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正月上旬,后半夜将尽,西南旧炭院西侧缺口;朱由检三十三岁。
“药给他,还是给你自己?”
短棍守卫问完这句话,缺口外的火苗往上跳了一下,没人应声。
朱由检没有立刻答。他看的是缺口内侧砖面上那包药——黑褐一小团,在夜风里带着苦味和油腥气。纸包摊着,谁都没有先伸手。
“把药递到火边来。”朱由检说。
木板旁守伤者弯腰拾起纸包,在火盆旁蹲下,掀开一角。他没有把药送过缺口,只举到火光能照见的地方。
朱由检够不着,就着那一线火光看了片刻。
是油调的东西。不是干灰,是湿黏的,凑得近些,油腥味更重——多半是旧油和着草灰、树皮灰一类的粗末熬的。这种膏子糊在渗血的创口上,能把外口压住;要是敷在冻裂红肿的皮肉上,热气全闷在里头不透气,反倒会坏事。
朱由检在心里把这个判断理清楚,才开口说话。
“这药我用不了。”
柴叉手在院墙里先接了话:“算你识相。”
“不算。”朱由检说,“这药是油调的,压血口子能用。我的膝盖是冻裂加红肿,敷上去等于把热气闷在里头,明天只会更肿。药给木板上的人。”
短棍守卫握着短棍没动:“你倒是会挑时候让。”
“我没让。药不适合我的伤,硬敷在自己身上,是糟蹋东西。”朱由检看向那块湿透的血布,“他那里的血还没停,比我更需要这口油膏。”
院门内外都安静了一瞬。
木板旁守伤者没有再等谁点头。他蹲回旧木板边,先用烤热的旧布把血布结下沿新渗出来的血擦净,才把那团黑褐药膏薄薄挑开一层。
药膏刚碰到伤口外沿,伤员整个人猛地一抖,右手死死抓住木板边,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
“按住他的肩和腿。”朱由检说,“别让他动。”
木板旁守伤者侧过身,用膝盖压住伤员的腿,空出的手按住他肩头。药膏沿着渗血的口子抹下去,血先是把药膏冲开一道缝,他又补了一层压上去,血才慢慢不再往外冒。
柴叉手往缺口边凑了半步,想看个究竟。柯慎远没动,只把拇指顶在刀鞘口上。柴叉手看见那个动作,又退了回去。
缺口外,水边女人仍跪在朱由检右腿旁。她一直没抬头看那包药,手里攥着剩下的温水,把朱由检脚踝下那段湿袜布又往下褪了半寸。朱由检第三根脚趾的刺痛还在,最小两根脚趾仍旧僵冷。
朱由检知道她在等自己开口吩咐右膝怎么办。他没有提药——那药已经给了伤员,他膝上就只有压、暖、等这三件事可做。
“膝上不用敷。”他低声说,“把布压平,别让寒气钻进去就行。”
水边女人点了一下头,把油麻布重新理平,压住最肿的那一处。
院内,药膏已经糊住外口,血不再往外冒。木板旁守伤者松了口气,正要直起身,朱由检忽然开口:“别动。”
木板旁守伤者僵住。
朱由检盯着那块血布结的下缘。药膏糊住的是外口,可就在木板旁守伤者压下去又松开的那一下,布面渗出来一线颜色更鲜的血——那血绕过药膏的边缘,慢慢往下淌,在旧布上留下一道亮痕。
先前松结时渗的血是暗红的,这一线却鲜。
朱由检没有喊破,只问了一句:“他刚才吸气是不是浅了?”
木板旁守伤者低头去看伤员的胸口。隔了两息,那胸口才慢慢起伏一次。
木板旁守伤者的脸色变了。
“药压的是外头。”朱由检说,“他腿里渗血的口子,不在最外面这一层。里头还有伤处,药膏够不到。”
“那怎么办?”木板旁守伤者问。
“天亮了再说。”朱由检说,“现在没有光,也没有人够得着替他按住整条腿。硬揭最里层的布,血会一下子涌出来,谁都堵不住。”
他把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天亮前,这块布谁都不许动。药膏就让它糊着,压住外口,能挡多少是多少。”
木板旁守伤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块布,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短棍守卫这时开口了:“天亮前不许动——那药是你让出去的,伤也是你治了一半。你拿什么保证天亮后人还活着?”
“我不保证。”朱由检说,“我只能说,天亮前动这块布,他连一半的活头都没有。天亮后我来想办法,他还有一线。”
短棍守卫握着短棍,半天没说话。
柴叉手在院墙里低声骂了一句,却没有再往前走。
缺口外的风小了些。天边的黑正在变薄,一线灰白从东边土脊后面透上来。
朱由检趁这口气,把条件说了出来:“天一亮,我得看清他腿里那处伤。要动手,你们院里得出两个人,一个按住他的腿,一个给我递布。”
“你呢?”短棍守卫问。
“我够不着。我让他怎么按,他就怎么按。”朱由检说,“我给你们看伤,你们给我两样东西:一捆干草垫到我后腰底下,天亮后再给一顿能入口的粗粮。”
短棍守卫立刻摇头:“药是你自己让的,伤也是你接的。炭院不欠你这个。”
“药是我让的,因为那药对他有用、对我没用。”朱由检说,“可天亮那处伤,是我要替你们动手找。伤找出来之前,伏人不会进院门;伤找出来之后,你们给我干草和粗粮,我把伏人往门边再送半步。”
他顿了顿:“要是天亮那处伤我没找到,或者人没了,伏人你们直接提走,我一句不拦。”
院门内外又静了下来。
短棍守卫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把命门自己掀开的人。可他心里也明白——对方把话说到了这一步,再往后逼,就是把那个伤员往死路上逼。
“干草有。”木板旁守伤者先开了口,“粗粮也有,不多。他要是真能看好天亮那处伤,我给。”
柴叉手想插嘴,被木板旁守伤者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就按你说的办。”木板旁守伤者对朱由检说,“天亮前,这块布我不动。”
天光又亮了一点。
水边女人趁这功夫,把最后一层湿袜布从朱由检脚踝上褪下来。脚背露在晨风里,第三根脚趾轻轻蜷了一下。最小两根脚趾仍旧没有反应,但脚背的颜色比后半夜好看了一些,不再是死白,透出一点青里带红的活气。
她拿旧布把脚盖住,又去看他的膝。油麻布压得平,渗过布边的那一线暗红没有再扩大。
纪五一直没出声。天光快亮透前,他忽然用左脚把伏人的左后跟往回勾了半步——伏人本来离院门只有一步半,这下又退成了一步。
伏人低着头,没有说话。芦管哨的哨绳仍垂在纪五脚下。
朱由检看见纪五的动作,没有拦。药和伤员都在缺口那边,伏人却是他们这边压在手里的退路。天亮后要动手看伤,炭院的人手会往缺口围,那时候手里得留着能退的筹码。
天光漫过土脊,照在旧木板伤员的脸上。
伤员的眼睛半睁着,没有完全清醒。他的胸口又慢慢起伏了一次,比刚才那一下深了些。
木板旁守伤者盯着那块糊着药膏的血布,没有动。
“天亮前谁都别动。”朱由检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等我看清了,再决定怎么动。”
他没有把心里那句说出来。药膏压住了外口,渗血却还在往里走——那一线鲜红的血,是从更深处顶出来的。天亮后要找到的,不是这块布下面的皮肉,是皮肉底下那个还没露头的东西。
东边天光大亮。
【第42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