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中旬清晨,东南旧车路旁废碾场、西安大顺行营,朱由检三十三岁
天刚亮,废碾场上的石磙便露出了半边。
石磙陷在荒草里,北侧是一道齐腰高的土埂,南侧通着两条干裂的田沟。主队昨夜从东南旧车路折进来,借土埂遮住了两副伤架。
朱由检的短架停在土埂最深处。
梁济川守着短架左杆,骑马人靠在右后方,仍用右肩托住朱由检的腰。丁三坐在脚边,左前臂兜着外翻的右脚踝。
车下活口被留在短架后面,由温迟托住左臂,冯知数抓着腰带。卢照山的宽板横在中间,陶成器和水边女人守住板头两侧,沈满仓蹲在板尾。车尾活口在宽板以南,由常顺贴身牵住双肘后的短布,秦大河压着他的右肩。
卢照山的宽板仍将两名活口隔开。
他们听得见人声,却看不见对方。
冯知数把陶罐倒过来。
罐口只落下两滴水。
他又打开粗粮包。包角里还留着一团拇指大小的泡软粗粮,那是此前单独留给卢照山的。卢照山始终没有醒,吞水又越来越慢,这团粮一直没能喂下去。
除此之外,粮包已经空了。
“能用的旧布呢?”朱由检问。
冯知数看过众人身上的布条,又看向卢照山宽板下面。
“没有整块的了。能拆下来的,都在伤处和板下。再拆,就得有人露伤,或者让宽板直接磨地。”
陶成器已经伏到宽板旁边。
车尾活口那截旧布卷在板底,经过几日摩擦,外层已经压得发亮。陶成器用两根手指探进板缝,只摸了一次便退开。
“还能走一段。”他说,“下一次若再碰硬地,这卷布会先往板尾挤。它一挤走,宽板中段就会重新贴地。”
“旧麻绳呢?”
“裂口已经越过绳里。不能再勒。”
这句话让板边几个人都没有出声。
宽板还能动,却已经没有第二件东西可以塞到板下。
丁三低头看了看朱由检脚背外层的旧布。血色没有继续向上漫,最里面那层固定布应当还没浸透。他没有拆,只把托脚踝的左前臂往内收了半寸。
朱由检看向卢照山。
陶成器把湿布贴到卢照山唇边。第一滴水顺着嘴角渗进去,卢照山的喉头没有动。陶成器等了片刻,才又挤下第二滴。
这一次,卢照山喉头极轻地滚了一下。
动作比几日前更慢。
他的肩口仍有稀薄的黄白液体渗出,颈根暂时没有重新鼓起。高热没有退,左手也没有任何主动反应。
“粮还留给他。”朱由检说道。
冯知数捏着空粮包,抬眼看他。
“再走半日,清醒的人也要倒。”
“他吞不下,不等于粮可以分掉。”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
“包好。等他能吞的时候再用。若他一直不能吞,再另说。”
冯知数没有争辩。他把那团泡软粗粮重新包进粮包最深处,又把粮包压在自己怀里。
这点粮救不了卢照山。
可在卢照山还活着的时候,朱由检没有把它分给别人。
土埂南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车尾活口的右肩猛地往下一沉。
他没有向前冲,而是借着脚下碎土打滑,整个人向常顺怀里倒。双肘后的短布随之松了一瞬。只要他再把左肩往后一拧,便可能从常顺身侧转出去。
控制布被割短以后,常顺离他太近了。
活口一倒,常顺已经来不及后退。
常顺用左腕绕住短布,身体往土埂方向偏,想把活口的双肘重新拖回身后。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左肩旧伤,肩头立刻僵了一下。
车尾活口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猛地抬头,后脑撞向常顺的下巴。
秦大河从右侧压进来,没有用受伤的右手。他以右前臂抵住活口后颈,再用左掌去按活口肩头。
左掌刚压上去,掌心旧裂口便重新张开。
血沿着活口肩头的旧衣渗下去。
车尾活口还想扭身。秦大河将右肘往下沉,把对方的脸压进土里。常顺趁机把短布重新勒回两肘之间。
两人都制住了活口,却也付出了代价。
常顺的左肩一时抬不起来。秦大河的左掌重新出血,右前臂也在活口后颈上磨出一道红痕。
“别再贴着走。”朱由检说道。
陶成器抬头看向土埂,又看向宽板。
“行路时没别的法子。停下时,可以让他跪进碾粮的浅坑。”
废碾场东侧有一处半埋在荒草里的浅坑,原本用来收落下的谷壳。坑不深,却比平地低了一尺有余。
陶成器让秦大河先压住活口。常顺牵着双肘短布,将车尾活口倒退着送进浅坑。活口双膝一落,肩膀便低于坑沿。秦大河改站在坑口右侧,不必再把整个身体贴上去,只需用右前臂守住活口后颈。
常顺则站在坑口左后方,短布绕过活口背后的衣结,再握住布尾。
这只能用于停留。
一旦重新上路,他们仍得贴身押送。
“问车棚。”朱由检道,“先问后面这个。”
常顺没有把人从坑里提出来。
“你说旧车棚收过伤员。伤员放在哪里?”
车尾活口脸上沾着碎土,喘了几口才答:“棚后。靠牲口水坑那面。”
“放在地上,还是车上?”
“地上。铺过草。”
“当时棚顶塌没塌?”
车尾活口停顿了一下。
“东边还没全塌。漏雨,能遮人。”
“水坑里有没有水?”
“没有。夏里干着。”
朱由检让常顺停下,不再追问是谁把伤员送去。
温迟把车下活口挪到土埂北侧。宽板隔在中间,车尾活口听不清这边的低声问话。
“旧车棚换轮的地方在哪里?”温迟问。
“棚里西边。地上有车轴压出来的坑。”
“你去的时候,东边棚顶塌了没有?”
“已经塌了大半。”
“牲口水坑呢?”
“有水。水边全是烂叶。”
温迟看向朱由检。
两份口供仍然冲突,却不再是简单的一真一假。
车尾活口说伤员停留时,东侧棚顶还没有完全塌,牲口坑也没有水。车下活口说换轮时,棚顶已经塌掉大半,坑里积着烂叶水。
他们说的可能不是同一天。
可两人都把事情压在夏末。
“下一次只问时序。”朱由检说道,“问他们先有伤员,还是先塌棚。不要让他们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这条矛盾已经缩小到棚顶和水坑。
以后若能找到走过那条路的人,或者找到可以说明塌棚时日的痕迹,便能核定两人口供对应的先后,也能看出是否有人故意把时序压混。
废碾场不能久留。
宽板下面的布卷已经磨薄。车尾活口又试过一次脱身。追踪者虽还没有出现在旧车路上,可主队已经没有足够粮水继续等下去。
朱由检望向南侧干田沟。
“午前离开。沿沟走,不回旧车印。”
他说完,又看向陶成器。
“先保板底。若那卷布开始往后挤,立刻停。不要等板裂。”
陶成器点了点头。
荒草上的白霜已经开始化水。
他们能停留的时间,正在一点点缩短。
主队北面的废弃牲口棚里,横查者正蹲在草槽旁。
几粒霉黑的高粱被拨到墙根,旁边还留着被掐开的糠壳。粮粒早已被人捡净,只有这些发苦发黑的坏粮没人动。
南下者在棚外找到一道浅擦痕。
那道痕迹断断续续,从草槽后方斜向东南。擦痕太浅,宽度也不完整,无法看出拖过去的是车板、木料还是别的重物。
“他们在这里挑过粮。”横查者说道,“停的时辰不短。”
南下者摸了摸擦痕边缘。夜霜落过一次,断开的草茎却还没有完全贴地。
“没有往南直走。”
两人沿棚外查出几十步,痕迹便消失在一片冻硬的黄土上。再往前有三条荒沟,沟口都长着倒伏的硬草。
横查者没有随便挑一条追。
他退回牲口棚,把霉黑高粱和板缘擦痕重新看了一遍。
“带着宽东西,还缺粮。他们走不快。”
南下者看向东南三道荒沟。
“先查有旧水路的两条。”
两人仍不知道主队已经停在废碾场,也不知道那件宽东西上躺着谁。
可他们已经把原先散开的方向,缩到了东南两条荒沟。
同一日,西安大顺行营。
东路粮车仍有十几辆停在营外。
昨夜没有补验的粮袋被霜气浸了一层。脚户围着车辕争吵,有人要求换地方遮粮,也有人坚持今日若再不开袋,便要卸下牲口离营。
管粮军官站在主帐外,脸色很难看。
“再扣一日,脚户会散。若粮袋受潮,明日开袋查出的坏粮,谁也说不清是在路上坏的,还是在营里坏的。”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
核粮老书手仍在偏帐查北京旧册。为了守住没验完的粮车,两名亲兵一夜没有离岗。前营那封急件绕路送出以后,至今没有回音。
查册的代价已经从半日拖到第二日。
“先放核过的车。”李自成说道,“未开袋的继续留。牲口可以牵去避风,人不能离营。”
管粮军官咬了咬牙。
“还缺一个识袋封的书手。”
“原来那个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说旧册里还有一处号记对不上。”
李自成抬眼。
“让他进来。”
老书手进帐时,手里只带着两张拓纸和一页抄下来的尸号。
他没有搬更多旧册进来。
“陛下,臣先顺着那两枚重复指印查了下去。宫中内侍名下那具尸体和煤山东侧那具无名尸,领席、领银的时辰都能接上。问题在按印的人。有人用同一根手指替两份供词作了认尸凭据。”
“能查出是谁按的吗?”
“暂时不能。名字可能是假,画押也可能是假。若要查,得找当日发赏钱的人。”
李自成看着那页尸号。
“这又是什么?”
老书手把抄页放到灯下。
“臣查重复指印时,顺便往前后对了一遍尸号。宫中收尸、煤山东侧无名尸和东华门外收尸,都按各自时辰往下编。中间有漏号,也有重号,战乱时不算罕见。”
他用指甲压住其中一行。
“可到册上记帝尸的那一页,号记能接上,草席领用却接不上。”
帐内安静下来。
李自成没有去拿压在灯台下的伤膝密报。
“说清楚。”
“帝尸页写了一道收殓号。前一号在草席簿上有领用,后一号也有。唯独这一号,没有对应的领席记录。”
“薄棺呢?”
“有一口。”
“银呢?”
“也支过。”
“既有棺有银,为何没有席?”
老书手摇头。
“可能是帝尸不用草席,直接入棺。也可能是领席时漏记。还可能是后来补写帝尸页的人只补了棺和银,没补草席。”
三种解释都说得通。
这处断口比重复指印更靠近帝尸,却仍然不足以证明尸体有假。
李自成问:“搬尸的人呢?”
“原册上有两个人名。一个名字在别处也出现过,另一个只出现这一次。臣还没核他们领银时的画押。”
帐外传来脚户的喊声。
一辆粮车的封口昨夜受了潮,草绳已经发软。管粮军官正在命人把那辆车单独推开,免得与其他粮车混在一起。
李自成听了一会儿。
“还要多久?”
“只查这道尸号,半日。若连搬尸人、领棺和领银的人一起查,得再多一日。”
“粮车怎么办?”
“臣回去,午后还能补验几辆。可旧册明早就要重新封箱。”
李自成拿起那页抄号,却没有碰伤膝密报和南送散纸。
“今日继续查册。”
老书手抬头。
“只查这道尸号?”
“只查这道尸号。”
李自成将抄页推回去。
“核搬尸人的名字,核领银的画押,再看这口薄棺是谁领走的。不要问活人,不要发文去北京,也不要动那两份东西。”
他指的是伤膝密报与南送散纸。
老书手收起抄页,退向帐门。
李自成又叫住他。
“若搬尸人的名字也是借来的呢?”
老书手停下脚步。
“那就说明这一页有人补过。”
“若名字是真的?”
“也只能说明有人搬过一具尸体。是不是册上写的那个人,仍要看认尸凭据。”
李自成没有再问。
营外,一辆没有补验的粮车被推到风口背面。发软的封绳在车帮上垂着,水汽一点点渗进麻袋。
偏帐里,老书手重新摊开帝尸页。
他先核第一名搬尸人的画押。
那人的名字没有问题。
可第二名搬尸人名下,本该留下拇指印的位置,只有一道被墨盖住的空白。
墨迹下面,隐约露着半个被刮掉的尸号。
【第36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