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地碎石子多,走得慢。
朱由检低头盯着脚下,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足。右脚敷了药之后,那股从脚踝往上窜的钝痛确实压下去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闷在骨头里,不再一跳一跳地往外顶。但肿胀没消,鞋面绷得更紧,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帮内侧那条硬硬的勒边卡在肿起来的地方。
秦大河在前面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见他脸上那个表情,不是笑,是确认你在不在的那种扫一眼。扫完之后他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走,步子放慢了一点点。
骑马人在后面。马走得不快,蹄子落在碎石子地上,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朱由检没回头,只凭声音判断那匹马离他约莫三四步远。骑马人没再开口,也没有缰绳动作的声音,像是把马交给它自己走。
坡不高,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脚下的地面开始变硬。碎石子少了,踩上去是实土。秦大河在前面站定,蹲了下去。
朱由检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秦大河伸手指了指脚下,说:
就是这儿。
他说的是榆林口音,话短,像是在跟同路的人指路。
朱由检低下头。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沟壁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沟底。一条干沟,两丈来宽,沟底比地面低下去一人多深。沟壁不是直的,是雨水冲出来的那种缓坡,上面长着半枯的草。沟底是干土,有些地方裂了纹,有些地方踩实了。
秦大河已经顺着缓坡滑了下去,站在沟底仰头看上面。
印子在这边,他抬手指了一下沟底偏左的方向,你下来看看。
朱由检看了看沟底的高度。一人多深,坡不陡,但右脚落地那一瞬间的冲击——他沉默了一下,把重心放到左脚上,侧着身子,先用左脚踩住坡面一块凸出来的土疙瘩,再慢慢把右脚挪下来。右脚鞋帮上的药粉糊状物蹭掉了半边,露出下面暗色的血迹布面。
脚落地的时候,脚踝那里又跳了一下。他停了一息,才把左脚也放下来。
骑马人在上面勒住了马。朱由检听见马鼻子里喷了一口气,然后是缰绳被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的声响。片刻后,传来翻身下马的声音——靴子磕在沟边一块干硬的土坷垃上,钝钝地响了一声。接着是脚步声,沉稳,不重,一步接一步,走到沟边停住了。
秦大河没管上面的人,只管低头指沟底那片土。你看,他说,蹲下去用手掌平着比了一下,这不是一个人踩的。
朱由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月光照在干土上,确实有印子。不止一个。有的印子边缘已经模糊了,像是踩了有一阵子了;有的还很清楚,脚掌前端压下去的轮廓还在。方向大致朝沟的另一侧,像是有人从这边下去,走过沟底,又从对面坡上出去了。
什么时候的?朱由检问。
秦大河蹲在那儿,用手在印子旁边比了比,没碰土。清楚的那几个,是今天的,他说,太阳落山前踩的。模糊的那些,是前两天的。
朱由检没接话。他蹲下去——右腿弯下来的时候脚踝那里绷了一下,他换了个角度,用左膝着地,右手撑了一下土。他离那几个清楚的印子很近,看清了鞋印的形状。鞋头比普通布鞋宽,底纹粗糙,像是赶路用的鞋。不止一双,至少两双,鞋码差不多,走路的方向一致。
秦大河在旁边蹲着,两手搭在膝盖上,看了一眼朱由检蹲下去时的重心偏移,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从那边下来的。他朝沟的这一侧坡顶扬了一下下巴。下到沟底,没停,直接上对面坡走了。没往两边散。
你之前说,踩过的印子,不是一个人踩的。
秦大河说,我白天过这儿的时候看了两眼。当时还没这么清楚,太阳一晒土就硬了,印子反而显出来了。
朱由检看着那些印子。从方向看,踩印子的人和他们是同一个方向——从院子的方向来,穿过沟,往庄稼地那边去了。时间,太阳落山前。他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线对了一下,从院子出来到现在,这个时间点在他脑子里是清晰的。
骑马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沟边。缰绳在手里搭着,马绳尾端拖在草叶上。他往下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沟底的印子和蹲在沟底的两个人。
他没说话。
秦大河抬头看了一眼骑马人,又看了一眼朱由检。他没催,手搭在膝盖上,等。
朱由检又看了那些印子一眼。清楚的两个,方向一致,没有回头。他慢慢站起来,右脚着地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用左脚把重心接过去。他对秦大河说:
上对面坡看看。
秦大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咧嘴笑了一下。没出声,就是那种知道了的笑法。他没问为什么,转身就往沟对面走。沟底这段不远,几步就到了对面坡下。他用手试了试坡面的土,踩实了,蹭蹭几下就上去了,站在坡顶回头看。
朱由检跟在后面。走这几步路,右脚的药粉糊状物又蹭掉了一些,露出来的布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药水还是血水。脚踝还是肿着,但那股钝痛没有再往上顶,似乎药确实起了点作用,至少不让伤处自己往外涨了。他慢慢爬上坡的时候,右脚蹬了一下土,脚踝里面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偏了一下身子,左手撑了一下坡面才稳住。
骑马人站在沟边,没有下沟。他翻身下马时靴子磕出的那声钝响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只是站在那儿,马拴在旁边的枯草根上,缰绳垂下来搭在草叶上。他看着朱由检爬到坡顶,然后目光移向庄稼地方向。
朱由检站在坡顶,看到了庄稼地。月光下,一片黑黢黢的麦茬地,割过的麦秆齐着地面,一根一根立在土里,像是密密麻麻的短针。地不宽,走过去约莫一炷香就能穿到对面。
但地上有东西。从沟这边的印子方向延伸过去,麦茬地里有一条踩倒的痕迹。不是路,是有人贴着麦茬地边走出来的痕迹,不宽,两个人并肩走的宽度,踩倒的麦茬歪向一边,露出下面的土。
秦大河站在旁边,顺着朱由检的目光看过去。他说:
白天我没走这么远,干沟看到了就走了。
朱由检没说话。他看着那片被踩倒的麦茬,心里算着:太阳落山前,两个人,从院子方向过来,穿过干沟,贴着庄稼地边走了。往哪边?看不出来,痕迹只延伸到地中间,后面被麦茬的阴影遮住了。
骑马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从沟那边传过来,不高,平得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两个人,方向跟你一样。
朱由检站在坡顶,风吹过来,带着麦茬地里干透的土腥味。他把药瓶从左手换到右手,瓶口朝下,瓶身的泥屑蹭在他的掌心里。骑马人说完那句话后,又沉默了。
朱由检心想,他在判断。骑马人在用这个信息压过来——你往前走的这条路,有人走过了,而且是今天走的。你还不打算说那页纸上写了什么吗?
他没有回头,只对秦大河说:
下去。
秦大河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沿着坡滑了下去。朱由检跟在后面,右脚落坡的时候又顿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停,踩实了就跟下去。
沟底印子还在。他经过那些清楚鞋印的时候,低头又看了一眼。月光照在干土上,鞋印的轮廓很清楚,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一样。
他收回目光,往沟对面走过去。
第2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