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上旬,午前。朱由检,三十三岁。
第四股水只积了小半罐。
水边女人用手背试过水温,摇了摇头。水太少,十一个人分下去,每人连一口都轮不到。若留下继续等,陶罐里或许还能多积一些,可旧草鞋里的木皮已经露出“午前撤”三个字,西北那条湿草绳也被人割断过。
朱由检没有把那三个字当成命令。
他把木皮压在掌心,反复看了几眼。
木皮刮得薄,刻字很浅,边缘还沾着旧泥。它可能是提醒,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摆出来,想将他们从水眼边引开。
可木皮即便是假的,西北有人靠近却是真的。
常顺已经在西北沟口发现两处新泥痕。一处落在黑石上方,一处停在通往水眼的斜坡边。都不是完整脚印,却足以证明有人试过水眼外沿。
两副拖架又都不能快走。
再留,队伍只会被困在沟底。
“带走半罐。”朱由检说。
丁三看向陶罐:“这点水够不了多久。”
“够我们离开这段沟。”
“若前面没有水呢?”
“先找能放下拖架的地方。”
朱由检没有说得更满。
这点水只能润喉,不能让任何人恢复体力。但水眼已经不适合久留,他们也不能带着两副拖架退回旧账墙方向。
水边女人把陶罐塞进灰布袋,又将湿草塞重新压紧。她没有拔掉草塞,只用湿泥和碎苔遮住旁边被踩乱的痕迹。
原来的封口已经毁了,怎么补都不可能恢复原样。
冯知数把那块窄木片从草塞旁拔出来,递给朱由检。
“木片也带走?”
“带。”
“我们走后,这里的水怎么算?”
“水留在这里,账不留在这里。”朱由检说,“既然不再守水,就不能留块木片,让后来的人替我们认账。”
冯知数回头看了一眼水眼。
陶罐里只有小半罐水。卢照山刚刚喝过,水边女人和冯知数也各自润过嘴。剩下的不能再分,否则赶路途中连给伤员湿嘴都不够。
卢照山躺在下方拖架上,听见众人准备动身,睁开了眼。
“走?”
丁三俯下身:“三爷要撤。”
卢照山想抬左臂,肩膀刚动,便被伤处的钝痛压了回去。他咬住牙,额头立刻冒出一层冷汗。
“能走。”他说。
丁三按住他的肩:“你现在不是自己走,是让别人抬。”
卢照山没有反驳。
他已经没有力气争这句话。
朱由检看向两副拖架。
“先改次序。”
水边女人抱陶罐,走在卢照山拖架旁。她右腿不能承重,只能让左脚多吃力,无法再承担前后抬架。
丁三继续照料卢照山。
梁济川与骑马人守朱由检拖架两侧。梁济川用前臂托住右杆,骑马人以右侧腰胯抵住木尾。沈满仓不再抬杆,只拿断棍走在拖架前方,遇见尖石、软泥和陡坎,先替后面指出来。
常顺与秦大河分守前后。
常顺看西北来路,秦大河看东南方向。他们都不追人,只负责提醒队伍避开新泥和容易留下痕迹的软地。
冯知数背着短竹管和窄木片,走在两副拖架之间。
温迟先行十余步。每走出一段,他便回头报告一次。
“前面沟底变宽。”
“没有新脚印。”
“右侧有一道旧车辙。”
队伍开始移动。
朱由检的拖架刚离开水眼,右杆便往外张开。梁济川用前臂死死压住,木杆裂缝仍在一点点扩大。
“停一下。”梁济川说。
温迟立即转身回来。
朱由检的身体被破布兜托着,右侧腰背已经悬空。骑马人在后方托住木尾,右腿踩进软泥,膝盖差点失力。
“前面有尖石。”沈满仓说。
他蹲在拖架前方,用断棍指着沟底。几块尖石从浅土中露出来,恰好挡在右杆要经过的位置。
“不能硬拖。”梁济川说,“右杆一旦压过去,布兜会先被石头勾破。”
朱由检看向前方。
两副拖架不能同时转弯。前面只有一段仅容一副拖架经过的窄口。左侧是土壁,右侧是低洼泥地。
“先送卢照山过去。”
丁三守住卢照山拖架前端,水边女人坐在拖架侧边,用左臂护住陶罐。梁济川和沈满仓先挪开尖石,骑马人用肩抵住门板后端。
卢照山的拖架缓慢穿过窄口。
拖架底部擦过石边,门板发出一声闷响。卢照山的身体被震得向左偏去,丁三立即用手臂护住他的头。
“肩膀。”卢照山挤出两个字。
丁三停住:“伤口碰到了?”
“没断。只是不能再抬。”
“你本来也不能抬。”
卢照山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他的拖架通过窄口后,众人才开始转动朱由检的拖架。
右杆还是被一块尖石挂住了。
梁济川用前臂压住木杆,试图把裂口向里收。木杆没有收回,反而在他的前臂上磨出一条暗红色凹痕。
“别硬拉。”朱由检说。
“我不压住,拖架过不去。”
“把后端抬半寸。”
骑马人与沈满仓同时发力。
骑马人的左腕不能抓,只能用右肩和腰胯顶住木尾。沈满仓双臂发抖,只得把胸口贴上后杆,用上半身将木尾往上顶。
木杆终于离开尖石。
朱由检的右膝没有撞上石头,却因拖架倾斜被迫弯了一下。疼痛从膝骨直冲腰腹,他眼前一黑,左手本能抓住破布边缘。
布兜被抓开一道新口子。
梁济川看见后,脸色沉了下来。
“布又开了。”
朱由检没有回答。
再走一段坏路,破布兜会比木杆先失效。到那时,他的身体会直接落地,右腿又无法帮他撑起来。
队伍走出浅沟后,温迟发现了一道车辙。
车辙从东南而来,向东北延伸。两道轮槽不宽,里面积着前夜留下的泥水,边缘还有被驴啃过的短草。
“这条路有人走。”温迟说。
“往哪里?”朱由检问。
“东北。轮槽边缘还没被风抹平。”
冯知数蹲下,用短竹管量了量轮槽的宽度,又看过车轮碾碎的草根。
“不是军车。车轮窄,车也不重。像脚户的杂货车,也像乡间送棺材的窄车。”
“拖架能不能走?”
“轮槽中间的路还算平。”冯知数说,“车辙能走,不等于走车的人肯接我们。”
朱由检仍选择了东北。
队伍沿车辙前行。
走了不足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低矮土墙。土墙后露出半截磨盘,旁边立着一座塌了半边顶的木棚。棚外没有炊烟,棚门却刚被重新挂过,门轴周围散着新木屑。
温迟停在墙外。
“里面有人。”
秦大河站到队伍前侧,左手按住刀鞘。他右手不能握刀,只能将带鞘腰刀横在胸前。
棚内响起驴蹄刮地的声音。
紧接着,一根短杆从门内探出,挑开遮门的草帘。
一名男子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三十七岁上下,肩背结实,步子平稳,身上没有伤。洗得发白的短褐收得很利落,腰间挂着窄背刀,右手提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短杆。
男子先看两副拖架,再看水边女人怀里的陶罐,最后看向众人身后的车辙。
“十一张嘴?”他问。
冯知数下意识抬眼。
男子立刻看向他:“账房,你数过?”
冯知数没有答,朱由检先开了口。
“你是谁?”
“谢归舟。附近几个县跑脚的。”
谢归舟走到土墙边,用短杆挑起车辙旁一块湿泥。泥块在杆头翻了一面,露出下面颜色更浅的新土。
“你们从东南沟里出来,拖着两副架子。车轮槽里原本只有一辆窄车的痕,现在多了十几双脚。”他说,“若有人顺车辙查来,先看见的是我的车印,再看见你们的人印。”
“你怎么知道有人查车辙?”常顺问。
谢归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短杆在墙边一块木板上敲了两下。
棚后随即有人回应了一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脚夫牵着驴从磨房后面走出来。此人右肩搭着一条旧草绳,鞋帮上沾着尚未干透的黄泥。
“东面三岔口又有人问车。”瘦脚夫对谢归舟说,“问的是昨夜有没有伤员车经过。没进这条岔路,可他们查了路边的车粪和轮印。”
他说完才看见土墙外的十一人,脚步顿住。
谢归舟问:“看清来人了吗?”
“两个。穿短褐,没带狗。一个脚上沾着西边的红泥。”
“先把驴牵回棚后。别让它再踩这段车辙。”
瘦脚夫没有多问,牵着驴转回磨房后方。他经过木棚时,顺手把一块旧木板横到驴蹄后面,挡住新落下的蹄印。
谢归舟这才转回身。
“现在知道了?”
常顺看着瘦脚夫消失的方向,没有再追问。
朱由检则看向木棚里面。
棚内停着一辆窄板驴车。车板铺着旧草席,车后摆着两个空木箱。箱角磨损严重,显然经常装卸。靠近门边的草堆里还露出三只布包,其中一只包口渗出草药气味,另一只粮袋底部粘着新磨出的麸粉。
谢归舟跟着朱由检的目光扫了一眼。
“药是从东边铺子赊来的,不够治十一人。粮是给两处脚户留的,也不能全拿出来。”
冯知数问:“有多少?”
“粗粮三日。半罐水。外敷药三包,退热的草药只有一服。”谢归舟说,“能不能救人,要先看伤。药不是吃下去就能活。”
他说完,用短杆点向土棚。
“棚里只有一块干地,顶梁还没全坏。放进两副拖架,再留四个人照料,正好六个。多进一个,便要踩到粮袋和车具。”
他又指向磨房后方。
“后墙还有一段没塌的矮檐,能藏五个人,却挡不住风。外面的人必须把车辙擦掉,再用旧磨灰盖住脚印。”
这一次,“六个人进棚”有了具体去处。
两副拖架上的朱由检与卢照山,占去两个位置。再加四名照料者,棚内便满了。剩下五人只能留在磨房后檐,还得承担遮掩车辙和看守外围的任务。
秦大河看向木棚:“驴车呢?”
“可以借一辆。”谢归舟说,“窄板车只能平放一个重伤者,另一个必须继续用拖架。若两个人都往车上压,车轴撑不到下一处脚户棚。”
“你凭什么知道?”秦大河问。
谢归舟没有辩解。
他转身走到窄板车旁,一手抓住车辕,另一手将短杆插进轮轴下方。短杆向上一挑,车轮离地不到半寸。他用脚尖拨动车轮,听了一圈轮轴的摩擦声,随后放下。
整个动作很稳。
车辕没有撞地,短杆也没有滑手。
“左轮新换过木楔,能载一个重伤者和两袋粮。”谢归舟说,“右轮轴里有裂声。再加一个躺着的人,走三里就得换轴。”
秦大河没有再质疑。
谢归舟是个练过外门功夫的人。动作不花哨,却比普通脚夫更稳。他护的是车轴、车辕与货,不是江湖人的脸面。
谢归舟接着说道:“我能给你们半罐水、三日粗粮和三包外敷药。那一服退热草药,只给发热最重的人。驴车可以借,木棚也能让出一夜。”
“条件呢?”冯知数问。
“先把车辙处理干净。”
“只这一条?”
“还有一条。”谢归舟看向两副拖架,“棚里只能进六个人,剩下五个留在磨房后檐。伤得最重的两个,不能同时上驴车。”
卢照山在拖架上睁开眼。
丁三握住他的肩,示意他不要动。
朱由检看向磨房后檐。那里三面漏风,地上堆着破木和旧磨灰。五个尚能行动的人可以挤进去,却不能让卢照山这样的伤员在里面过夜。
“我要整队进这个院子。”朱由检说,“不是所有人都挤进木棚。”
谢归舟眯了一下眼。
朱由检继续说:“两副拖架和四名照料者进棚。其余五人留后檐,照你的规矩擦车辙、盖脚印、守驴和看路。十一人不分散到院外,也不碰你不许碰的货。”
谢归舟没有立刻答应。
“你能管住他们?”
“你可以先看。”
“怎么看?”
“把粮、药和另一辆车封在你的人眼皮底下。我们的人若擅自碰一件,你可以赶人。”朱由检说,“但你若收下两副拖架,便不能临时把伤员丢到路边。”
谢归舟用短杆轻敲掌心。
他是在算棚里的空间、外檐的人数、粮药损耗和三岔口那两名查车者可能赶来的时间。
冯知数看向车板,又闻了闻草药包散出的味道。
“药包来自两家铺子。”他说。
谢归舟抬眼:“怎么说?”
“一包有姜味,一包有陈艾,捆药的绳结也不一样。”冯知数说,“你刚才说只从东边铺子赊药。”
“东边铺子给了两包,另一包是脚户自己存的。”谢归舟说,“你若想问我还有几处药路,现在还早。”
冯知数闭上嘴。
这句话已经证明谢归舟不只守着眼前一个棚子。
木棚更深处还停着一辆蒙灰布的窄车。车头挂着一块没有写字的木牌,车板边缘压着一角旧白布。
朱由检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了一瞬。
谢归舟侧身挡住门口。
“那辆不借。”
“车上是什么?”朱由检问。
“不能让你知道的货。”
朱由检没有继续逼问。
谢归舟愿意让出粮、药、棚和一辆驴车,却不肯让陌生人触碰另一辆车。那辆车里装的东西,显然比眼前的三日粗粮更重要。
谢归舟把短杆横在门前。
“我最后问一遍。两副拖架进棚,四个人照料。其余五个留后檐,擦车辙、守路、看驴。我的粮袋、药包和蒙灰车,谁都不许碰。”
朱由检看向身后的十个人。
没有人抢着进棚。
卢照山闭着眼,丁三的手仍按在他的肩上。梁济川靠前臂撑住裂杆,常顺和秦大河守在车辙两端。冯知数背着木片和短竹管,水边女人抱着只剩小半罐水的陶罐。
朱由检重新看向谢归舟。
“再加一条。”
谢归舟眉头微动。
“你先看发热的人。”朱由检说,“若你的药救不了他,直说。别拿一服草药换我们替你挡查车的人。”
谢归舟握着短杆,第一次认真看向卢照山。
片刻后,他侧身让开了棚门。
“先抬发热的进去。”
他仍未答应接下整支队伍,也没有把粮药交到朱由检手里。
但那根横在门前的短杆,已经移开了。
【第3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