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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叫声从低吠变成了长声追叫。那声音从旧石窑方向下来,沿着矮草地一路往南,中间没有停过。

朱由检在芦苇丛边站着,右腿虚踩在软泥上。他听见狗叫的方向变了——不再是远远地对着某个方向试探,而是锁定了,直直地往渡口这边压过来。

“他们过来了。”温迟的声音很低,两指并拢往下一压,“两个人,一条狗。从窑口南边下来的。”

常顺已经转过身。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没有拔,但指节发白。他先看了沈满仓的腿一眼,又看了骑马人那只贴在后腰的手,然后才看向芦苇丛。

芦苇丛里那两个人还在。

半蹲的那个握着船桨,桨头斜插在泥里,桨尾抵着肩窝。他看上去三十出头,脸被芦苇影子遮了一半,只有一双眼睛从桨杆后面露出来,盯着土台方向。

另一个缺了小指的站在他身后半步。麻绳在他手里绕了三圈,从虎口勒到腕根。他肩背宽,脖子粗,缺了小指的地方是一块光滑的旧疤——不是新伤,是很多年前就断了的。

狗叫声又近了一层。这次听得见脚踩在干土上的声音——搜索方已经到了土台。

朱由检没有回头看土台。他盯着缺小指那人手里的麻绳,忽然开口:“船什么时候来。”

缺小指的人没有回答。握船桨的那个把桨杆从肩窝上放下来,桨头在泥里转了半圈。

“你们不是段老四。”他又说了一句。

握船桨的人停了手上的动作。

“老四欠着东西。”沈满仓忽然开口。他把断棍戳进泥里,棍头在软泥上碾出一个深窝。“他欠纪五一条命。”

芦苇丛里静了一瞬。

缺小指的人把麻绳换到右手,用缺了小指的那只手摸了把自己的下巴。他的声音粗,像是很久没喝水:“老四不欠命。老四的命是他自己的。”

“你认识他。”常顺说。

缺小指的人没否认。

土台那边传来了声音。狗在土台边停住了,前爪扒在拴船木桩上,发出短促的急吠。搜索方的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脚步声在往土台后走——在往棚子那边去。

“他们在查棚子。”温迟压着声音,“狗在木桩那里停了。现在往棚子走。”

握船桨的人忽然站起来。他的动作很快,桨杆带起一片芦苇叶子,叶子翻了两圈落在水面上。他看着土台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但没出声。

“船什么时候来。”朱由检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芦苇丛边这几个人听得见。

“本来今天。”握船桨的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比缺小指的那个年轻,但更干,像是把每个字都刮了一遍才吐出来。“本来。”

“本来?”

“老四不见了。”他把桨杆重新抵上肩窝,“船会看灯。老四在,棚里点一盏灯。老四不在,船不来。”

土台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是棚子里什么东西被踢翻了。狗又叫起来,这次叫声更短,是找到了什么东西。

温迟的脸色变了。“狗在棚子里。闻到了。他们在翻老四的东西。”

缺小指的人把麻绳往腕上又绕了一圈。绳索勒进旧疤边的皮肉,他把手垂下去,用身体挡住手腕的动作。他看了握船桨的一眼,那个眼神很快,不是商量,是传递了一个早就约定好的信号。

握船桨的人收到那个眼神,把桨杆从肩窝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你们得走。”

“船呢。”常顺说。

“船不会来了。”缺小指的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犹豫。他把麻绳在虎口上勒紧,像在做一个已经决定了的动作。“老四不在,灯不亮,船不会靠岸。”

秦大河忽然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不是猛抽,是慢拔。他的刀从腰后刀鞘口退出来,刀身擦过鞘口,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他没有举刀,只是把刀柄握在手里,刀刃贴着腿侧。他的眼睛没有看芦苇丛里那两个人,他在看土台。

搜索方已经从棚子里出来了。朱由检听见他们的脚步踩在干土上,往土台边走了几步——他们在看拴船木桩那边的新脚印。

“那两个人。”温迟说,“他们在蹲下来看脚印。”

常顺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他看着缺小指那人手腕上的麻绳,忽然问:“你叫什么。”

缺小指的人停了一下。

“方老五。”他说。他把麻绳从虎口上解下来,绕成三圈套在缺了小指的那只手上。“蓟镇旧营的。跟老四同一年散的。”

常顺看着他绕绳的动作,没有说话。

“老四欠纪五一条命,我知道。”方老五把麻绳套紧,用缺了小指的那只手压住绳头。“但我欠老四两条。这条绳,本来是该他拿的。”

狗忽然不叫了。

那一下安静来得太快。土台方向没了脚步声,没了狗吠,只有风从芦苇叶缝里穿过去的声音。

然后搜索方的人开了口。

“这脚印不是一个人的。”那个声音隔着土台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前头也有。往这边。往芦苇丛。”

朱由检听见秦大河的刀身在鞘口又磕了一下。

方老五把麻绳的另一头递给握船桨的人。握船桨的人接过绳头,没有看绳子,他看着土台方向,桨杆斜挡在身前。

“你们往北。”他说,“北边有条旧堤。堤下有船。不是我们的船,是别的船。”

“谁的。”朱由检说。

“常在田的。”方老五替握船桨的答了。他说常在田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个活着的人。“他早三天就过了渡口。船是给他备的。”

沈满仓的断棍在泥里碾了一下。

土台方向传来狗的吸气声。它在闻地上的脚印,从拴船木桩旁边一路往芦苇丛这边过来。

“他们往这边走了。”搜索方的人说。“狗牵着呢。别急。先看方向。”

方老五往芦苇深处退了半步。他把缺了小指的那只手按在握船桨那人的后背上,推了一下。“走。你走。”

握船桨的人没有动。“你呢。”

“我等船。”

“船不会来了。”

“那也得等。”方老五说。“老四没回来。灯没亮。我拿着绳子,不能走。”

常顺的手松开了刀柄。

朱由检右膝在软泥里陷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左腿撑住身体,右腿拖着往外拔。骑马人的掌心立刻贴回他的后腰——那一下掌心的温度很干,指节上的血珠已经干了又渗。

“走哪边。”秦大河问。

朱由检看着方老五手里那根麻绳。麻绳三圈绕在缺了小指的手上,绳头被握船桨的人拽着。绳被拽直了,但没有拉。

“北边。旧堤。”他重复了方老五的话。

“纪五还在窑口。”常顺忽然说。

朱由检没有回头。“我知道。”

狗又叫了。这次叫声直直地指着芦苇丛。搜索方的脚步踩在软泥上,泥水被踩起来发出噗嗤的声响——他们已经下了土台,正沿着脚印往这边来。

“走。”秦大河说了一个字。

握船桨的人把桨杆插进泥里,用桨面推开了身后两丛芦苇。芦苇分开的地方露出一条窄窄的泥路,路上有旧的船底磨痕,从芦苇深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顺着走。到了旧堤,往下看。”他把桨杆横在身前,站到了方老五旁边。

方老五没有看他们。他把麻绳往腰里掖,绳头顺着腰侧垂下去,像一条尾巴。他用缺了小指的那只手拍了拍插在泥里的船桨。

“老四要是还能回来。”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告诉他——船在旧堤。不是他的船,是常在田的。”

沈满仓把断棍从泥里拔出来。棍头在泥里留下一个深窝,很快被渗上来的水填满了。他撑着棍子站起来,右腿拖着,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膝盖磕在棍头上,棍头又碾掉了一层木屑。

“走。”他又说了一个字。这次不是对着队伍说,是对方老五说的。

方老五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温迟的手势换了——握拳,松开,再握拳。意思是搜索方已经发现芦苇丛这边有人,但还没看清是谁。

朱由检迈出第一步。右腿在软泥上拖出一道浅沟,裂开的血痂又被泥水灌透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芦苇丛外,搜索方的声音近得能听见喘气。

“脚印进了芦苇。不止一个人。”

“狗在拉绳子。前头有人。”

缺小指的人站在芦苇丛边,把那根船桨横过来。

他的影子投在芦苇叶上,像另一根桨。

第26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