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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361章 两道车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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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上旬午后至十一月中旬,断头榆树南侧旧车路、西安大顺行营,朱由检三十三岁

两道旧车印确实存在。

主队离开倒木浅窝不到一里,荒草便在前方分成两股。

左边的车印很浅,印底已经钻出硬草。右边的车印更深,外侧一道轮沟里积着黑泥,像有装着重物的车在夏里反复碾过。

朱由检让短架停在岔口以北。

车下活口、卢照山的宽板和车尾活口依次停住。四段人仍排成一线,卢照山的宽板横在两名活口之间。两人只能听见对方那一侧的声音,看不见彼此答话时的表情和动作。

木沟方向暂时听不见人声。

这不代表追踪者停下了。

“陶成器,先看车印。”

陶成器没有沿着任何一条路走远。他先蹲到分岔处,用指腹扒开左侧轮印里的枯草,又捻起一点右侧轮沟里的黑泥。

“左路多年没走重车。”他说,“右路夏里走过满车。再往南,轮印忽然变浅,可能卸过货,也可能在那里换过小车。”

这只能证明右路在夏里确实有人走过,不能证明它现在安全。

朱由检转向温迟。

“把你们带着的那个挪到左边。只问两件事:哪条路有断桩,车过断桩以后往哪里转。”

温迟把车下活口带到左侧枯草后,仍然托着对方的左臂。冯知数从右后方扶住活口的腰带,防止他故意倒下,拖住后面的宽板。

车下活口听完问题,沉默片刻才回答。

“深车印里有断桩。桩在路外侧,过桩以后往东南转。”

这与车尾活口先前说的第一层口供相合。

温迟没有告诉他左路会绕回北坡,只追问:“左边通哪里?”

“旧烧炭坡。”

“能不能回北边?”

车下活口眼皮抬了一下。

“能。可是要翻一道矮梁,不是顺着原路直接回去。”

这便是第一处差别。

车尾活口只说左路会绕回北坡,车下活口却多说了一道矮梁。两人都可能在说真话,也都可能压着一段不愿吐出的路程。

陶成器先沿左路走出一段。

他回来时,鞋底沾着干黄土,手里捏着一根被车轮压折的硬草。

“左路在前面转北。”他说,“转过去以后,地势一直抬高,应该就是他说的矮梁。宽板若走这边,过不了多久便会留下新的擦痕。追上来的人不用看脚印,只看草根倒向也知道我们绕回去了。”

左路暂时不能走。

陶成器又去核右路。

那根断桩就在右侧深车印外缘,只剩半截发黑的木根。断口很旧,桩根东南侧却有一道被车轮长期碾低的硬边。车到这里确实必须转向,否则便会撞上前方塌下来的土坡。

车尾活口没有完全说谎。

可他说的也不是一条可以闭着眼走的路。

“走右边。”朱由检说道,“到了断桩,只借旧车印转过塌土。转过去以后重新看地,不一直顺着深印走。”

常顺牵紧车尾活口双肘后的湿布。

“听清楚了?你若还藏着东西,到了断桩再说便晚了。”

车尾活口低声道:“塌土后面有一座旧车棚。”

“你先前没说。”

“夏末还在。现在塌没塌,我不知道。”

朱由检没有因此改令。

短架先进入右路。

梁济川用右肩稳住左杆,骑马人托住朱由检腰下,丁三的左前臂仍垫在外翻的右脚踝下面。短架每晃动一次,朱由检脚背的破口便在旧布下擦出一阵热痛。

宽板走到断桩旁,板底那截腐裂短木便撑不住了。

短木先向外滑出半掌,随后沿原有裂口折成两段。宽板中段贴地一沉,卢照山也跟着往下一坠。

陶成器立刻用肩抵住板头左侧。

“沈满仓别再送!”

水边女人将左肘卡在宽板右缘。沈满仓把已经送出的肩力硬收回来,板身才没有继续向前刮裂。

那截腐木已经废了。

陶成器没有再找完整木料。他把断开的两截腐木分别塞到宽板中段两侧,让沈满仓以后只能从板尾正中送力。这样仍然走不远,却能暂时避免中段的重量全部压向前端裂缝。

为换这一次受力,他们停了不到一刻。

当日入夜以前,主队转过断桩,在半塌的旧车棚后躲下。

车棚里没有粮。棚外有一座供牲口饮水的浅坑,坑底还存着一层混着烂叶的浑水。冯知数用陶罐取了两次,每次都只取水面下、泥底上的一层,再用旧布滤去烂叶和虫壳。

两罐浑水沉了许久,只得小半罐勉强能入口的水。

卢照山虽未醒,喉头仍有极轻的吞咽反应。陶成器先用湿布润他的嘴唇,又沿嘴角滴入一点水。等他喉头动过一次,才又滴下第二点。

留给卢照山的粗粮没有喂。

他此时吞水都慢,若把泡软的粮硬塞进去,只会呛死。那一点粮被重新包好,留作他醒转后再用。

其余人只各自含了一小口水。最后一轮粗粮也在这夜拆开,承担抬架、推板和押人的几个人多分了一点。两名活口各得半口,能继续走,却不足以恢复多少力气。

天亮前,所有人离开旧车棚。

两名追踪者在入夜后才走出木沟。

横查者到了岔口,没有立即沿右路追。他先查左侧浅印,确认车辙确实向北回折,又退回来摸断桩旁的硬边。

南下者从黑泥里捡起一片新折下来的腐木。

“走了右边。”

“带着那件宽东西,走不快。”

两人接进右路。

可过了塌土,宽板擦痕便混入夏末旧车印。硬地上没有连续泥痕,只有偶尔翻起的草根和板缘刮下的细木屑。追踪者仍能判断大致方向,却不能再像木沟里那样紧咬主队留下的每一道痕迹。

之后几日,主队换了三处短停点。

第二日午后,他们在一段塌陷车路旁找到旧引水沟。沟底没有明水,陶成器扒开压在湿泥上的枯叶,等了半个时辰,才见泥缝里缓慢渗出一层清水。

这一次停留让追踪者又追近一段。

冯知数只接得大半罐水。所有人依次润口,没有人喝饱。卢照山仍只能从嘴角滴水,吞咽比第一夜更慢。肩口流出的黄白浑液变稀了一些,颈根没有重新鼓起,左手仍无主动反应。

第三日,他们在废弃牲口棚的草槽下翻出一小把混在糠壳里的高粱粒。大半已经霉黑,冯知数把发黑和发苦的全部挑掉,最后只剩两掌能吃。

那些高粱粒没有让任何人吃饱。

它们只让抬短架、守宽板和押活口的人没有在当夜彻底倒下。代价是主队在牲口棚多停了半夜,直到常顺听见北边草丛中有碎石滚动,才重新离开。

卢照山宽板下面的两截腐木在第三日彻底碎开。

陶成器只能从车尾活口胸前旧布的末端割下一小段,将旧布卷成厚垫,塞到板底最薄处。活口双肘后的控制布因此变短,常顺牵布时必须离他更近,秦大河也不得不把右前臂压得更低。

宽板仍能走。

可从那以后,沈满仓再也不能在板尾连续送力。陶成器与水边女人每走一段,都要换一次身体承力的位置。

朱由检脚背外缘的破口扩大了一指。丁三没有再拆布,只从外层血色判断渗血是否加快。

两名活口始终被卢照山宽板隔开。

车尾活口说,右路旧车棚在夏末曾经收过伤员。车下活口却说,那里只换过车轮,从未见过伤员。

这是两份口供里第一处无法同时成立的说法。

到了崇祯十七年十一月中旬,主队已经离开断桩数日。

他们没有真正甩掉追踪者,只把原先同在一条木沟里的距离,拉成了暂时看不见彼此的追赶。

同一日,西安大顺行营。

营外的粮车从清晨排到午后。

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一声接着一声。守车军卒不断报数,核粮书手则蹲在车旁,把封口、车辙和袋数逐一记进粮册。

一名文吏从存放旧文案的偏帐出来,怀里抱着三只封套。

他在主帐外等了近半个时辰,直到前一名报军粮的人退出来,才被亲兵放进去。

李自成刚看完东路送来的军报。

案上压着几份催粮文书。有人请调兵守路,有人报溃兵抢粮,还有地方将领把缺额推到运粮脚户身上。每一处都要人,每一处都说不能再迟。

文吏跪到毡外,将三只封套分开放下。

“陛下,臣清理北京送来的旧文案时,翻出三样彼此沾边的东西。臣不敢并成一案,也不敢私自压下。”

李自成没有让他继续念。

“先说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文吏指向左边封套。

“这是北京撤下来的文案箱。城中几次换手,原本封存在宫禁收殓册旁,随一批旧档先送到太原,前些日子才转进西安。臣今日整理箱号,发现抄册与原封目录对不上。”

他又指向中间。

“这封密报来自东边州县。当地说见过一名伤膝、带着家眷的北来男子。密报原先压在守路军报下面,后来守路人马溃散,文书辗转数处,这几日才随补发军报送到行营。”

最后是右边那只封套。

“这张破纸夹在一批清退的军中文书里。那些文书原由粮营抄手暂管。核粮书手清旧账时发现半行字,提到有人绕开官面,向南递送北来的散纸。”

三件东西不是同日出现,也不是从同一条路送来。

只是到了西安,才被同一个负责清旧档的文吏看见。

李自成先让人打开北京旧抄册。

册上记的是北京城破后,宫中、煤山及东华门一带收殓尸首、发放草席薄棺和支取用银的数目。册页经过几次转抄,前后墨色不一。

“中间那封密报,验过没有?”李自成问。

“没有。地方只报了伤膝和带眷,没写姓名,也没写画像从何处对照。”

“既没姓名,也没有画像,凭什么送进来?”

文吏低下头。

“地方上说,可能与三月旧悬赏有关。”

李自成冷笑了一声。

“旧悬赏挂了几个月。天下伤腿的人都可以拿来换银子。”

文吏不敢接话。

“破纸呢?”

“只剩半行。没有原纸包,没有递纸人的姓名,也不知道那张纸是不是南边故意放出来的。”

李自成看向帐外。

正有一名管粮军官在催核车。声音被帐帘挡去大半,仍能听出焦躁。东边战事未定,军粮、道路和散兵都压在眼前。若为了这些彼此矛盾的旧消息重新调动人马,各地很快便会送来十倍的“伤膝之人”。

其中大半会是假话。

剩下的人里,又会有多少只是被官差抓来顶数,没人知道。

李自成把三只封套重新分开。

“这三件东西,现在仍是三件。”

文吏抬起头。

李自成指着地方密报。

“伤膝带眷,可能是逃军,也可能是地方拿旧悬赏凑数。”

他又指向破纸。

“南送散纸,可能真有人递,也可能是南边拿来乱军心。”

最后,他看向北京旧抄册。

“只有这本册子,是我们自己人经手过的。”

文吏试探着问:“先查伤膝的,还是先查送纸的?”

“先查册。”

“是否发文回北京?”

“不发。”

“是否调当地旧吏来认?”

“也不调。”

李自成将地方密报压回封套。

“现在重开旧悬赏,只会让地方杀良冒功。重新发画像,也是在告诉天下:大顺自己都不信煤山那具尸首。”

帐内一时无人说话。

这句话不能传出去。

一旦传开,是真是假便不再重要。大顺军中、北京旧官、南边朝廷和地方势力都会从中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

李自成从粮册旁抽出一张窄纸,只写了两行。

查原册。

暂不问活人。

“谁能查?”他问。

文吏答道:“核东路粮车的老书手认得北京旧档的号记。他从前做过仓案,能看出补字、换页和重复用印。”

“让他来。”

老书手很快被叫进主帐。

他身上的棉袍还沾着粮袋灰。听完差事以后,他先看了一眼帐外长长的车队。

“陛下,臣若去翻旧册,今日东路粮车便核不完。”

“能核多少?”

“最多大半。剩下的只能先按车数落簿,明日再开袋补验。”

“会不会有人趁机换粮?”

“会。”

老书手答得直接。

军中有人把好粮换成坏粮,也有人在袋底垫沙。只看车数,不开袋核验,等于给这些人留出一夜。

李自成没有假装这项代价不存在。

“调两名亲兵去守车。没有补验的车,今晚不准离营,也不准换脚户。”

管粮军官很快进来争辩。

两名亲兵原本要给前营送一份急件。若改去守粮车,急件至少迟半日。粮车被扣一夜,脚户也会闹,明日可能有人不肯再替军中运粮。

李自成听完,只问了一句:“今日不查,旧箱什么时候再封?”

“明早。”

“那便迟半日。”

前营急件改交另一队传送,路程因此多绕一段。两名亲兵去了粮车旁,原本已经核过大半的车队也被迫停在营中。

老书手则带着北京旧抄册和那张窄纸进入存档偏帐。

李自成没有给他地方密报,也没有给他南送散纸。

眼下只查册。

不查伤膝的人,不查递纸的人,更不把三条线提前并在一处。

偏帐里堆着从北京、太原和沿途州县收来的旧箱。箱上的封条有些已经断过,又被人用新纸补上。

老书手先按目录找出收尸原册,再找发放草席、薄棺和支取收殓银的钱簿。

三本册子上的总数大体相合。

可细项对不上。

草席比收尸人数多出七领,薄棺少了三口,收殓银却按另一套人数支取。这样的差额未必意味着有人偷换尸体。战乱时多领、少发、侵吞银钱都不稀奇。

老书手没有急着回报。

他逐页核对认尸人的画押和指印。

入夜以后,营外粮车只核完大半。没开袋的粮车被亲兵守住,脚户围在火堆旁低声抱怨。前营急件也比原定时辰晚送出去。

旧册的代价已经落在军务上。

老书手一直查到夜深,才从两本不同的供词里找出一处异常。

第一份供词写的是一名宫中内侍认出某具尸身。

隔了数页,另一名收尸杂役的名字下面,也压着一枚拇指印。

两枚指印墨色不同。

纹路缺口却一模一样。

老书手又对照用银簿。两个名字都领过认尸后的赏钱,时辰只差不到一个时辰。

一个人可以按两次指印。

两个人不可能长着同一根手指。

老书手没有直接说煤山尸首有假。他把两页原册分别拓下,又把相关的收尸编号、草席编号和领银时辰抄在旁边,这才将东西送回主帐。

李自成对着灯看了很久。

“这两具尸首是谁?”

“一个记在宫中收出的内侍名下,一个记在煤山东侧寻到的无名尸名下。”老书手说道,“都不是册面上那具帝尸。”

李自成抬眼看他。

既然都不是帝尸,这处造假便不能证明崇祯活着。

可收尸册里已经有人作假。

有人冒领赏银,有人懒得寻找真正的认尸者,或者有人故意把某具尸首记到另一个名字下面。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这本册子不能只看表面。

“还能往下查吗?”

“能。得对原始编号、领席的人和搬尸人的名字。若那些名字也是假,便要再查领银簿上的经手笔迹。”

“要几个人?”

“臣一人便能查,只是慢。若再加一名熟北京旧档的书手,三五日能查清第一层。”

李自成没有再加人。

军粮已经因为抽走一个老书手迟验。再抽一个,查册的代价只会继续扩大,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会更多。

他把伤膝密报和南送散纸重新取出来,仍然没有拆开。

“先查这枚指印。”他说,“仍旧只查册。”

老书手接过两张拓纸。

“若原册里还有重复指印呢?”

“全记下来,先别问是谁按的。”

“若查到帝尸那一页?”

李自成把那份写着伤膝带眷的地方密报压到灯台下面。

“查到再报。”

“在帝尸那一页出结果以前,不准任何人去找那个伤膝的,也不准把南送散纸并进来。”

灯芯爆出一粒火星。

两张拓纸平铺在案上。

属于两个不同名字的拇指印,在火光下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处。

【第36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