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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八月中旬,午后偏晚;朱由检,三十三岁。

日头已经偏到西边坡脊。

断坎上沿还在落土。

常顺站在沟沿,半截身子露在荒草外。朱由检等七人已经到了坎下,两边隔着一面陡直的土壁。刚才下坎时留下的浅槽还在往下塌,碎土滚进沟底,将他们来时的痕迹压掉了一半。

温迟已经探到前方沟弯。他回头比了个手势:沟底还能走,头顶的土壁却越来越窄,不能久停。

朱由检抬头道:“你沿上面走。前头若有下口,再下来。”

“我找得到。”常顺答道。

他说完退开半步。脚下的土沿随即裂下一块,从朱由检面前滚了过去。

秦大河抬臂挡住飞起的尘土,沉声道:“这里撑不了多久。”

“往前。”

朱由检没有等。

秦大河扶住他左侧,带着他转过身。朱由检把大半力气压在左腿上,右腿僵直地拖在后面。每向前挪一步,右脚外沿都会在沟底划出一道浅线。

丁三把缆绳重新盘回腰间,没有再往外放。那根缆绳刚在石块上磨过,最外面一股已经裂开。再用它吊人,绳股很可能从破口处一根根绷断。

骑马人的左腕仍垂在身侧,不能抓扶。他走在朱由检右后方,只能抬起右臂,试着托住朱由检的后腰。手刚碰到衣服,他的前臂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骑马人很快把右手放了下去。

秦大河只得把步子放得更慢。朱由检的身子每向右偏一次,便用左掌抵住沟壁,等身体重新站稳,再挪下一步。

水边女人弯腰看了一眼朱由检的膝盖。绑在膝外的灰布已经被血浸透,连布结都变成了暗红色。

“不能再收紧。”她用哑嗓说道,“再勒,布会先断。”

朱由检只点了一下头。

众人继续沿沟底往前。沈满仓用缩短的断棍试探脚下,棍头刚点进一片浮土,整根棍子便向前滑了半尺。秦大河一把抓住沈满仓的胳膊,才没让他跪进泥里。

沈满仓站稳后,把断棍翻了个面。

棍头新裂开的灰白木茬贴着他的手掌。如今这根棍子只能帮他辨认虚土,已经撑不住整个人的重量。

沟壁很快挡住了上方视线。

朱由检最后一次看见常顺时,常顺正在沟沿另一侧拨开齐腰荒草。再往前一道弯,两边便再也看不见彼此。

下断坎以前,朱由检曾从高处看见前方几道沟弯。其中第二道弯外,有一截被夕阳照亮的白土脊,比别处低了一层。

那幅景象还清楚地留在他脑中。

他向上喊道:“再过两道弯,你那边有一截白土。先看土硬不硬,别急着下。”

上方隔了一会儿才传来常顺的声音。

“我自己会看。”

声音已经偏到了众人后方。

常顺绕得比沟底更远。

同一时候,旧码头北面的山脚散村里,几名搜山的人正在查粮。

一户土院门前,老妇人死死攥着门框,不肯让人进屋。领头的汉子推开她,伸手掂了掂墙边的糠袋。袋口刚重新扎过,里面的炒糠少了不少。

老妇人说是拿去喂了猪。

搜山的人往猪圈里看了一眼。圈里只有半槽发酸的草料,看不出那些糠究竟去了哪里。

另一户人家又说少了两块硬饼。男主人坚持说,饼是让闺女带去东边磨坊的。隔壁却有人说,前一日看见他家小子往西边荒坡送过东西。

两处缺粮,两种说法,方向完全相反。

牵狗的汉子让狗去闻糠袋。狗刚钻过篱笆,肩侧结起的薄痂便被竹刺刮开。它疼得猛一缩身,鼻子里只闻到猪圈、柴灰和几户人家混在一起的粮味,没能咬住一个方向。

领头的汉子站在院中想了片刻,让两个人往西查荒坡,又让一个人去东边磨坊。

原本聚在一起的人,就这样分开了。

旧沟里,朱由检已经听不见常顺的声音。

沟底变得更暗。夕阳还照着坡顶,下面却只剩一层昏黄的余光。

温迟停在前面,抬手指向右侧沟壁。那一段土壁里夹着碎石,根脚比先前硬,暂时没有继续落土。

众人只在这里停了片刻。

水边女人蹲下,用两根手指压住朱由检膝外的布结。她没有拆布,只顺着布边摸了一遍。血还没有滴到沟底,灰布却已经吃满了。

“再走,血会往下渗。”

“先找到能停的地方。”

朱由检说完,用左手撑住沟壁,重新站直。

他不能让七个人留在这里等常顺。沟壁一塌,伤腿的人躲不开,久饿的人也没有力气再爬第二次。

他们又走过一道弯。

头顶忽然传来一片草根被扯断的响声。

秦大河的右手立刻搭上刀柄。温迟贴着沟壁向前看去,却先看见一团松土从斜上方滑下来。

常顺紧跟着露出半边肩膀。

他找到的并非平缓下口,而是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斜槽。斜槽里露着几根老树根,下半段仍有一人多高,脚下全是松土。

常顺没有直接跳。

他伏低身子,用刀鞘试了试斜槽两侧,又抓住一根横在土里的粗根,将自己一点点放下来。到了最后一段,树根突然从土里拔出。

常顺的身体向下滑去。

他先用左肩撞上沟壁,借这一下改了方向,随后屈膝落地,在沟底滚了半圈才停住。左袖被碎石撕开,手肘也擦掉了一层皮。

常顺起身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按住怀里的竹筒。

确认竹筒还在,他才把腰刀扶正。

骑马人看了他的左肘一眼,没有说话。

常顺也没有解释。他走到朱由检面前,呼吸比平时重了不少。

“拖架后面的绳,断的时候还吃着力。”常顺说道,“断口是利器割出来的。拖架滑下去以后,又朝右边偏过。”

朱由检问:“看见人了吗?”

“没有。”

“被拖的是什么?”

“不知道。”常顺按着刀柄,“后头那个结也被人动过。不是我哥平常的打法。谁改的,我没查出来。”

他只把自己看见的说了出来。

常在田是死是活,拖架上到底躺着人还是装着重物,割绳和改结是不是同一人,仍旧没有答案。

朱由检没有再追问。

“先走。”

常顺看了一眼他膝上的血布,随后退到旁边。他没有说要留下,也没有说还要回北坡,只沿着沟底跟了上去。

等众人走出下一道弯,坡顶最后一层日光也沉了下去。

旧沟在前面分成两岔。

左边那条沟更深,荒草贴着沟壁生长,地上看不见近期留下的痕迹。右边的沟稍窄,入口处一丛荆条被人用刀削掉了几根,切口还带着发白的木色。

沈满仓走到右岔入口,用短棍拨开浮土。

泥里露出两枚浅浅的草鞋印,都朝沟内去。附近没有回来时留下的反向脚印。

秦大河看着那些鞋印,手仍搭在刀柄上。

“可能是砍柴的,也可能是搜山的。”

丁三蹲下打开粮包。包里只剩几小块发黑的硬饼,底下铺着一层不厚的炒糠。

“往左走,今晚能避人。”丁三重新系紧粮包,“可再这么走下去,到了明日,也剩不下什么了。”

常顺抬眼看向朱由检。

“右边有人走过。你还要往那边去?”

朱由检看了看左边那条无人走动的深沟。

山沟可以藏人,却养不活他们。膝上的布已经浸满血,骑马人的右臂正在失力,沈满仓连一根能撑身的木棍都快没有了。继续往最荒的地方钻,他们也许能多藏一夜,到了明日仍要出来找粮找水。

“走右边。”朱由检道,“先看清是什么人。能换粮,就换粮;不能近,再退。”

“拿什么换?”常顺问。

“先让人肯听我们开口。”

常顺看了他片刻,没有应声。

他抬手压住怀里的竹筒,随后从朱由检身边越过去,用刀鞘拨开右岔入口的新断荆条,先走进了那条只有去印、没有回印的路。

暮色彻底压进旧沟时,后面的人也跟着转了方向。

【第27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