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往前走的时候,右脚每落地一次,鞋面暗色就往外洇一层。
他走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右脚踝肿顶住了鞋帮,脚掌每次踩实都有一种钝痛从踝骨往小腿里钻。他尽量把重心压在左脚上,步子拖得不明显,但巷子窄,月光亮,地上自己的影子一歪一歪地映在土墙上,瞒不了人。
前面两步远,骑马人没有回头。缰绳松在手心,马头已经转向巷子深处。马蹄踩在泥地上,每一声都很轻,不急,但也没停。
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瓶。陶质,巴掌大,布塞口边沿有一圈干涸的药渍硬壳,捏在手里比想象中沉。拇指从布塞口移开后,他一直用五指拢住瓶身,没再碰那个塞子。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打开它,但他知道不能现在停。
身后五六步有脚步声。是秦大河。
那人从站直了之后就一直没说话。朱由检听到他的脚步比自己的重,靴底踩泥的时候带着一点刻意的不紧不慢,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在确认什么。朱由检没有回头看他。往前走,三个字是他自己说出来的,说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头问一句你跟不跟。
巷子比他们站的那个位置要长。两边的土墙高矮不齐,有几处矮墙上的干草堆在月光下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朱由检沿着墙根走,血迹路径在脚下断断续续地向前延展,他尽量踩在自己留下的旧印子上,但右脚承重不稳,时不时偏出半步,新血迹就滴在旧痕旁边。
走了大约四五十步,骑马人松了松缰绳,马速略微放缓。朱由检抬眼去看时,发现前方巷子尽头有一道更宽的光,不是月光,是巷口外的空地,被月光照得更开。再走几步,能看见巷口两侧的墙头矮下去,露出墙外一片杂草丛生的坡地。坡地对面隐约有另一条路,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骑马人勒了一下缰绳,马停下来。
朱由检也停下来。右脚落地那一瞬间,鞋面暗色已经漫到脚踝以上,布面被血浸透后贴在皮肤上,每落一次地就多一分黏腻感。他站着时把重心挪到左脚上,右脚脚掌虚点地面,不敢踩实。右手里的药瓶被他攥得更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秦大河在身后五六步处也停了。
三个人站住之后,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马甩了一下尾巴,扫在空气里带出一声极轻的响。
骑马人没有回头。他坐在马背上,上半身微微偏着,手搭在缰绳上,拇指在缰绳上摩了一下。
你刚才说往前。声音不大,平淡,没有起伏。但不是问句,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他顿了一下,往前到哪?
朱由检没有立刻答。他站在月光里,脚踝的疼痛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突然变得更具体,像一根筋从脚底一直扯到小腿肚,他不得不把重心再往左脚侧一偏。他手里还握着药瓶,瓶身被手心焐热了,但那个布塞子仍然没有动。
他想了想,说:你从巷口外面进来的。停了一息,你往外走的时候,看见什么?
骑马人没有动。那匹马站在他腿下,耳朵转了转,朝向巷口外的方向。月光照在骑马人的半边肩上,另半边落在阴影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缰绳又松了一寸。
看见一条路。他说,路对面有一条沟,过了沟是庄稼地。
朱由检等他说完。等了几息,骑马人没有再往下接。
庄稼地过去是什么?朱由检问。
不知道。骑马人说,声音仍然很平,我没过去。走到沟边我就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微微偏过头来。月光从那个角度照到他的侧脸,朱由检看见他的下巴线条绷了一下又松开了。骑马人没有转过来看他的脸,目光落在他脚边的地上,顺着那道血迹停在鞋面上,停了大约两息,又收回去。
朱由检知道他在看什么。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脚,但他的脚自己动了一下,像是想往阴影里缩,又知道没有意义。鞋面的暗色在月光下清楚得像墨洒在布上,瞒不住任何人。
他身后的秦大河这时候动了一下。朱由检听见靴子碾土的声音,还有腰上短刀刀鞘磕了一下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极短的脆响。然后秦大河往前走了两步。两步,不多,但足以让朱由检听到他的呼吸比刚才更近了。
那边有个坡。秦大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榆林口音重,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声调,过了坡再走一段,有一条干沟,沟底有踩过的印子,不是一个人踩的。
朱由检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秦大河停在了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你跟过那段沟?朱由检问。
没跟到底。秦大河说,白天路过,看了一眼。那印子踩得乱,像是有人从沟里上来又退回去。后来下雨冲过,看不清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短的,从鼻子出的气。我就看见这么些。你要是往前走,那条沟你是绕不过的。
朱由检没有再问。他把这些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脚踝的疼痛在他站着的时候又往上走了一点,到小腿中段了。他知道不能再站太久,站得越久,等会儿再走的时候脚踝会更硬,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疼。
他低头看了手里的药瓶。月光照在陶瓶的表面,瓶身的泥屑从秦大河搁在地上到被他捡起来,他一直没有擦干净。瓶底还有一圈圆形的干土痕。他把拇指移到布塞边沿,压了一下。布塞干得发硬,纹丝不动。
骑马人这时候第三次动了缰绳。他的手搭在缰绳上,这一次不是松,是收。马头从朝向巷口的方向被他带回来半寸,马耳朵转了一下,似乎是在等一个决定。
你再往前,不会只走到沟边。骑马人说。这句话比刚才那两句都短,但他说完之后没有马上把马头转回去。他等着。
朱由检把药瓶换到左手,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布塞边缘,往外拔了一下。布塞干涩,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泥封口被撕开的声音。瓶口散出一股药味,苦的,混着一点泥土的腥气。药粉在瓶口处结了一层硬壳,他拇指向下刮了一下,硬壳碎了,碎屑落在掌心。
他抬头看了一眼骑马人,又侧了一下脸,余光扫到身后的秦大河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腰松着半截,人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瓶上。
朱由检说。他说完把药瓶口朝下在掌心倒了倒,碎药末和药粉落在掌心里一小撮,带着泥腥和苦味。他弯腰时右脚承重,脚踝筋被拽了一下,他顿了一拍才直起身。
他把那撮药粉往右脚鞋面和鞋帮交接处按下去,药粉混着血水化开,暗红色的污迹在布面上洇出一小块湿痕。他动作很快,按下去的时候没有停,按完就重新握紧药瓶,把重心挪回左脚。
骑马人看了他那个动作全程。马站在巷子里,耳朵朝巷口方向转着。朱由检直起身之后,骑马人才把马头重新转向巷口。
骑马人说,声音和朱由检说那个字的时候一样平,但缰绳从手中松开了,马没有等他再提缰绳,自己迈步往前走了。
朱由检跟上。右脚踩下去的时候药粉被鞋底的湿泥粘住,药味从脚边升起来,苦而涩。他走了两步,身后的秦大河也动了。靴子碾土的声音跟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朱由检没有回头去确认。但那个脚步声一直在,跟了大约七八步,秦大河开口了。
我走前面吧。他说,榆林口音从身后绕过来,脚步快了两步,靴底碾过土路发出沙响,你脚这样子,走不了沟底。那条沟要是被踩过,坡边泥软,你得让人先试一脚。
他走到朱由检身侧时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只是偏了一下头,用下颌指了指前面骑马人的马尾巴:那人没说不让。那我就走前面了。
他没等谁同意。他绕过朱由检的时候步子没有放慢,径直走到骑马人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然后放慢了速度,跟马并行而走。
朱由检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骑马人的肩在月光下纹丝不动,没有回头。秦大河走在马旁边,步子放得不大不小,腰间的短刀鞘在行走中磕在腿上,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响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药粉已经被血水和泥混成暗红色的糊状物,糊在鞋帮上,暂时压住了渗血的流速,但布面仍然是湿的。他走了几步,脚踝的钝痛没有减轻,也没有更重。那只药瓶还在他左手里,布塞被拔开之后没有再塞回去,他捏着瓶口走,药味一路散在夜里。
巷子尽头那道月光越来越宽。他踩着泥路上的旧血迹往前走,每一步都在自己留下的印痕上多踩了一脚。巷口已经在前面了,骑马人的马头先探出巷口,然后秦大河的肩膀跟着出了巷口,月光照在他后背那件旧褂子上,补丁和泥渍都清清楚楚。
朱由检走到巷口的时候,右脚踩在巷口边缘的一块碎瓦上,他晃了一下。不是没有站稳,是脚踝在承重那一瞬间短暂地失去了支撑。他用了半息找回平衡,然后跨过了那道巷口的界线。
站在巷口外回头看,巷子里的月光薄了一层,两边的土墙把影子投回巷内,那道血迹路径在墙根处断掉了。
我不回头看。秦大河在前面说,步子没停,但你想看就多看一眼。出这个口子,再回来就不一样了。
朱由检转回来。他把药瓶重新握紧,左脚先迈了一步,右脚拖了半步,跟上前面那个短刀磕腿的响声。
骑马人没有催。马走在前面,尾巴在月光里一左一右地摆,马蹄踩上坡地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响。
他听见秦大河在前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不像是对他说的,更像是对马说的。
这路没人挡你,就是走着走着就没了。
骑马人没接话。
但马没有停。
第2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