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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362章 缺掉的尸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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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中旬清晨,东南旧车路旁废碾场、西安大顺行营,朱由检三十三岁

天刚亮,废碾场上的石磙便露出了半边。

石磙陷在荒草里,北侧是一道齐腰高的土埂,南侧通着两条干裂的田沟。主队昨夜从东南旧车路折进来,借土埂遮住了两副伤架。

朱由检的短架停在土埂最深处。

梁济川守着短架左杆,骑马人靠在右后方,仍用右肩托住朱由检的腰。丁三坐在脚边,左前臂兜着外翻的右脚踝。

车下活口被留在短架后面,由温迟托住左臂,冯知数抓着腰带。卢照山的宽板横在中间,陶成器和水边女人守住板头两侧,沈满仓蹲在板尾。车尾活口在宽板以南,由常顺贴身牵住双肘后的短布,秦大河压着他的右肩。

卢照山的宽板仍将两名活口隔开。

他们听得见人声,却看不见对方。

冯知数把陶罐倒过来。

罐口只落下两滴水。

他又打开粗粮包。包角里还留着一团拇指大小的泡软粗粮,那是此前单独留给卢照山的。卢照山始终没有醒,吞水又越来越慢,这团粮一直没能喂下去。

除此之外,粮包已经空了。

“能用的旧布呢?”朱由检问。

冯知数看过众人身上的布条,又看向卢照山宽板下面。

“没有整块的了。能拆下来的,都在伤处和板下。再拆,就得有人露伤,或者让宽板直接磨地。”

陶成器已经伏到宽板旁边。

车尾活口那截旧布卷在板底,经过几日摩擦,外层已经压得发亮。陶成器用两根手指探进板缝,只摸了一次便退开。

“还能走一段。”他说,“下一次若再碰硬地,这卷布会先往板尾挤。它一挤走,宽板中段就会重新贴地。”

“旧麻绳呢?”

“裂口已经越过绳里。不能再勒。”

这句话让板边几个人都没有出声。

宽板还能动,却已经没有第二件东西可以塞到板下。

丁三低头看了看朱由检脚背外层的旧布。血色没有继续向上漫,最里面那层固定布应当还没浸透。他没有拆,只把托脚踝的左前臂往内收了半寸。

朱由检看向卢照山。

陶成器把湿布贴到卢照山唇边。第一滴水顺着嘴角渗进去,卢照山的喉头没有动。陶成器等了片刻,才又挤下第二滴。

这一次,卢照山喉头极轻地滚了一下。

动作比几日前更慢。

他的肩口仍有稀薄的黄白液体渗出,颈根暂时没有重新鼓起。高热没有退,左手也没有任何主动反应。

“粮还留给他。”朱由检说道。

冯知数捏着空粮包,抬眼看他。

“再走半日,清醒的人也要倒。”

“他吞不下,不等于粮可以分掉。”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

“包好。等他能吞的时候再用。若他一直不能吞,再另说。”

冯知数没有争辩。他把那团泡软粗粮重新包进粮包最深处,又把粮包压在自己怀里。

这点粮救不了卢照山。

可在卢照山还活着的时候,朱由检没有把它分给别人。

土埂南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车尾活口的右肩猛地往下一沉。

他没有向前冲,而是借着脚下碎土打滑,整个人向常顺怀里倒。双肘后的短布随之松了一瞬。只要他再把左肩往后一拧,便可能从常顺身侧转出去。

控制布被割短以后,常顺离他太近了。

活口一倒,常顺已经来不及后退。

常顺用左腕绕住短布,身体往土埂方向偏,想把活口的双肘重新拖回身后。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左肩旧伤,肩头立刻僵了一下。

车尾活口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猛地抬头,后脑撞向常顺的下巴。

秦大河从右侧压进来,没有用受伤的右手。他以右前臂抵住活口后颈,再用左掌去按活口肩头。

左掌刚压上去,掌心旧裂口便重新张开。

血沿着活口肩头的旧衣渗下去。

车尾活口还想扭身。秦大河将右肘往下沉,把对方的脸压进土里。常顺趁机把短布重新勒回两肘之间。

两人都制住了活口,却也付出了代价。

常顺的左肩一时抬不起来。秦大河的左掌重新出血,右前臂也在活口后颈上磨出一道红痕。

“别再贴着走。”朱由检说道。

陶成器抬头看向土埂,又看向宽板。

“行路时没别的法子。停下时,可以让他跪进碾粮的浅坑。”

废碾场东侧有一处半埋在荒草里的浅坑,原本用来收落下的谷壳。坑不深,却比平地低了一尺有余。

陶成器让秦大河先压住活口。常顺牵着双肘短布,将车尾活口倒退着送进浅坑。活口双膝一落,肩膀便低于坑沿。秦大河改站在坑口右侧,不必再把整个身体贴上去,只需用右前臂守住活口后颈。

常顺则站在坑口左后方,短布绕过活口背后的衣结,再握住布尾。

这只能用于停留。

一旦重新上路,他们仍得贴身押送。

“问车棚。”朱由检道,“先问后面这个。”

常顺没有把人从坑里提出来。

“你说旧车棚收过伤员。伤员放在哪里?”

车尾活口脸上沾着碎土,喘了几口才答:“棚后。靠牲口水坑那面。”

“放在地上,还是车上?”

“地上。铺过草。”

“当时棚顶塌没塌?”

车尾活口停顿了一下。

“东边还没全塌。漏雨,能遮人。”

“水坑里有没有水?”

“没有。夏里干着。”

朱由检让常顺停下,不再追问是谁把伤员送去。

温迟把车下活口挪到土埂北侧。宽板隔在中间,车尾活口听不清这边的低声问话。

“旧车棚换轮的地方在哪里?”温迟问。

“棚里西边。地上有车轴压出来的坑。”

“你去的时候,东边棚顶塌了没有?”

“已经塌了大半。”

“牲口水坑呢?”

“有水。水边全是烂叶。”

温迟看向朱由检。

两份口供仍然冲突,却不再是简单的一真一假。

车尾活口说伤员停留时,东侧棚顶还没有完全塌,牲口坑也没有水。车下活口说换轮时,棚顶已经塌掉大半,坑里积着烂叶水。

他们说的可能不是同一天。

可两人都把事情压在夏末。

“下一次只问时序。”朱由检说道,“问他们先有伤员,还是先塌棚。不要让他们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这条矛盾已经缩小到棚顶和水坑。

以后若能找到走过那条路的人,或者找到可以说明塌棚时日的痕迹,便能核定两人口供对应的先后,也能看出是否有人故意把时序压混。

废碾场不能久留。

宽板下面的布卷已经磨薄。车尾活口又试过一次脱身。追踪者虽还没有出现在旧车路上,可主队已经没有足够粮水继续等下去。

朱由检望向南侧干田沟。

“午前离开。沿沟走,不回旧车印。”

他说完,又看向陶成器。

“先保板底。若那卷布开始往后挤,立刻停。不要等板裂。”

陶成器点了点头。

荒草上的白霜已经开始化水。

他们能停留的时间,正在一点点缩短。

主队北面的废弃牲口棚里,横查者正蹲在草槽旁。

几粒霉黑的高粱被拨到墙根,旁边还留着被掐开的糠壳。粮粒早已被人捡净,只有这些发苦发黑的坏粮没人动。

南下者在棚外找到一道浅擦痕。

那道痕迹断断续续,从草槽后方斜向东南。擦痕太浅,宽度也不完整,无法看出拖过去的是车板、木料还是别的重物。

“他们在这里挑过粮。”横查者说道,“停的时辰不短。”

南下者摸了摸擦痕边缘。夜霜落过一次,断开的草茎却还没有完全贴地。

“没有往南直走。”

两人沿棚外查出几十步,痕迹便消失在一片冻硬的黄土上。再往前有三条荒沟,沟口都长着倒伏的硬草。

横查者没有随便挑一条追。

他退回牲口棚,把霉黑高粱和板缘擦痕重新看了一遍。

“带着宽东西,还缺粮。他们走不快。”

南下者看向东南三道荒沟。

“先查有旧水路的两条。”

两人仍不知道主队已经停在废碾场,也不知道那件宽东西上躺着谁。

可他们已经把原先散开的方向,缩到了东南两条荒沟。

同一日,西安大顺行营。

东路粮车仍有十几辆停在营外。

昨夜没有补验的粮袋被霜气浸了一层。脚户围着车辕争吵,有人要求换地方遮粮,也有人坚持今日若再不开袋,便要卸下牲口离营。

管粮军官站在主帐外,脸色很难看。

“再扣一日,脚户会散。若粮袋受潮,明日开袋查出的坏粮,谁也说不清是在路上坏的,还是在营里坏的。”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

核粮老书手仍在偏帐查北京旧册。为了守住没验完的粮车,两名亲兵一夜没有离岗。前营那封急件绕路送出以后,至今没有回音。

查册的代价已经从半日拖到第二日。

“先放核过的车。”李自成说道,“未开袋的继续留。牲口可以牵去避风,人不能离营。”

管粮军官咬了咬牙。

“还缺一个识袋封的书手。”

“原来那个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说旧册里还有一处号记对不上。”

李自成抬眼。

“让他进来。”

老书手进帐时,手里只带着两张拓纸和一页抄下来的尸号。

他没有搬更多旧册进来。

“陛下,臣先顺着那两枚重复指印查了下去。宫中内侍名下那具尸体和煤山东侧那具无名尸,领席、领银的时辰都能接上。问题在按印的人。有人用同一根手指替两份供词作了认尸凭据。”

“能查出是谁按的吗?”

“暂时不能。名字可能是假,画押也可能是假。若要查,得找当日发赏钱的人。”

李自成看着那页尸号。

“这又是什么?”

老书手把抄页放到灯下。

“臣查重复指印时,顺便往前后对了一遍尸号。宫中收尸、煤山东侧无名尸和东华门外收尸,都按各自时辰往下编。中间有漏号,也有重号,战乱时不算罕见。”

他用指甲压住其中一行。

“可到册上记帝尸的那一页,号记能接上,草席领用却接不上。”

帐内安静下来。

李自成没有去拿压在灯台下的伤膝密报。

“说清楚。”

“帝尸页写了一道收殓号。前一号在草席簿上有领用,后一号也有。唯独这一号,没有对应的领席记录。”

“薄棺呢?”

“有一口。”

“银呢?”

“也支过。”

“既有棺有银,为何没有席?”

老书手摇头。

“可能是帝尸不用草席,直接入棺。也可能是领席时漏记。还可能是后来补写帝尸页的人只补了棺和银,没补草席。”

三种解释都说得通。

这处断口比重复指印更靠近帝尸,却仍然不足以证明尸体有假。

李自成问:“搬尸的人呢?”

“原册上有两个人名。一个名字在别处也出现过,另一个只出现这一次。臣还没核他们领银时的画押。”

帐外传来脚户的喊声。

一辆粮车的封口昨夜受了潮,草绳已经发软。管粮军官正在命人把那辆车单独推开,免得与其他粮车混在一起。

李自成听了一会儿。

“还要多久?”

“只查这道尸号,半日。若连搬尸人、领棺和领银的人一起查,得再多一日。”

“粮车怎么办?”

“臣回去,午后还能补验几辆。可旧册明早就要重新封箱。”

李自成拿起那页抄号,却没有碰伤膝密报和南送散纸。

“今日继续查册。”

老书手抬头。

“只查这道尸号?”

“只查这道尸号。”

李自成将抄页推回去。

“核搬尸人的名字,核领银的画押,再看这口薄棺是谁领走的。不要问活人,不要发文去北京,也不要动那两份东西。”

他指的是伤膝密报与南送散纸。

老书手收起抄页,退向帐门。

李自成又叫住他。

“若搬尸人的名字也是借来的呢?”

老书手停下脚步。

“那就说明这一页有人补过。”

“若名字是真的?”

“也只能说明有人搬过一具尸体。是不是册上写的那个人,仍要看认尸凭据。”

李自成没有再问。

营外,一辆没有补验的粮车被推到风口背面。发软的封绳在车帮上垂着,水汽一点点渗进麻袋。

偏帐里,老书手重新摊开帝尸页。

他先核第一名搬尸人的画押。

那人的名字没有问题。

可第二名搬尸人名下,本该留下拇指印的位置,只有一道被墨盖住的空白。

墨迹下面,隐约露着半个被刮掉的尸号。

【第36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