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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是最后一个从窑后缝里出来的。

不是他自己爬出来的。秦大河在前头拖他的左肩,骑马人在后头推他的腰,温迟已经先出去了,在缝口外侧接应——说是接应,温迟没有力气,只能伸手扶了一把朱由检的后脑,不让他后脑勺磕在缝口上沿的碎砖上。

右腿从窄缝里拖出来的时候,膝上那五圈短绳在砖棱上刮了一下。不是刮到绳结——绳结被骑马人换到了外侧,刮到的是绳圈压在深色布上的那一段。深色布已经在缝里磨过好几道砖棱,布面起了毛,洇湿的范围比进缝前又宽了一指。

朱由检没出声。他左腿先踩实了窑后地面的碎砖渣,左腿承重,右腿悬着,等骑马人从缝里完全退出。

骑马人出来后没有站直。他蹲在朱由检右腿旁边,伸手按住深色布外侧,指尖隔着布压在短绳上。按了三息,松开。

“没移位。”骑马人的声音很平,“还能撑。”

秦大河已经把窑后扫了一遍。他站的位置离朱由检三步远,刀鞘仍然偏在腰侧靠前,右手没握刀柄,但手腕离刀柄不到两指。他的头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然后回过头来看朱由检。

“有人待过。”秦大河说,“不止一个。”

窑后不是封闭的。旧砖窑的背面塌了半边,露出一个不规则的豁口,豁口外是坡地,长着半人高的蒿草,草梢被晨光照成灰绿色。豁口内侧有一块平地,约两张门板宽,地面被踩实过,没有长草。平地靠墙根的地方堆着碎砖,碎砖围成一个半圆,半圆里有灰烬。

灰是白的,很细,风一吹就散。灰底下还有一点暗红色——不是火,是烧过的土。灰堆旁边放着三块半截砖,品字形摆着,砖面上有干了的泥手印。

朱由检看了一眼灰堆的大小。一个人烤火够了。两个人挤一挤也行。

温迟站在灰堆旁边,低着头看那三块砖。他没有咬草芯——进窑前就咬断了。他看了几息,抬头看朱由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说。”朱由检说。

“灰是冷的。”温迟的声音很轻,“砖面上的泥印子也干了。人走了至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前,”秦大河把刀鞘往后推了半寸,“天还没亮透。”

骑马人站起来,走到豁口边,往外看了看。他没有拔开蒿草,只是从草缝里看。看了几息,回头说了一句:“往西有踩过的草。一个人。”

一个人。

朱由检脑子里把三件事拼在一起:灰堆不大,一个人烤火刚好。踩过的草是一个人。女孩的母亲是一个人。

“她没带孩子走。”朱由检说。

这句话说出来,窑后安静了两息。

“她把孩子留在窑里,”秦大河说,“自己走了。为什么?”

没人回答。

骑马人从豁口边退回来,走到灰堆旁边,弯腰捡起一块半截砖,翻过来看。砖面上的泥手印不大,手指细,不是男人的手。他把砖放回原位,放的角度和捡起来之前一模一样。

“她在等。”骑马人说。

“等什么?”

“等孩子自己出来。”骑马人蹲下身,手指点了点灰堆边缘,“火灭了。砖没踢散。走的时候不慌。”

朱由检看着那三块品字形摆着的砖。不是随手放的。是摆好的。摆给谁看的——给窑里的人。只要从碎砖堆后的缝里爬出来,走到这块平地上,一眼就能看见这堆灰和这三块砖。

“她知道窑后缝能通。”朱由检说,“也知道窑里有人会带孩子从缝里出来。”

“那她为什么不留下?”秦大河问。

骑马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又走到豁口边,这次伸手拨开了蒿草。

豁口外是坡地。坡地往下是一片矮灌木,灌木再往西,地势开始往下沉——不是河床,是比河床更宽的浅沟,沟底有干涸的水痕和碎石。浅沟往西延伸,能看到远处有一道深色的线,像是另一片矮树林。

“渡口在哪个方向?”朱由检问。

“往西。”骑马人说,“十里。”

“怎么走?”

“顺浅沟走。沟底比上头低半人,走沟底不容易被看见。”骑马人顿了顿,“但沟底有脚印。旧脚印。不是今天踩的,也不是昨天。干了。”

“多少人?”

“不止一个。方向也是往西。”

秦大河把刀鞘又往前推了半寸。“这浅沟是条路。走的人不止我们。”

就在这时,窑口方向传来一声响。

不是刀兵碰撞的脆响。是闷的——像是什么重东西砸在了碎砖上,又像是一个人被推倒时后背撞上硬物。声音从窑室方向传过来,经过碎砖堆和窄缝,已经变得很闷,但朱由检听得出那声闷响之后紧跟着一声短促的吸气。

是吸进去,不是喊出来。

温迟的头偏了一下。他听声音的方向比别人都准,偏头的角度就是声音来向。他没有说话,只是往朱由检这边挪了一步。

骑马人看着朱由检。

“还能撑多久?”朱由检问。

“他一个人,堵窄口。”骑马人说,“两个追兵。窑口不是窄缝,是拱形口子,比这缝宽。他能拖,不能守。”

“拖多久?”

“不知道。”

朱由检把左腿踩实了碎砖渣,右腿往前挪了半尺。深色布上又多了一道从缝里带出来的砖灰。他没看自己的腿,看的是浅沟的方向。

“走。”他说,“不等。”

秦大河看了他一眼。“窑里那个——”

“她母亲知道怎么回来。”朱由检说,“我们不知道。”

秦大河没有反驳。他走到朱由检左边,把肩膀凑到朱由检左臂下,左手从朱由检腋下穿过去,扣住他的左肋。和窑后缝里一样的姿势。

骑马人走到朱由检右边,没有扶他的右腿——右腿现在只能自己悬着,短绳和深色布不能受力。骑马人托的是朱由检的右腋,分担他左腿承重的压力。

温迟走在最前面。他从豁口出去,用身体压开蒿草,在坡地上踩出一条路。

坡地不长。十步之后就是灌木。灌木不高,枝杈干硬,秦大河用刀鞘把挡路的枝杈拨开。温迟找到了一处缺口——灌木被人踩过,不是新鲜踩痕,但方向就是往西,往浅沟。

窑后方向又传来一声响。

这次不是闷响,是金属刮过砖面的声音。很短,像刀子从砖棱上滑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喊。不是纪五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声音粗,喊的不是话,是半句被疼痛截断的骂。

温迟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朱由检也没有停。他的右腿在拖过灌木边的碎石时又被刮了一下,膝上深色布洇出的湿痕已经超过一个巴掌宽,布面颜色从深褐变成了近乎黑色。骑马人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托朱由检右腋的手又往上托了半寸。

浅沟就在灌木下面。

沟底比上头低了将近半人高。温迟先下,踩在沟底的碎石上,仰头看朱由检。秦大河先松开朱由检,自己跳下沟,转身张开手臂。骑马人把朱由检从灌木边往下送,秦大河接住了朱由检的左肋,骑马人从上面托着他的后背。朱由检的右脚踩到沟底碎石时,右膝窝被牵了一下——痛感不是从膝盖传来的,是从膝窝顺着大腿后侧往上扯,一直扯到后腰。他左腿撑住了,没倒。

温迟看见了深色布上那块新湿的痕迹。

“比刚才又宽了。”他说。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站稳了左腿,看着浅沟往西的方向。

沟底确实有旧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至少三四个人的。脚印已经干透,边缘硬得像刻在泥里的模子。有的脚印深,有的浅——深的那个人带着东西,或者带着伤。

“这些脚印不是追我们的。”秦大河说,“跟我们去的方向一样。”

“往渡口。”骑马人说。

“渡口有船。”秦大河看着朱由检,“纪五说的——看船不看人。船是空的,就放。”

“船是谁的?”朱由检问。

秦大河没有回答。

骑马人也一样。他看了一眼沟底那些干硬的旧印子,只说了一句:“浅沟这些脚印,说不定就有她的。”

他没说是谁。不必说。

朱由检没有追问。

远处,窑口方向又传来一声响。这次不是闷响,也不是金属刮砖,是人踩在碎砖上快步移动的声音——不止一步,是连续好几步,方向不再局限于窑口。

然后,一切声音都停了。

停得很突然。不是渐渐安静,像是被掐断。

温迟站在沟底的碎石上,侧着头,听了几息。

“里头不打了。”他说。

秦大河握着刀鞘的手紧了半寸。“什么意思?”

温迟没有回答。

骑马人替他说了:“要么他死了。要么追兵死了。要么——”

他没有说完。

朱由检替他说完。

“要么他们在听。和我们一样。”

浅沟往西,远处那道深色线在晨光里一动不动。风从沟顶吹过去,蒿草沙沙响,但沟底没有风。旧脚印在碎石之间的干泥上印着,方向明确,往西,往渡口。

朱由检踩着这些旧脚印,左腿承重,右腿拖着,一步一步往前。

深色布上的湿痕在碎石的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但每走一步,布面就多洇出一小圈。

他没数走了多少步。

十里。渡口。空船。看船不看人。

窑口方向的沉默比之前的打斗声更难判断。

第2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