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顺没有动。
独眼人那句话落下来之后,旱沟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狗叫。常顺站在土台前三步,喉结又滚了一次。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水边女人的手还攥在他手腕上,指节发白。
朱由检在秦大河背上看着这一幕。
独眼人坐在木桩下,破草帽推上去之后就没再拉下来。那只独眼从常顺脸上移到水边女人的手上,又移回常顺脸上。他没催。他就那么坐着,脚底板上的厚茧踩在夯土裂缝里,像是已经坐了很久。
“顺子。”水边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哑嗓里带着明显的警觉,“他是谁。”
常顺没回答。他的右手还停在腰间——那个摸空缆绳之后僵住的位置,指节像被冻住了。
朱由检开口了。
“你认识他。”
不是问句。
常顺的肩膀微微一动,像被人从背后点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了朱由检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被冒犯,也不是被拆穿——更像是被人替他说了一句他说不出口的话。
“认识。”常顺说。声音比平时更慢,字与字之间的沉默更长。“他叫——”
“我自己说。”独眼人打断了常顺。
他站起来。
这个动作不快。他先用一只手按住木桩上的系船槽,借力把身体撑起来。起来的时候右膝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像枯枝被踩断。他不在意。他站起来之后,朱由检才看清他的身材——不高,但肩架很宽,旧短褐下面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道白旧疤痕,不是刀伤,像是绳子勒出来的。
“我叫段老四。”独眼人说。“这个渡口以前是我的。”
他看向常顺。
“顺子跟我搭过三年船。蓟镇没撤之前,这条沟里的桩、绳、船,都是我们俩管。后来蓟镇散了,船沉了,桩还在。”
常顺垂下眼。
“我慢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点朱由检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怕,是愧。
“慢了四年。”段老四说。
沟上方突然传来一声狗叫,很近。不是远处芦苇丛那种闷闷的叫声,而是从沟沿上面、正上方传下来的——短促、尖利,像狗发现了什么。
温迟的声音从队伍最后传来。
“下来了。两个人。一条狗。”
骑马人往沟壁贴了半步,右手按在刀柄上没动。秦大河偏过头,刀尖往下压了半寸,刀刃上沾着从朱由检膝窝渗下来的血。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不是喘,是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背上的汗透过衣料渗到朱由检胸口。
段老四往沟上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他没问那是谁在追,也没问你们是什么人。他问的是常顺。
“你的人?”
常顺犹豫了一瞬。
“一起走的。”
段老四独眼在朱由检身上停了一下——停在他被短绳绑着合伤的右膝上,停在他那条垂着不动的左腿上,停在秦大河被血洇湿的后腰衣摆上。
“走吧。”他说。
常顺愣了一下。
“人先下台基。台下头有道旧石坎,能坐人。”段老四抬手往土台后面一指。“下去之后别出声。狗鼻子再灵,沟底水汽重,石坎那边有股烂木头的味,能盖一盖。”
“你呢。”常顺问。
“我在这坐着。”段老四重新坐下来,破草帽拉下来盖住脸,恢复到刚才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们下来查,总得有人让他们查。”
骑马人第一个动。
他没问段老四是不是可信,没看常顺,也没征求朱由检的意见。他快步走到土台侧面,往台基下看了一眼,回头对秦大河说:“坎不深。能过。”
秦大河背着朱由检走过去。他的步子比之前短了,脚掌落地的声音重了,每一步踩下去,夯土上的碎砖渣都会往下陷一点。他走到土台侧面,侧身往下探——朱由检感到他的肩胛骨在动,那块骨头又顶到了右膝外侧的伤口。血滴在秦大河后腰衣摆上,又添了一小片。
台基下是一道窄石坎,半人深,贴着土台根部。石坎被旧灰浆糊过,缝隙里长着黑绿色的苔。段老四说的烂木头味确实很重——坎角堆着几截朽木,不知道是旧船板还是旧桩木。
沈满仓被水边女人拽起来的时候闷哼了一声。他的右膝鼓包更明显了,隔着裤腿都能看出一个硬硬的凸起。他站起来之后没扶着沟壁,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台基边,往下看了一眼,自己坐下去,腿先下,身子再滑——动作很慢,但没让人帮忙。滑到一半,右膝外侧擦过石坎边缘,他闷哼了一声,小腿抖了两下,才把脚踩实。
他坐在石坎里,闭上眼,右手又按回右膝上。水边女人下去之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帮他把右腿挪正了一点。沈满仓没睁眼,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想说谢。
温迟最后一个下去,蹲在沟沿边,用袖口抹掉了一片被踩乱的硬土。
石坎里挤了六个人。秦大河背着朱由检靠在最里侧,朱由检的后背贴着旧灰浆,凉意从脊背渗进来。骑马人蹲在坎口,刀柄横在膝上,脸朝外。温迟缩在最边上,头低着。
常顺最后一个下去。他走到石坎口,回头看段老四。
段老四还是那个姿势——破草帽盖脸,靠在木桩上,像一块被风吹旧的石头。
“四年。”常顺低声说。
“别数。”段老四没掀草帽。“下去。”
常顺进了石坎。
沟上方传来脚步声。不是谨慎的慢走,是往下探的那种碎步——鞋底碾着沟沿的碎土,一步一滑。狗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近,而且不是对着远处叫,是对着沟底叫。它闻到了。
段老四没动。破草帽下露出半边嘴角到耳根的旧刀疤,泛白的疤痕在阴影里像是另一张嘴。
狗从沟沿探出脑袋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
一条灰毛土狗,前爪扒在沟沿上,鼻子用力抽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牵狗的人跟上来——年轻,不到三十,腰上别着短刀,左手攥着狗绳,右手举着一盏半灭不灭的纸灯笼。灯笼底下,他看见土台上坐着一个人。
他站住了。
后面又上来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腰刀已经拔出来,刀刃在纸灯笼的光里映出一小片黄。
“有人。”牵狗的年轻人回头说。
年长的走到他旁边,往下看。
段老四靠在木桩上,一动不动。破草帽、旧短褐、独眼、嘴角到耳根的旧刀疤。脚底下夯土裂了,木桩上三道系船槽被磨得发亮。
“喂。”年长的对着台下喊了一声。“你是干什么的。”
段老四慢慢抬起手,把草帽往上推了一寸,露出那只独眼。他仰头看着沟沿上的人,没说自己是干什么的。
他说的是另一句话。
“狗不错。闻着了?”
牵狗的年轻人一愣。
“闻着什么?”
段老四没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夯土裂缝——裂缝里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很小,像是刚从高处滴下来的。
石坎里,朱由检感到秦大河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右膝还在滴血。刚才从台基边下来的时候,秦大河侧身那一瞬间,血正好落在土台裂缝里。
段老四看见了。
但他没说。
他把草帽又拉下来,盖住脸。
“渡口废了。台子还在。”他的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瓮声瓮气,像喉咙里含着沙。“你们要找的人不在我这。”
沟沿上沉默了两息。
“搜。”年长的说。
牵狗的年轻人松开狗绳。
灰毛土狗蹿下沟沿,四爪在陡坡上刨了两下,落到沟底。它低着头闻了一圈——闻了裂开的夯土缝,闻了木桩根部的碎砖,闻了沈满仓刚才坐过的沟壁根。然后它抬起头,往土台后面看。它的耳朵竖起来,前爪往石坎方向迈了一步。
段老四没拦。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角,往脚边一扔。干饼在夯土上滚了半圈,沾了一层灰。
狗停住了。它低头闻了闻干饼,舌头一卷,吃了。尾巴摇了一下。
“没了。”段老四说。“这地方除了我,就剩烂木头味。”
年长的没动。他盯着朽木堆的方向看了两息,灯笼举高了一点,光照在那些发黑的旧船板上,映出一层灰绿色的苔。狗在朽木堆边闻了一圈,打了个喷嚏,甩了甩头,走回来。
年长的又看段老四。
段老四从干饼上又掰了一角,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很慢,声音干而响,像在嚼一粒石子。他嚼着干饼,独眼从草帽檐下看了年长的一眼,不躲,也不凶,就是那种不太想搭理生人的眼神。
年长的把目光收回去。
“往前走。这条沟通到哪。”
“通水。”段老四说。“以前通渡口,现在渡口废了,水头也干了。往前走是个死弯,到了头得回头。”
“再看一段。”年长的对牵狗的年轻人说。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朽木堆。段老四正把干饼往怀里塞,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身后那些烂木头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灯笼光沿着沟底往前移。脚步声渐渐远了。
石坎里没人说话。
秦大河的肚子还在用力起伏。骑马人的手还按在他后腰上。温迟把头埋在两个膝盖之间,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看不清的圈。
沈满仓睁开眼,看着自己右膝上的鼓包,低声说了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水边女人没看任何人。她看着常顺。
常顺看着石坎外头的那道旧灰浆缝。
灰浆缝里有光。不是灯笼光,是天光。旱沟两壁之间的那一线天空,正从灰蓝色变成更淡的白。
天还在亮。
土台上,段老四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草帽没掀。
第2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