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粪池的金色光柱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才逐渐消退。雷老大带着人在三十米外守了一夜,确认没有进一步异变之后,才开始着手取结晶体。
第一批五十颗结晶体被全部取下,按编号封存在雷老大工作区最深处的一个密封铁柜里。母舰图纸的那颗被单独拿出来,雷老大连续看了八个小时,中间只喝了两口水,一口饭没吃。
与此同时,大集的日常运转没有中断。博览会继续开着,废铁继续收着。那些客商们对化粪池方向的异光议论了一阵,但理查德给出的“菌群矿化反应”的解释足够唬人,加上没人愿意靠近那个臭烘烘的地方,事情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
沈风处理完手头的事,回到了他那个由废弃救生舱改造的临时住处。刚坐下来,通讯器响了。
不是理查德。不是雷老大。
是楚寒衣。
“老板。”
楚寒衣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像一杯放了三天的白开水。但沈风认识她够久了,听得出来那个“老板”两个字里头夹着一丝不对劲。
“怎么了?”
“食堂的事,您有空过来一趟。”
“什么事不能在通讯器里说?”
“说了您也得过来。”
沈风叹了口气,穿上拖鞋往食堂走。
食堂在大集的东北角,由两艘报废的客运飞船的餐饮舱拼接而成。里面摆着二十排长条铁桌和铁凳,能同时容纳六百人吃饭。现在不是饭点,食堂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打扫的劳工在擦桌子。
楚寒衣站在后厨的出菜口,面前的操作台上摆着三个铁盘。
沈风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个盘子里是炒土豆丝。
第二个盘子里是炖土豆块。
第三个盘子里是土豆泥拌大葱碎。
“这三个有什么区别?”沈风问。
“没区别。”楚寒衣的声音硬了,“这就是问题。”
沈风抬头看她。
楚寒衣穿着灰色围裙,头发用一根铁丝绑成马尾,手里握着那把跟了她几年的铁勺。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铁勺被她攥得指节发白。
“老板,我到这个农场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在这个食堂里做了多少顿饭?”
“你比我清楚。”
“一千零九十五顿。”楚寒衣的声音一字一顿,“一千零九十五顿。早饭土豆泥配虫肉汤,午饭大葱爆炒虫碎加紫玉土豆,晚饭白菜炖土豆。翻来覆去就这三样。偶尔加个蘑菇。”
沈风没说话。
“我是厨子。”楚寒衣把铁勺拍在操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手上的功夫不比任何酒楼的大厨差。红烧、清蒸、糖醋、干煸、焖烤、煎炸——这些我全会。但您给我的食材呢?”
她指了指后厨的储物间。
“土豆。大葱。白菜。虫肉。就这四样。一年了。就这四样。”
沈风看了一眼储物间。里面确实整整齐齐地码着成堆的紫玉土豆、能量大白菜、变异大葱和腌制的星虫碎肉。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你想要什么?”
“食材。”楚寒衣的声音降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很重,“不是更多的土豆,不是更大的白菜。是不一样的东西。肉要有肉味,鱼要有鱼味。我需要海鲜。需要那种入口就能让人知道这不是又一盘土豆的东西。”
沈风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她。
“你知道最近大集里来了四千多个客商吗?”楚寒衣继续说,“他们吃了我做的大锅菜,说好吃。那是因为他们没吃过好的。但我自己知道——那锅菜还差得远。食材太单一了。就算我把土豆变出花来,一百种做法归根到底吃的还是土豆。时间长了,再好的厨艺也救不了。”
“你跟谁学的这套道理?”
“跟谁学的不重要。”楚寒衣看着他,“重要的是——老板,您打算让整个农场一辈子就吃这四样吗?”
沈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操作台上拿起一根生的大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你想要海鲜。”
“对。”
“什么样的海鲜?”
“我不知道蓝壳星附近有什么。但我听碎星带的客商说,离这儿三个跃迁点的地方有一片叫碎星暗流海的水域。那里面有活的东西。”
沈风停下了嚼大葱的动作。
“你听谁说的?”
“那个秃头。碎星带拆解联盟的代表。昨天他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跟我聊了几句。”
“你跟客商聊天了?”
“他先跟我搭的话。”楚寒衣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他说暗流海里有一种太空电鳗,个头有飞船那么大,味道极鲜。碎星带的有钱人过年才舍得吃一条。但那东西太凶,一般人抓不了。”
沈风把咬了一半的大葱放回了操作台上。
“太空电鳗。”
“嗯。”
沈风掏出通讯器,拨了一个频道。
“老理。”
“在。忙。”理查德那头的背景音嘈杂得要命。
“碎星暗流海在哪?”
“什么?”
“碎星暗流海。那个地方你查一下。离蓝壳星多远。”
理查德那头安静了几秒,翻账本的声音传过来。“碎星暗流海……三个标准跃迁点。大约四十八小时的航程。但那个区域高压液态陨石流密度极高,普通飞船进不去。”
“拖拉机呢?”
“什么?”
“我问拖拉机进不进得去。”
理查德沉默了三秒。
“老板,您又要开拖拉机了?”
“楚师傅说要海鲜。”
通讯器那头传来理查德的叹气声。
“我去查。十分钟后给您航线图。”
沈风挂了通讯器,转头看着楚寒衣。
“行。我去给你弄。”
楚寒衣看着他,铁勺从操作台上拿了起来。
“我跟您去。”
“你去干嘛?”
“我得看看那个东西活着的时候长什么样。杀之前看一眼,下刀才准。”
沈风想了想。“你去的话谁看食堂?”
“蓝薇。”
“蓝薇会做饭?”
“不会。但她会切土豆。一年了,再不会切也学会了。”
沈风看了她两秒。
“行。你跟着。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弄回来的东西,第一顿先给工地上的人吃。霍尔那帮新来的这两天干活干得不错,得犒劳一下。”
楚寒衣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松了一点。
“知道了。”
沈风转身往外走。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楚师傅。”
“嗯?”
“你那锅大锅菜,不差。”
楚寒衣没说话。
“但你说的对。”沈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声音飘了进来,“一辈子吃土豆,猪都受不了。”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楚寒衣“嗤”了一声,把铁勺往围裙口袋里一插,开始收拾出门的东西。
当天下午。理查德送来了碎星暗流海的航线图和区域资料。沈风扫了一眼,把资料丢给了马保国。
“老马,明天一早出发。你点几个人。”
“去哪?”
“打渔。”
马保国的眉毛拧了起来。“打渔?我他妈是打架的,不是打渔的。”
“这次的鱼会打你。”
马保国的眉毛松开了。“会打我的鱼?”
“太空电鳗。一条有飞船那么大。全身放电。”
马保国的眼睛亮了。
“几个人?”
“你自己挑。但别带太多,拖拉机塞不下。”
“十个够不够?”
“够。挑能吃苦的。”
马保国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板,有加班费吗?”
“包吃。”
“包吃什么?”
“你打回来的鱼。”
马保国“嘿”了一声,走了。
消息很快在大队长和劳模群体里传开了。“老板要带人去打渔”——这个消息的传播速度比博览会的交易额增长还快。
晚上沈风回到住处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一溜人。
全是劳模。全是要报名的。
“老板!带我去!我水性好!”
“老板!我在老家抓过河蚌!”
“老板!我力气大!能拽住大鱼!”
沈风看了一眼那条长队,默默关上了门。
通讯器响了。是理查德。
“老板,雷老大那边传来消息。”
“什么消息?”
“母舰图纸的结晶体他已经解析完了。”
沈风的手停了。
“他说什么?”
理查德的声音沉了一下。
“他说——图纸上标注的母舰需要的核心材料,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名字叫深海晶脊。产地标注是——碎星暗流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