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蓝壳星的天还没亮透。
沈风站在c区停车场的边缘，面前停着那辆已经跟他走遍了半个星系的改装拖拉机。
这辆拖拉机的原型是一台报废的矿用行星探测车，被雷老大改装过不下二十次。外壳是从三艘不同型号的飞船上拆下来的装甲板焊接而成的，颜色深浅不一，补丁摞着补丁。驾驶舱是从一艘退役侦察艇上整个挖下来的，硬塞进了探测车的车头框架里。引擎是两台矿砂船的备用推进器对接在一起的产物，声音大得能把隔壁星球的人吵醒。
但这东西能飞。而且飞得还不慢。
马保国带着挑好的十个劳模已经到了。每个人都穿着标准的灰色劳保服，背上背着工具包，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忐忑的表情。
楚寒衣站在最后面，灰色围裙换成了灰色工装，铁勺插在腰间的工具带里。
“人齐了？”沈风扫了一眼。
“齐了。”马保国报数，“加上我和楚师傅，一共十三个。”
“谁开车？”
“我开。”一个矮壮的劳模举手。这人叫赵铁柱，以前是矿砂船的驾驶员，被沈风从废品堆里捡回来的。开拖拉机对他来说跟开三轮差不多。
“行。上车。”
十三个人挤进了拖拉机的舱内。舱内空间本来就不大，塞进去十三个成年人之后，连转身都困难。马保国的块头最大，他一个人就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老马，你能不能缩一缩？”旁边的劳模被挤得脸都变形了。
“这已经是缩过的了。”
沈风最后一个上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掏出通讯器，拨了一个频道。
“老理。”
“在。”
“我走了。大集的事你看着办。雷老大那边让他先把母舰图纸吃透，材料的事我去解决。”
“碎星暗流海的区域扫描数据我已经传到拖拉机的导航系统里了。那个区域很危险，高压液态陨石流的密度是标准航道的两百倍。老板，您真要开拖拉机进去？”
“不开拖拉机开什么？开飞船吗？我没有飞船。”
“您现在有两百艘——”
“那是废铁。还没拆呢。走了。”
沈风挂了通讯器。
“赵铁柱，走。”
赵铁柱按下启动键。两台矿砂船备用推进器同时轰鸣起来，整辆拖拉机在c区停车场上剧烈地抖了三下，然后腾空了。
它歪歪扭扭地升到了半空中，发出一连串“嘎吱嘎吱”的金属应力声，然后一个加速，冲出了蓝壳星的大气层。
大集的了望塔上，泰隆看着那辆破烂拖拉机拖着一条黑烟飞向太空，摇了摇头。
“那个破车还能飞多久？”
理查德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理论上，随时可能散架。实际上——它已经飞了三年了，每次都随时可能散架，但每次都没散。”
“为什么？”
“因为老雷焊得好。”
拖拉机在亚空间中跃迁了三次。
第一次跃迁的时候，驾驶舱的挡风玻璃裂了一条缝。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胶带，三下两下贴上了。
第二次跃迁的时候，后舱有个劳模的工具包被震掉了，砸在了马保国的脚上。马保国骂了一声，把工具包踢回去。
第三次跃迁的时候，拖拉机从亚空间出口滑出来，所有人同时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碎星暗流海。
这不是真正的海。它是一片由无数碎裂的小行星残骸、液态金属流和高密度陨石碎片组成的混沌区域。整片区域从远处看就像一锅翻滚着的、颜色发暗的浓稠液体，里面不断有碎石块翻涌、碰撞、炸裂。
没有固态的陆地，没有清晰的边界，只有无尽的翻涌和碰撞。
“这就是暗流海？”马保国趴在舷窗上往外看，“这地方能有活物？”
“有。”楚寒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那个秃头说，太空电鳗就生活在液态陨石流的深层。它们以高密度金属矿物为食，身体能储存和释放极强的生物电。”
“你跟那秃头聊了多少？”沈风转头看了她一眼。
“该聊的都聊了。”楚寒衣面无表情，“他还说，电鳗的脊椎是一种罕见的结晶体，比任何已知的金属都硬。碎星带的人管那东西叫——”
“深海晶脊。”沈风接了她的话。
楚寒衣愣了一下。“您知道？”
“知道。这次来，除了打渔，还得摘骨头。”
马保国回过头。“什么骨头？”
“电鳗的脊椎骨。”沈风看着前方那片翻涌的暗流海，“老雷造母舰需要的核心材料。就在这些鱼身上。”
舱里安静了两秒。
“所以……”马保国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打渔。是杀鱼取骨。”
“对。活的打回去给楚师傅做菜，死的把骨头拆下来给老雷造船。一趟出来办两件事。”
马保国“嘿”了一声，把袖子挽了上去。
“赵铁柱，往里开。”
赵铁柱看了一眼前方那密密麻麻的碎石流，咽了一口唾沫。
“老板，这地方的碎石密度太高了。拖拉机的装甲扛不住持续撞击——”
“开慢点。”沈风把脚搭在了操作台上，“碎石小的躲，大的硬吃。装甲烂了回去让老雷补。”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把油门推了一半。
拖拉机缓缓驶入了碎星暗流海的外围。
第一块碎石打在车壳上，“嘭”的一声闷响。
第二块。第三块。第十块。
“嘭嘭嘭嘭——”像一场密集的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舱里的劳模们抱着脑袋缩成一团。马保国一个人稳稳地坐着，双手环抱胸前。楚寒衣靠在舱壁上，一手按着铁勺，一声不吭。
“探测器有反应了。”赵铁柱盯着导航屏幕，“前方三公里处，有大型生物能量反应。不止一个。”
“多少个？”
赵铁柱调整了扫描精度，数了数。
他的脸白了。
“至少……三百个。”
马保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三百个光点密密麻麻地挤在暗流海的深层，每一个都在缓慢移动。
“三百条电鳗？”
“不。”赵铁柱指着屏幕上最中间的一个光点——那个光点比其他所有的加起来都大，“前面那些是小的。这个……这个不是。”
沈风探过身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光点。
“这个有多大？”
赵铁柱做了一组数据换算，嘴唇颤了一下。
“体长……两千三百米。”
舱里彻底安静了。
两千三百米。比他们在蓝壳星轨道上兜住的那两百艘战舰中最大的一艘还要长十倍。
沈风看着那个光点，嚼了嚼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含进去的一片白菜叶。
“这条够老雷用了。”
马保国扭头看着他。
“老板，您认真的？”
“认真的。”沈风靠回了椅背上，“两千三百米的电鳗，脊椎骨得有多大？足够造三艘母舰的了。”
“问题是怎么弄死它。”
“谁说要弄死了？”沈风的嘴角弯了一下，“我说了，活的打回去。”
马保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然后他看了一眼舷窗外那片翻涌的、深不见底的暗流海。
“老板。”
“嗯。”
“加班费得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