竟将言九鼎的刀势带偏数寸;右手五指微屈,猛然向前抓落,手臂起伏之间,宛如一头怒狮摇首扑噬。
江枫忽然沉声说道:“请言大哥暂且退开,小弟还有话要问他。”
他说话之际,已经从椅上站起。
言九鼎虽恨不得立时将那人剖开,听到江枫发话,仍旧收刀后退,只是刀锋始终朝着对方,未曾有半点松懈。
那人方才自以为得计,谁知不但未能冲出楼门,反被逼回原地。眼前江枫、郭天柱、言九鼎三人各守一方,四周再无退路。他心知束手是死,顽抗也是死,只得咬紧牙关,反手拔出背后的丧门剑。
剑锋出鞘,发出一声低沉颤鸣。
江枫看着他,神色中并无杀气,只缓缓说道:“阚纵,司徒一家并非值得效死之主。你若肯听我一句,不妨就此回头,莫再替他们卖命。”
那人听见“阚纵”二字,脸色骤然大变,握剑的手也不由得一颤。他强作镇定,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认错人了!”
江枫目光平静,向前走了一步,说道:“你已经落到这般境地,仍要隐瞒姓名,难道当真想横尸在这座小楼之中?”
阚纵身子微微一晃,面上血色忽浓忽淡。他张口欲言,却只吐出两个含混不清的“你”字。
江枫又向前踏出一步,缓声问道:“你是想问,我从何处看破你的身份,是么?”
那人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这一动作虽极细微,却已等同承认自己便是阚纵。
江枫轻叹一声,说道:“你只顾遮掩容貌,却忘了自家武功根底,正所谓身在局中,反而看不清身外之事。”
阚纵听了这句话,似有所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未收回的右手。
江枫不等他开口,已继续说道:“令尊阚大彬,人称摇头狮子;赤目怪狮阚二魁、碧眼雄狮阚品元,皆是你的叔父。三人并称峨眉三狮。青狮摇头、怒狮裂尸、雄狮探爪,分别是三人武功中的起手门户。你方才那一抓,虽只用了半式,根底却瞒不过人。”
阚纵家传武功被人一语道破,再也无从抵赖。他脸色阴晴不定,终于将丧门剑稍稍垂低,默然承认。
江枫见他不再否认,又说道:“你还有一个弟弟,名叫阚横。兄弟二人一纵一横,令尊替你们取下这两个名字,原是盼你们纵横江湖,长久不败。”
这一句话落下,阚纵脸上霎时涨得通红,连耳根也如染血一般。他握剑的五指收紧,似羞似怒,却又无言可答。
屋中杀气已较先前缓和许多。扈蓉儿见阚纵突然面红过耳,心中不解,便轻轻挪到郭天柱身旁,压低声音问道:“哑外公,他为何听见自己和弟弟的名字,便羞成这般模样?”
郭天柱素来少言,江湖中人因他惜字如金,才送了一个哑阎罗的名号。只是扈蓉儿自幼与他亲近,他待这少女向来不同于旁人。
郭天柱略一迟疑,俯身靠近扈蓉儿耳畔,将阚家旧事低声说了一遍。
阚纵的祖父阚山岳,绰号金元吼,乃峨眉三尊最小的师弟。因着这一层同门渊源,阚山岳之子阚大彬、阚二魁、阚品元,自幼便与峨眉一门往来密切。三人武功有成后,同得峨眉掌教司徒平信任,在教中颇受倚重,渐渐有了峨眉三狮之名。
司徒平越是重用三狮,教中另一股势力便越是不能相容。
四海游龙尤半瓢、瞽目飞龙焦一鹏、川边墨龙沙梦山、巴山怒龙屠世仁、翻江狂龙余占鳌,合称峨眉五龙。这五人皆是掌教夫人冷酷心的亲信死士,平日只听她一人号令。三狮得势,难免分去教中权柄,五龙心中早已嫉恨。两派明面上同奉司徒平为主,暗地里却彼此倾轧,势同水火。
扈蓉儿听到此处,方才明白阚纵为何难堪。巴山双鞭既是五龙之一屠世仁的儿子,与阚家本有宿怨,阚纵今日却带着他们前来行事,彼此之间不过互相利用。方才生死一迫,他便毫不迟疑地杀了屠氏兄弟,显见三狮、五龙两家的嫌隙,早已深到了骨子里。
峨眉三狮与五龙之间,原不过是同门争宠、彼此倾轧。江湖门户之中,此等事本不罕见。只是这场嫌隙后来牵连到司徒平身上,便再难以善了。
三狮之首阚大彬相貌粗陋,所娶的妻子却姿容甚美。司徒平外表端严,平日在人前俨然一派宗师气象,暗里却贪花好色,见了阚妻之后,便生邪念。二人私下往来,后来生下一对孪生兄弟,眉眼轮廓皆与司徒平颇为相似。
阚大彬并非不知其中隐情,只因司徒平身为峨眉掌教,权势武功皆非自己所能抗衡,只得将奇耻压在心底。他替两个孩子取名阚纵、阚横,正是暗藏一句无声诅咒,要看司徒平还能纵横到几时。
此事终究未能瞒过有心之人。瞽目飞龙焦一鹏从中播弄,借武凤楼手中那柄五凤朝阳刀设下杀局,峨眉三狮遂先后丧命。表面看来,三人死于武凤楼刀下,真正将他们送上绝路的,却是焦一鹏。
郭天柱俯在扈蓉儿耳畔,将这段旧事低声说完。扈蓉儿听得眉头深锁,再望向阚纵时,眼中已不复先前的疑惑。
另一边,江枫与阚纵相对而立。屋中两具尸身横陈于地,灯焰被夜风吹得轻轻摇动,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江枫望着阚纵,直言说道:“令尊与两位叔父虽是死在我掌门师兄刀下,祸根却在焦一鹏身上。司徒秀今日又叫你们兄弟充作替身,也未必存着保全之心。他明知你与阚横一旦遇上我或齐六师兄,多半难以脱身,却仍将你们推到前头,其中用意,你该想得明白。”
阚纵握着丧门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疑惧交作,迟迟不能决断。
江枫见他仍有犹疑,语气稍冷,又说道:“有一言或许难听,却不能不说。司徒秀暗中或肯认你们是同父兄弟,明面上却永远不会准你们改姓司徒。他若认了你们,便等于亲口揭开司徒平当年的丑事。为了护住父亲的名声,他舍弃你们兄弟,并非做不出来。”
这句话正中阚纵心底隐痛。他双目一颤,忽然抬头看向江枫,涩声问道:“你能否保我与二弟性命无虞?”
江枫没有迟疑,坦然答道:“不能。”
阚纵神色骤变,握剑的手也紧了几分。他盯着江枫,沉声问道:“既然不能,为何还劝我回头?”
江枫迎着他的目光,平静说道:“我能不杀你,却不能命令天下人都不杀阚横。况且他与你相隔百余里,此刻身在何处,遇上何人,我也无从知晓。若信口许诺,反倒是在骗你。”
阚纵低头想了片刻,仍不肯放弃最后一线希望。他缓缓问道:“倘若此刻赶去,还来得及找到他,又当如何?”
江枫回答得更为干脆:“只要阚横肯与司徒一家断绝往来,我怎样待你,便怎样待他。”
阚纵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似在心中作了一番艰难取舍。过了片刻,他终于将丧门剑收入鞘中,低声说道:“随我走。”
说罢,他转身穿过楼门,径向园外而去。
江枫见事不宜迟,探臂将扈蓉儿拉到身前,俯身把她负在背上。扈蓉儿双臂环住他的肩颈,虽不知阚纵要带众人去往何处,却也不再多问。郭天柱与言九鼎一前一后护在两侧,紧随阚纵出了后园。
夜幕渐沉,山间寒气愈重。阚纵一路向东北疾行,专拣草深林密之处穿过。荒径久无人迹,枯枝不时勾住衣袂,又被众人内力震开。扈蓉儿伏在江枫背上,只听见耳畔风声不住掠过,远处偶有夜鸟惊起,转瞬又没入暗林。
疾行约莫三里,前方忽有一座山峰横阻去路。
此山与四周景象迥异,山坡上长满齐腰荒草,却连一株树木也没有。峰下陷着一道深谷,谷中泥土呈暗褐之色,地面干裂,寸草不生。四下既无兽迹,也听不见虫鸣,仿佛生机一到谷口,便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阚纵停在坡边,回头看了众人一眼,随后抬起右手,将食指按在唇间,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唿哨。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凝而不散,直透谷底。
片刻之后,谷底靠近山峰的一处泥壁忽然轻轻颤动。先是一层碎土簌簌落下,随即整块褐黑色的土壁向内移开。那竟不是山石,而是一扇以泥土伪装的暗门。
门已开启,里面却不见人影。
江枫心头警兆陡生,立时喝道:“伏下!”
话音方起,已然迟了一步。
江枫足下一点,身形凌空而起,倏然掠到阚纵身旁。他右手食指疾出,点中阚纵哑穴,左手揪住他的衣襟,借势向侧旁扑倒。
两人身子刚刚落地,暗门之内便响起一阵机括急鸣。
数十支弩箭破空而出,密如骤雨,擦着二人头顶飞过,尽数钉入身后的山坡。箭杆入土过半,尾羽仍自不住颤动。那弩势强劲异常,纵是数层厚革叠在一处,也未必抵挡得住。
阚纵穴道被制,口不能言,神智却十分清楚。他望着坡上那一排兀自颤鸣的弩箭,脸上先是震怒,继而又露出一丝后怕。他心中明白,若非江枫及时相救,自己此刻早已被乱箭穿身。
暗门内那人似已认定外间来客无一幸免,竟不再遮掩行迹。一阵从容脚步由远而近,随后有人高声吟道: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
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吟诵之声在空谷间往复回荡,一字一句,颇有慷慨激越之气。
江枫伏在草丛中,听得数句,已知此人吟的是李白《侠客行》。诗中所咏,正是信陵君窃符救赵之事,所重者为朱亥、侯嬴二人一诺轻生、舍身赴义。
只是此人在此时吟出这首诗,字里行间显然另有所指。
江枫心念一转,已明白其中讥刺之意。对方借朱亥、侯嬴之义,暗讽江剑臣徒有天下第一人的声名,却容忍齐六与白蔷薇所为,不肯亲自出手整肃是非。
脚步声愈来愈近,一名男子从暗门内缓步而出。
江枫看清来人面貌,目光顿时冷了下来。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燕塞湖之主燕北阁。江剑臣素来器重此人,对其才智武功颇为称许。江枫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方才操弩暗袭、借诗讥父之人,竟会是他。
阚纵也认出了燕北阁。他想到自己方才险些被弩箭射死,胸中怒火顿时涌起。江枫替他解开哑穴之后,他挣扎坐起,咬牙说道:“燕北阁早在半年前便已暗投玄阴教。司徒秀极看重他,将他留在身边充作心腹智囊。教中许多隐秘,他皆知晓。只是他原本奉命西去秦川,替司徒秀办一件……”
话到此处,阚纵声音忽然断绝。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身子随之一颤,头颅无力垂下。江枫伸手扶住他时,阚纵已气息全无。
燕北阁方才显然趁众人心神稍分之际,暗下杀手,灭了阚纵之口。
言九鼎最先暴起。他亲眼见阚纵已决意回头,却在吐露机密之际猝然毙命,哪里还能按捺得住。三弯刀铮然出鞘,他大步抢上,厉声喝道:“燕北阁,你当着言某之面杀人灭口,当真以为无人治得了你么?”
燕北阁早有准备。阚纵话音未断,他已从腰后掣出两件奇形兵刃。左手所持形如猛虎昂首,钩锋弯曲,名为虎头钩;右手兵刃五爪森然,宛如恶狼利爪,正是天狼爪。
言九鼎三弯刀迎面劈下,刀风卷起满地枯草。
燕北阁并不急于招架,只侧身退了半步,任由刀锋逼近胸前。直至言九鼎这一刀将尽未尽、旧力已老而新力未生之际,他左手虎头钩才骤然翻起。
这一式举幡招魂出手极快,虎头钩贴着三弯刀一卷一锁,顿时将刀锋牢牢缠住。与此同时,燕北阁右手的天狼爪疾探而出,五道寒光直扑言九鼎下腹。
此招名为野狼掏心,所取的却是气海、关元两处要穴。一旦抓实,丹田立破,脏腑亦难保全。
言九鼎久历凶险,虽在盛怒之中,临敌心神仍未全乱。他察觉刀身被锁,立知已无回夺余地,当机立断松开五指,弃刀疾退。
天狼爪从他衣襟前掠过,撕下数片布帛。若他再迟半分,胸腹早已被这五根利爪剖开。
扈蓉儿伏在江枫背后,看见那爪锋几乎触及言九鼎身体,惊得失声尖叫。
郭天柱目睹言九鼎遇险,原本木然的脸上杀气陡盛,须发竟被内力激得微微张起。
言九鼎侥幸避过一劫,却将随身多年的三弯刀失在敌手,心中怒恨更深。他双足一错,不退反进,右肘横起,整个人如一块巨石般撞向燕北阁肋下。
这一式横肘断肋全无回护之意,劲力尽聚肘尖。言九鼎竟是宁肯受天狼爪穿胸,也要撞碎燕北阁肋骨,与他同归于尽。
江枫早已看出这一招太过决绝。他伸手一带,扯住言九鼎肩后衣襟,将他硬生生拦了下来,沉声说道:“言大哥,不可轻掷性命。”
郭天柱见江枫已有出手之意,眉头微微一皱。
此地暗中不知尚有多少玄阴教耳目。江枫真正武功若过早显露,慕田峪上的伏杀之局便可能生变。郭天柱素知其中轻重,不愿江枫在燕北阁面前泄露底细,当即向前踏出两步,独自挡在众人之前。
他右手垂在腰侧,五指缓缓扣住刀柄。刀尚未出鞘,一股森寒气势已经逼向燕北阁。
燕北阁却不后退。他眯起双眼,嘴角浮出一丝阴恻恻的笑意,盯着郭天柱说道:“郭老前辈,英雄迟暮,最难再提当年之勇。你昔日快刀如电,内功深厚,又曾凭一人之力震慑七雄,那都是三十年前的旧事。年岁既老,旧账也该合上,何必再翻出来吓人?”
郭天柱听他出言相辱,神色依旧木然,扣在刀柄上的五指也不曾动上一动。他看着燕北阁,缓缓说道:“你文武兼备,昔年又深得江三爷器重,这两样都非轻易可得。纵有宿怨,也该辨明首尾,再求了断,不必一时愤激,自绝退路。”
燕北阁嘴角抽动,忽然发出一阵阴冷笑声。他将虎头钩横在胸前,厉声说道:“郭天柱,燕某尚肯同你说话,已是给足了颜面,你休要不知进退!齐六、白蔷薇害得我家破人亡,可燕某再如何落魄,仍是燕塞湖一门之主。你混到今日,不过是华山派中一个管杂役的头儿,也配与燕某当面论高低?趁早退开,叫江枫亲自上来!”
郭天柱听他越骂越狠,仍未见怒,只是眼底渐渐掠过一丝寒意。
江枫在旁看得分明,心中早已明白燕北阁的用意。此人此番拦路,并非只为争强斗胜,而是奉命前来探看他的武功深浅。倘若燕北阁不能逼他显露真本领,藏在暗处的司徒秀便不会轻易现身,更不会与他正面相争。
他向前走了两步,对郭天柱说道:“哑外公,既然燕湖主急于立功,你老人家便暂且退下。成人之美,也是一桩善事。”
郭天柱转头看了他一眼,已听出话中深意。他略一沉吟,终于松开刀柄,缓缓退到扈蓉儿身前。
江枫独自走向燕北阁,直到相距不过丈余,方才停步。他负手而立,语气平和地说道:“人各有志,去留本难相强。既然彼此道不同,也不必恶语相向。只是为燕湖主性命计,还是请司徒秀亲自出来为好。”
燕北阁听出他话中之意,眼角微微一跳。
江枫这句话说得虽淡,实已断定他绝非对手。即便倾尽所学,也休想探出江枫真正的武功根底。
燕北阁沉默片刻,忽然敛去脸上厉色,拱手说道:“北阁今日所为,实有不得已之处,并非出于本心。日后若有机会,还望三爷宽恕。”
他口中的三爷,自是江剑臣。
江枫仰面一笑,山风吹动衣袂,笑声清朗,毫无怒意。他说道:“大难临头之时,父子也未必能够相护;利益当前,兄弟尚且彼此争夺。燕湖主另投他门,不过是趋利避害,何必求家父宽宥?”
燕北阁见他神情疏朗,似乎并未深究,便又说道:“话虽如此,三爷昔年待我,一向视同子侄……”
江枫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不等他说完,已冷声截道:“你既知道家父待你如子侄,却暗中以强弩谋害于我。燕北阁,你莫非以为江枫年少可欺,任你几句话便能蒙混过去?”
燕北阁被他一语喝破,喉头微动,竟再也接不下去。
江枫盯着他看了片刻,声音又缓和下来,说道:“我仍是方才那句话。纵然绝交,也不必恶言相伤。令尊虎头追魂燕凌霄昔年追随家母,尽心效力多年。看在他老人家与孙总管的情分上,我今日不会对你赶尽杀绝。”
燕北阁眼中精光闪烁,似在猜度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意。
江枫知道司徒秀或许就在附近,故意将声音略略提高,说道:“至于你此行想探的事,也不妨一并带回去。江枫自幼承受家传武学,又蒙八变神偷任平吾、抬手不空郝必醉、生死牌尚天台、天山胖公沈公达四位前辈悉心传授,外公神剑醉仙翁的一身绝艺,也未曾对我藏私。莫说你与司徒秀,纵使司徒平亲至,也未必看得尽我的深浅。”
任平吾、郝必醉、尚天台、沈公达与神剑醉仙翁,俱是武林中罕见的绝顶人物。江枫自幼受这几人反复锤炼,一身武功早已由繁返简,锋芒内敛。行止之间看似平常,内息却已浑然自如,旁人越是窥探,越难看出端倪。
只是这些话由他亲口说出,未免太过张扬。他如此直陈师承,正是要激怒暗处的司徒秀,逼其现身。
四周山谷沉寂,只有夜风掠过荒草,发出一阵阵细碎声响。
司徒秀显然听见了,却仍忍住这口怒气,没有露面。
燕北阁自恃江枫顾念父辈旧情,不会取他性命,更不会将他重伤,竟连一声招呼也不打,双手兵刃同时发动。虎头钩划出一道阴冷弧光,使的是无常勾魂;天狼爪从斜下方猝然探出,五刃齐张,化作恶狼残尸,分别袭向江枫胸腹两处。
两件兵刃一上一下,来势狠毒,又全无先兆。
江枫身形微晃,宛如立在浪头的一片轻叶,随着钩爪间的罅隙飘然掠过。燕北阁只觉眼前一花,江枫非但避开两招,反已贴近他的右侧。
江枫并不还手,只在他耳畔轻叹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燕北阁少年时也曾仗义行侠,江剑臣更曾对他寄望甚深。江枫念及已故的燕凌霄,借这几句诗点醒于他,盼他尚能记起旧日心性,不至于在歧路上愈走愈远。
燕北阁却早已决意投靠司徒秀,又沉溺于玄阴教的声色享乐,哪里还听得进半句规劝?他骤然转身,虎头钩回旋横扫,使出勾魂慑魄;天狼爪贴地而来,又化作饿狼扒坟,直取江枫双腿。
江枫仍不还击,脚下展开任平吾所传的赶浪十八飘。只见他身形忽前忽后,似近还远,明明就在燕北阁兵刃之前,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飘然避开。
两招又告落空,燕北阁已是骑虎难下。他脸色一沉,忽将虎头钩脱手掷出。那奇钩在空中急速旋转,直取江枫咽喉;另一手的天狼爪随即从下而上,化为凶狼裂尸。
与此同时,他空出的手掌五指微屈,暗运私下苦练多年的掏心手,悄无声息地抓向江枫心口。
钩、爪、掌三股劲力交错而至,封住了江枫身前左右的退路。
江枫眼中终于闪过怒色,沉声说道:“燕北阁,我再三容让,你却执意寻死,也怨不得旁人。”
话音未落,他身躯向左一旋,虎头钩擦着肩头飞过;随即腰身右转,避开天狼爪与掏心毒手。两番转折连成一气,快得几乎不分先后。
燕北阁右手方才抓空,江枫的左掌已如一缕无形金风,轻轻贴上他的腕骨。
这一式正是尚天台所传金风切中的第一招——金风附体。
金风切共有一招三变,依次为金风附体、金风裂肤、金风透骨。虽以第一变最轻,劲力一经透入骨节,也绝非常人所能承受。
只听一声脆响,燕北阁右腕骤然折断。
他脸上肌肉猛地扭曲,口中接连发出几声怪叫。五指再也握持不住,天狼爪当啷落地。他急忙以左手托住右腕,身子不住颤抖,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
江枫这一击只用了两三成功力,并未将碎骨震成齑粉。只要燕北阁及时寻得良医,细心接续,右手未必残废。只是他暗中苦练多年的掏心手,自此再难施展。
燕北阁疼得面孔青白,仍咬牙连声说道:“好!好!好!”
扈蓉儿见江枫无恙,心中大定,立即走到他肩侧。她望着燕北阁扭曲的面容,笑吟吟地说道:“燕湖主终于知道好歹,也算尚有几分明白。”
燕北阁阴沉地瞪了她一眼,并不答话。
扈蓉儿越发笑得明媚,掰着手指说道:“这三声好,倒也叫得不错。第一好,司马哥哥折了你的手腕,废去害人的毒功,叫你往后少造几桩杀孽,免得恶行积得太深,终有一日不得善终。”
她略停一停,又说道:“第二好,你如今右手已伤,再无力厮杀,司马哥哥念在故人情分上,便不会取你性命。否则再斗下去,你只怕要把尸身留在这荒谷之中。”
说到此处,她眼波一转,望向四周黑沉沉的山影,接着说道:“第三好,你既已败下阵来,便可请藏在暗处的靠山出来收拾局面。如此一来,你既交了差,又可退在一旁,岂不是好上加好?”
燕北阁败在江枫手下,虽痛虽恨,尚能勉强忍受。可被一个年方二八的少女当面数落嘲弄,他胸中怒火顿时冲散了仅存的理智。
他强忍右腕断裂的剧痛,左手悄然探入怀中,摸出一只细小针筒。
那针筒是司徒秀依照五毒白眉针的式样替他仿制,筒中毒针细如牛毛,一经射入肌肤,毒性顷刻发作。若尽数打在扈蓉儿脸上,她不但性命难保,整张面孔也会被毒液侵蚀溃烂。
燕北阁将针口对准扈蓉儿,拇指已经按上机簧。
郭天柱与言九鼎站在侧后,距离稍远,待看见他袖中寒光,出声示警已然不及。
江枫不能既护住扈蓉儿,又留下燕北阁这条手臂。
刹那之间,只见人影一闪,银鞘乌柄刀已然出鞘。
刀光乍现,寒芒横空。
江枫将父亲江剑臣所传化血屠三式并为一刀,刀势中连含三斩,正是刚猛无俦的断骨斩。第一道刀风荡开针筒,第二道截断燕北阁运劲的经脉,第三道寒光掠过肘间。
鲜血随刀光迸出。
燕北阁的左臂齐肘而断,连同那只针筒一并落入荒草之中。
扈蓉儿被江枫一把带到身后,这才看清燕北阁方才暗藏毒针,脸上笑意尽失,双眸中满是惊怒。
燕北阁双腕一折一断,剧痛之下,脸色已如白纸。他却果真凶悍,竟强行咬住牙关,不肯倒下,又从齿缝间挤出三声:“好!好!好!”
第三声尚未落定,他已猛然转身,踉跄着冲入谷中夜色。鲜血沿途洒落,在褐黑泥土上留下断续暗痕,转眼便被深沉暮色吞没。
江枫轻轻叹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带着苦涩的笑意,低声说道:“经此一来,那司徒秀本就狡黠狠毒,只怕陷匿得更深,越发不肯现身了。”扈蓉儿站在一旁,眼波中流露出几分惊惶,怯生生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嗫嚅道:“司马哥哥,你可别怪我。我先前听那人阴阳怪气地连叫三声好,心里实在害怕得紧,这才忍不住……”江枫摇了摇头,笑容中更添了几分无奈,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叹道:“蓉儿,我心中怎会怪你?只是你这般沉不住气,只怕此后的处境便登时凶险了。”扈蓉儿登时急了,扬起俏脸便要辩驳,江枫却已抢先一步,伸出食指轻轻掩在她那如猩红樱桃般的双唇上,截断了她的话头,正色道:“千万别说什么‘我不怕’的痴话,现下连我瞧着,都替你捏了一把汗。”扈蓉儿毕竟年方二八,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此时见心上人一字一句皆是关切之意,胸中那股融融的欢喜登时将先前的惧意冲淡了大半。
众人随后在山洞中细细搜寻了一番,又在左近巡视了数里,终究不见半点人迹。一行人不敢耽搁,当即紧赶了一程,待得天色全黑,方在闹市中寻了一家客栈落脚。那“言九鼎”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雷霆脾性,此刻沉下一张黑脸,双目一瞪,不由分说便将江枫与客栈掌柜定下的客房匀在一处,执意要江枫与扈蓉儿同宿一房。
倘若依着常理,在古月蓉的大度隐忍与极力促成之下,扈蓉儿早该与江枫结为连理,便如汉代孟光一般举案齐眉,便是那巫山云雨的恩爱,也已历过数载,本不该再有什么扭捏之态。然而扈蓉儿心中却另有一番凄苦。她深知自己至今名分未定,算不得江家正配,前些时日这才伤心欲绝地远走隐居;更兼她心知江枫的父亲江剑臣为人方正严厉,一生绝不容门风有半点玷污,更不准子嗣坐拥二色。她越是爱惜江枫,便越是不敢连累于他。此刻她虽被言九鼎一路数落连带吓唬,生生推进了江枫的房中,却只是背过身去,咬着红唇,任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肯挨近床榻半步。
江枫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大是不忍,走上前去,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轻轻置在床沿上,柔声劝慰道:“你我本已有了夫妻之实,何必再如此见外?我相信爹娘通情达理,日后定不会为此事过分难为我的。”扈蓉儿眼圈登时红了,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哽咽道:“可俗话说得好,再一再二,不可再三。蓉儿能得你今日这般待我,心里便已是万分知足了。”她抽噎着顿了一顿,用衣袖拭了拭泪痕,又道:“再者说,月蓉姐姐过往待我极好,真真算是投我以桃,我若是不知自重,又焉能不对她报之以李?”江枫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抢白了一句道:“从前在京城时,你可不曾有过这般心思。”
扈蓉儿听了这话,便似是被针尖刺中了心头的隐痛一般,娇躯微微一颤,无限伤感地垂下头去,低声道:“此一时,彼一时,我如今遭逢巨变,哪里还是从前的扈蓉儿?”她此言一出,房中登时静了下来。昔年她的祖父官居一品刑部尚书,父亲更是战功彪炳的八旗主将,权倾朝野,跺一跺脚,大内京城的地皮都要跟着晃上三晃,便是连摄政王多尔衮见了她家也得礼让三分。如今家道中落,过往的骄纵早已化作了满腹的沧桑。
江枫看着眼前这位形销骨立的昔日千金,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无奈,只得苦笑一声,叹道:“蓉儿,你这脾气当真便如西北大漠上的烈风一般,说变就变,竟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了。”扈蓉儿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床沿上纵声痛哭起来,边哭边道:“都怪我从前年幼不懂事,一门心思只盼着你对我一个人好,甚至连月蓉姐姐的深情厚谊都全然不领。经历得多了,如今才知道……才知道……”江枫见她言语吞吐,似有无尽委屈,便轻声追问道:“知道什么?”扈蓉儿心中虽然酸楚难平,但迎着江枫那专注的目光,终究还是将心里话吐露了出来,低声答道:“如今才知道,这男女婚嫁,若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终究是算不得数的。”
江枫平素在江湖上虽有些胆气,甚至称得上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他的严父江剑臣,却是打心眼里存着七分惧怕、三分敬畏。扈蓉儿说罢这话,生怕再耽搁下去坏了规矩,当即咬了咬牙,霍然站起身来,便想伸手去开门,准备喊起隔壁的义兄言九鼎,再去支会那一向疼爱她的哑外公,就此离开这是非之地。
温热的指尖刚触到门栓,只听得寂静的窗外蓦地传来一声轻笑。那嗓音娇柔婉转,美妙动听之极,却清晰无比地透进了寒夜的窗棂:“小枫,你瞧瞧你,怎地把人家姑娘家拿捏成这副模样?”
江枫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登时褪了个干净,脱口惊呼道:“霓裳姐姐!”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关口,脸色一变,声音登时尖锐地岔了开去,一把拽住扈蓉儿的衣袖,颤声对她说道:“不好了,我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