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沟底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是那种搜索过后留下来的空——狗已经走远了,人的脚步也远了,远到石坎里的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秦大河的呼吸最重,从胸腔深处往外顶,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夯土。骑马人蹲在坎口,右手仍按着刀柄,左手腕上缆绳两股并一股,隔一会儿就帮秦大河顶一下腰。

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左腿还是空的。从大腿根往下,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只剩一条沉甸甸的肉坠在秦大河腰侧。右膝深色布上的洇湿已经超过两掌宽,血还在往外渗,沿着布边往下走,在膝窝处汇成一粒一粒的暗色珠子。

他不看自己的腿。他看段老四。

段老四还坐在土台那根木桩上。破草帽没掀,干饼早咽完了,嚼饼的声音也停了。一只独眼从草帽沿下面看着沟底的方向——死弯的方向。看了许久。

然后他站起来。

膝弯发出一声脆响,像踩断一根干枝。他往沟底走了两步,站在土台边沿,侧着头听。独眼眯起来,旧刀疤从嘴角拉到耳根,泛白的疤痕在傍晚的光里像一道干涸的水线。

“走了。”他说。

石坎里没人应声。

段老四转过身,独眼扫过石坎里的人。他先看常顺——常顺蹲在石坎最外侧,背贴着旧灰浆糊过的石壁,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段老四看朱由检,目光在朱由检右膝上停了不到一息,移到秦大河脸上。

“你还能背多久。”

不是问句。

秦大河没答。他的呼吸已经从胸口沉到了肚子,每一口气都要把肚子鼓起来再压下去。汗从额角往下淌,滴在他自己握着刀的手背上。

骑马人替他答了:“天黑了不能再背。”

段老四没接话。他走回木桩旁边,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块干饼,掰了一角塞进嘴里,慢慢嚼。独眼又看常顺。

“四年。”他说。

常顺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原来挂着缆绳,现在缆绳在骑马人手上。他的指节僵了一下,放下来,蹭了蹭鼻子。

“不是不想回来。”

“我问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吗。”

常顺不说话了。石坎里的人都看着他。温迟本来低着头在画圈,手指停了。沈满仓闭着眼,但按在右膝上的手指节发白。水边女人在沈满仓旁边,灰布衫袖口露出一截旧烫伤的手背,她没有看段老四,只看常顺。

段老四嚼完饼,咽下去。喉咙里像含了沙。

“蓟镇散了那年,你往南,我还在渡口等。等了三天。船还在,桩还在,人没回来。”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小臂上那道旧白疤痕,绳子勒出来的。“后来船也没了。桩也没了。眼也没了。”

常顺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我找过。”

“什么时候。”

沉默。

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左腿的空荡感一直传到大腿根。他没有插嘴。这不是他能插嘴的事。但他看出来了:段老四不是恨常顺。恨的人不会拿出干饼引开狗,不会坐在土台上替一帮不认识的人打掩护。段老四是在等一句交代——等了四年。

常顺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低到石坎里的回音都盖过了他的字。

“溃散之后我往南走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渡口已经空了。我问过人,说你走了。往西。”

“往西。”段老四重复了一遍。独眼里没有表情。“你知道西边有什么。”

常顺点头。

“那你怎么不去。”

“去了。”常顺说。“到沟口。没进去。”

段老四没说话。他把剩下的干饼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独眼转到朱由检身上。

“你旁边这个——”他顿了一下,“伤腿的。你背着他往哪走。”

朱由检没让常顺答。

“往北不行。”他说,声音短而平。“往西渡口断了。往回走血还在滴。”

段老四看着他。独眼不是在打量,是在称——称这个人说的话有几分真。

“你怎么知道渡口断了。”

“你刚才说的。”朱由检说。“船没了。桩也没了。”

段老四没否认。他往下蹲了一点,独眼和朱由检的视线平齐。旧刀疤在傍晚的光里泛白,眼眶里那只独眼是浅褐色的,瞳孔缩得很小。

“你腿上的血,”他说,“滴在台上了。”

石坎里没人动。

朱由检也没动。

“我知道。”他说。

段老四看了他一会儿。独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威胁。他就是把这件事说出来——像在说一件需要让对方知道的事。至于知道了以后怎么办,他没说。

骑马人的手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点。缆绳在左腕上绷了一下,两股绳吃进皮肉里。他没拔刀。他只是看了段老四一眼。

段老四没看骑马人。他看着朱由检。

“你刚才在台上看见的时候,”朱由检说,“没说。”

“对你不好。”

“对你也未必好。”

段老四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道旧刀疤被嚼饼的动作牵动了。“我在这守渡口,守了四年。不是为了等人来找我算旧账。也不是为了替人挡狗。”

“那为了什么。”

段老四站起来。膝弯又是一声响。

“等水位。”他说。“西边的水,七月下旬会退一截。暗桩露出来半人高。能过。”

朱由检记住了这个时间。七月下旬。

“还有多久。”

“十来天。”

十来天。朱由检在心里算了一下。现在是七月上旬,到七月下旬差不多就是十天到十五天。他不能一直在旱沟里等。右膝还在滴血,秦大河的呼吸已经从腹式往嘴式过渡——刚才那句话之后,秦大河第一次张开嘴,用口换了一口气。

骑马人又帮秦大河顶了一下腰。这次顶得比之前重。

“等不了。”朱由检说。

“我没说让你在沟里等。”段老四转过身,独眼看向西边——越过土台,越过旧渡口的空船,看向更远处。“西边有地方能藏。不是好地方。但能撑十来天。”

“什么条件。”

段老四回头看他。独眼里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不是恨,不是贪,是那种在渡口守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他在称人。

“你让他——”他用下巴指常顺,“把他欠我的话,说完。”

常顺抬起头。

石坎里只剩下呼吸声。秦大河的嘴张着,吸气,呼气。沈满仓闭着眼,手指在右膝上按出了四个白印。温迟的手指在地上停了。水边女人在看常顺。

常顺看着段老四。

“溃散那天,”他说,“我应该回来。我没回来。”

“这你已经说过了。”

“我回来了。”常顺说。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慢,也不像刚才那么低。像一段被压了四年的木头终于从水底浮上来,带着泥。“第三年秋天。渡口有人。不是你的船。我问那人,说旧渡口的段老四往西边去了。我追到西沟口——”

他停了一下。

“看见了。”

段老四没动。

“你那只眼已经没了。”常顺说。“在沟口,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拿刀在削一根木桩。削了很久。那只眼眶是空的,已经长好了。”

“你没进来。”

“我怕。”

石坎里没人说话。秦大河的呼吸又深了一轮,从嘴里进去,从嘴里出来。骑马人的左手在秦大河腰后顶得更紧了些。

常顺说:“我怕你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段老四看着他。独眼没眨。过了许久,他把草帽往下拉了一点,遮住半张脸。

“我没问。”

常顺的喉结滚了第三次。这一次他没压住。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含混的,像哽了半口水。

“你慢了四年。”段老四说。“我只等三天。船还没回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回来了。后来的事,不是等你。是我自己在这。习惯了。”

他把草帽推回去,独眼看朱由检。

“西边有个旧石窑。不是砖窑,是石窑。在旱沟尽头往西,翻过一道碎石坡。窑口塌了一半,里头能躺七八个人。有口老井,水是浑的,但能喝。”他停了一下。“窑后面是死路,再往西就是峭壁。躲十来天行,往外走不行。要过水,得等七月下旬水退。”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算:七八个人能躺,旧石窑——位置偏,死路,等于把自己关进一个出不来的地方等水位。风险是如果被搜到,没有退路。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项。

“狗能不能闻过去。”

“碎石坡不留味。狗走碎石,鼻子不好使。”段老四说。“怕的是人。这十来天,卡子上的人会沿沟搜。不一定搜到石窑,但会搜到渡口。”

“你怎么办。”

“我在这。”段老四说。“渡口有人,他们才不往窑那边看。”

朱由检看着他。独眼里没有要讨价还价的意思。段老四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嚼干饼一样——不重,不轻,不像是帮人,更像是做他本来就该做的事。

“你欠他一条命。”朱由检说。他没有指常顺。“但你也等了他四年。”

“不欠了。”段老四说。“他欠我的,刚才说了。我欠他的——这条命不是我救的,是他没回来,我才会在这守渡口。守着守着,这条命就不是命了。是渡口上的一块石头。”

他拍了拍手上的干饼碎屑。

“走吧。天黑之前到石窑。”

秦大河张开嘴,又换了一口气。骑马人先站起来,左手缆绳一收,右手刀横在身前,出了石坎。他往沟底看了一眼——死弯方向没有人,也没有狗。夕阳从沟沿斜斜打下来,把旱沟染成一半暗一半金。

温迟第二个出来。接着是水边女人,她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旧伤绊了一下,本能伸手去扶石坎边沿,指尖按在一片干苔上。苔碎了,碎屑往下掉。她没出声,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然后走出石坎。

沈满仓睁眼。他右手从右膝上移开,四个白印慢慢回血。他撑着沟壁站起来,右腿不敢吃重,身子的重心整个往左偏。水边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满仓摇了摇头,说:“能走。”

常顺最后一个出石坎。他经过段老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段老四没看他。

“西边不提,”常顺说,“是因为你。”

段老四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独眼藏进帽沿的阴影里。

“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

秦大河背着朱由检,往旱沟西头走。夕阳从背后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前面碎石坡的坡面上。骑马人走在前头,刀已入鞘,但右手仍按着。温迟跟在秦大河身后,低着头,但眼睛不低。沈满仓瘸着腿走在倒数第二个,每一步右腿都不敢全落地。水边女人在他旁边,隔着半步,伸手就能扶。

常顺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土台。段老四又坐回木桩上了。破草帽盖着脸,独眼看不见了。旧刀疤从帽沿下露出一小截,在夕阳里泛白。

碎石坡不难爬。碎石子踩上去往下滑半寸,但坡不陡,十来步就上去了。坡顶往西看,能看见一道低矮的石梁,石梁下面隐约有个塌了一半的窑口。窑口旁边是峭壁。死路。

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右膝的血滴在碎石子上。血渗进石缝里,被碎石子吃掉,不留痕迹。

秦大河张开嘴,又换了一口气。这一次换气之前他停了一瞬——不是不想换,是腰往下坠了半寸,骑马人从后面顶了他一把,他才把气吸进去。膝盖弯了一下,又直了。

坡顶风大。风从峭壁那边灌过来,带着一股潮味——不是水边的腥,是石头缝里捂久了的湿气。

天还没黑。但夕阳已经开始往峭壁后头沉了。

第2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