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下旬初,上午,南边脚户前口外、低坎后旧沟东侧沟壁下方;朱由检三十三岁。
纪五蹲在第一个弯口后,手指没有再往那片背光的阴影里探。
东侧沟壁比旧沟其他地方低了一截。冻土表面看着完整,靠近沟底的位置却被拖痕磨出了一道窄口。窄口只有肩膀宽,入口向下斜着,正好接住那两道擦痕。
纪五先把左脚伸进去,用脚尖沿着槽底慢慢探了探。
脚下没有立刻塌。
他又把左膝压进窄口,肩背贴住外侧土壁,向里挪了半尺。土腔里传出一股冷湿气,带着腐草和旧泥的味道。
纪五停了下来。
脚尖碰到了槽底一件硬东西。
那东西没有石头的回声,反倒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响。声音被两侧土壁压住,很快便散了。
纪五没有继续往里挤,先退回弯口,抬头朝沟底喊道:
“沟壁下有槽,不是普通洞口。”
朱由检躺在沟底,脸侧贴着冻土,目光转向东侧沟壁。
“入口多宽?”
“只够一个肩。进去以后能伏着挪,但腿伸不直。”
水边女人的脚跟还压着旧木棍。听到这句话,她低头看了看朱由检的右腿。
那条右腿沿沟底笔直伸着,膝盖上的油麻布已经被血浸出一层暗色。右膝不能弯,稍微被带偏,膝下到脚踝都会跟着扭动。
朱由检问:“槽底有没有水?”
纪五回到窄口边,伸出左手,用手背贴了贴里面的土壁。手背收回来时,沾了一层湿黑泥。
“有湿气,暂时没摸到水面。”
“拖痕怎么进去的?”
“宽痕贴着槽底,前臂和手肘的凹痕在右侧。脚跟擦线落在左侧,进了两步以后就断了。”
纪五看向那道窄口,声音沉了下来。
“有人先把伤员的上半身送进去,再从里头往前拽。腿没跟进去,只能在外面拖着。”
朱由检闭了闭眼。
拖痕不是单纯沿沟向南。留下拖痕的人,曾经在这里停过,甚至把一个不能行走的人送进了槽里。
“里面有人停过。”朱由检说。
纪五看着阴影。
“也可能有人死在里面。”
陶成器靠在朱由检后腰外侧,左臂抱在胸前,脸色比刚才更白。
“若是死人,应该有味。”
“冻住了,味未必出得来。”水边女人说。
她话音刚落,脚跟下的旧木棍忽然向沟心滑了一下。
朱由检的右脚踝随之向外偏了半寸。
水边女人立即用脚掌重新压住木棍,双手一只护住小腿,一只按住脚踝,没有把整条右腿抬起来,只挡住它继续外滚的方向。
“土在往下松。”她说,“木棍还能挡,但我不能一直这样压着。”
朱由检看了一眼自己被冻土压住的后腰。
留在原处,左髋和后腰会继续失温。继续往槽里挪,右腿又不能跟着转。
“纪五,进去看两步。”
纪五没有动。
“里面若塌,我退不出来。”
“只看槽底,不进深处。”朱由检说道,“确认左髋能不能进去。若土壁开始合,就立即退。”
纪五抬眼看他。
“三爷,你进去以后,右腿留在沟里?”
“右腿不动。先让左髋到入口。”
纪五盯了他片刻,点头说道:
“我只看两步。”
他再次伏到窄口边。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把肩膀塞进去,而是先将左臂贴在外侧土壁上,用左膝抵住沟底,缓慢把胸口送进窄槽。
土腔比入口更深。
纪五的肩膀进去以后,外面的身子便只剩半截。两侧土壁夹着他的胸背,衣料被湿泥磨出细响。他伸出左手,沿槽底向前摸索。
很快,他碰到了那件硬物。
纪五用手背轻轻碰了碰。
硬物没有移动。
他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截腐烂的木头。木头一端嵌在土壁里,另一端斜向槽心,表面被长期摩擦得很光滑。
木头上没有新鲜血迹,只覆着一层发黑的湿泥。
纪五又往前挪了半尺。
他的左脚忽然踩空。
槽底向下落了一掌深,左膝猛地撞在硬土上。碎土随即从头顶掉下来,落在他后颈和肩背上。
纪五没有出声。
他把左脚收回硬处,等呼吸平稳,才低头看向更深处。
窄槽还在向前延伸,但越往里越低。旧拖痕贴在槽底,已经被薄霜盖住;靠右湿泥边缘,却有一截较新的擦痕,只有半尺长,像有人近来用手肘撑到入口后方,却没有继续深入。
纪五伸出左手,沿着新擦痕往前摸。
指尖碰到了一小块硬物。
他捻出来看,是半片冻硬的黑布。布边被湿泥封住,撕口已经发白,原来的颜色无法分辨。
纪五没有把黑布带走。
他把黑布放回原处,开始向后退。
退到入口时,他的左肩被两侧土壁卡住。右手不能撑地,他只能先收腹,再用左膝抵住槽底,一点点把身体往外挪。
肩头脱离土壁的一瞬,外侧冻土刮过旧伤,纪五左肩立刻麻了。
他退回弯口,坐在沟边喘了两口气。
“三爷,里头不是直槽。”他说,“入口后有一段低坎,槽底卡着旧木头。再往里只能伏着伸手,不能把腿伸直。最近有人到过入口后面,但没有走深。”
朱由检问:“能容我的左髋吗?”
“能。”
纪五看了看他伸直的右腿,又补充道:
“只能让你的左髋和一部分后腰进去。右腿必须留在沟里。”
陶成器低头看向朱由检。
“身子一斜,腰会先落空。”
“让左髋进去,后腰贴住槽底。”朱由检说,“右腿留在外面,木棍继续挡脚。”
水边女人抬眼看他。
“我能护住脚踝,护不住你的骨盆。身子一旦转偏,右膝会被拉开。”
“我不让右腿跟。”
“那你的腰怎么办?”
朱由检没有马上回答。
旧沟北面是低坎,坡顶的人不能再下沟接应。陶成器的左臂已经退出托腰,水边女人还要压住旧木棍,纪五的右手不能用,左肩也承受不了长时间重托。
留在原处,后腰和左髋只会越来越冷。
“先把左髋送到入口。”朱由检说,“不进腰。让我看清槽底怎么落。”
陶成器慢慢挪到朱由检左侧。
他没有伸手,只把左肩贴在东侧沟壁上,身体挡住朱由检左侧的土壁,给朱由检留出一条斜向窄槽的空隙。
纪五从弯口退回沟底,跪在朱由检头肩旁。
“我扶头和右肩,不托腰。”
“够了。”
水边女人先检查旧木棍的位置。
木棍仍卡在朱由检右小腿外侧,一端抵着沟壁,另一端压住脚踝外缘。她把脚跟重新压稳,右手移到朱由检小腿下方,左手按住油麻布下沿。
“我只管右腿。”她说,“身子往东侧挪时,不能把重量压到膝盖上。”
朱由检点头。
纪五托住他的后脑和右肩。陶成器以左肩抵住东侧土壁。水边女人踩住旧木棍,防止右脚踝向外滚。
朱由检没有让他们抬自己。
他先把左手掌贴在冻土上,用掌根擦住地面,将左肩向东侧拖了半寸。左髋跟着移动,后腰在冻土上擦过一段,衣服底下传来火辣的疼。
水边女人立刻收紧手臂。
朱由检的右腿没有弯,但骨盆向东移动后,腿根受到牵扯。右膝上的油麻布被拉出细褶,布边重新沁出一线暗红。
“停。”水边女人说道。
朱由检停住呼吸。
“油麻布没散,布边开了。”
“能继续吗?”
“再挪半寸,若还不散,就能。”
朱由检没有逞强。他先等右腿的颤动停下,才继续向东侧挤。
陶成器的左肩被他的身体撞得向后退了半寸,左臂随之抖了一下。
“成器,挡住土壁就行。”朱由检说道,“不要再托我。”
陶成器咬紧牙关。
“我还挡得住。”
朱由检的左髋终于贴到窄槽入口。
槽口只够他的左侧骨盆进入。右腿仍沿旧沟伸直,脚踝被木棍挡在外面,不能随着身体旋转。纪五稳住他的头肩,陶成器挡住东侧土壁,水边女人的手臂仍压着小腿和脚踝。
朱由检把左手掌伸进窄槽,先试槽底硬处,再让左髋沿着土壁一点点滑入。
他的左髋越过沟壁边缘后,后腰仍有一半压在旧沟冻土上,没有完全进入槽内。这样一来,左髋暂时避开了最硬的沟底,后腰的受力也从整片压迫变成了东侧土壁和槽底两处承受。
可右腿与骨盆之间的牵扯更明显了。
水边女人按住他的膝下。
“右腿还在沟里,别让胯往前扭。”
“我知道。”
“你右脚踝在往外走。”
她脚下的旧木棍又滑了一点。
水边女人立即用脚跟压紧木棍,将木棍重新抵回沟壁。朱由检右膝上的麻布随之绷直,血线沿着布边又渗出半指宽。
“不能再往前。”水边女人说。
朱由检停下。
此刻,他的左髋已经进入窄槽入口,左肩和左手也贴进了东侧阴影;后腰仍有一半留在沟底,右腿则完整留在旧沟里。这个姿势确实让左髋避开了冻土,却把身体扭转的压力集中到了后腰和右膝之间。
他缓了几口气,低声说道:
“先退半寸。”
纪五托住他的右肩,陶成器用左肩挡着土壁,水边女人稳住小腿。三个人只把朱由检的身体退回半寸,没有重新把左髋拖出槽口。
朱由检的后腰重新压住冻土,疼痛沿着左髋散开。
就在这时,窄槽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土块掉落。
像是里面那截腐木,被什么东西从下方碰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停住。
槽底的湿泥缓慢向外滑动,越过腐木边缘,爬到朱由检左手旁。
湿泥上压着一道新鲜的手指印。
指印只有半个指节长,边缘还没有结霜。它不是从外面按进去的,而是从窄槽深处朝外按出来的。
纪五的手停在朱由检肩头。
陶成器屏住呼吸,左肩仍抵着土壁。
水边女人没有松开旧木棍。
朱由检盯着那道指印,声音压得极低:
“里面还有人在动。”
【第4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