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丛里没有人动。
那声闷响从河面传来,不远,像是一个人从岸上跳进浅水区时身体拍打水面的声音。不是石头,石头入水更脆。赵二蹲得更低了,左手按住地面,头偏向河的方向,耳朵几乎贴着芦苇根。
朱由检的膝盖正卡在一块湿泥里,弯着的姿势让右膝内侧那根筋像被人拿钝刀一寸一寸地剜。他没动。周皇后的手仍扶在长平肩上,五指收紧了一分。
又一声。
比第一声轻,但更近。像是有人在水里迈步,脚从水底拔出来时带起的那种黏滞的声响。
赵二回过头,压得极低地说了两个字:往下。
他指的是下游方向。声音从上游偏北的位置传来,说明入水的人正朝渡口下游摸——而他们藏身的芦苇荡,恰好就在渡口下游。
朱由检看了无名老人一眼。
老人没说话。他的脸在暗色里几乎看不清表情,只有右手的指节微微发白,攥着身侧一根折断的芦苇茬。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朱由检说。
声音压在喉咙底部,几乎只有气流。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二第一个动。他没有往芦苇荡更深处钻,而是朝内陆方向——离河更远的那一侧——弯着腰拨开苇丛。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落脚前都先用脚尖探了探地面,像是在判断泥的深浅。
王承恩跟上来,左手搀住朱由检的右臂。朱由检想甩开,但膝盖在起身的瞬间打了个软,整个人往右歪了一下。王承恩没说话,只是把肩膀顶过去,让他靠了一息。
周皇后和翠微架着长平。长平的右脚悬着,不敢着地,左脚每踩一步都会在湿泥里陷下去半寸。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芦苇在他们身侧分开又合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朱由检知道这声音在夜里会传得比白天远,但没有别的办法。不走,等那个入水的人摸过来,连芦苇都不用拨——顺着泥地上的脚印和血痕就能找到他们。
赵二在前面停了一下。
有条沟。他回头,声音仍然压得很低,旱时走水的,现在干了。往南能通到坡上头。
朱由检没有立刻答。他看向无名老人。
老人走到赵二身边,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里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凹陷,宽不过两尺,底部是干裂的硬泥,两侧长着比芦苇矮一截的杂草。沟不深,站在里面只能遮住小腿。
能走。老人说。只有两个字,声音干得像树皮。
朱由检点头。
赵二先跳下去,脚落在干泥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蹲下摸了摸沟底,又抬头看了看两侧草丛的高度,然后朝后面招了招手。
王承恩先把朱由检送下去。朱由检的右脚落地时还好,左脚跟上的瞬间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痛,像有人拿针从膝盖骨下面往上捅。他咬住了牙根,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长平是被翠微和周皇后一起托下来的。她落地时只用左脚撑了一下,右脚悬在半空,脚底那块重新裹上的旧布已经洇出一片暗色。在夜里看不清是红是黑,但朱由检知道那是血。
无名老人最后一个下来。他的左腿落地时身体明显顿了一下,但没有人扶他,他也没有要人扶的意思。
沟底比芦苇荡里干。这是唯一的好处。
赵二在前面走了十几步,忽然蹲下来,从沟壁上抠下一块干泥,在手里捏碎,然后回头看了长平一眼。
他说。
朱由检的目光冷了一分。
赵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立刻把视线移开,改看地面:血会留印子。沟底是干泥,比芦苇荡里的湿泥好,但天亮了还是能看出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如果不解决长平脚底的渗血,这条沟和之前的浅干沟没有区别——走多远,线就拖多远。
周皇后蹲下来,把长平的右脚轻轻抬起来看了一眼。旧布已经彻底洇透了,边缘有血珠正在往下坠。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外衫的下摆撕下一条,叠了两层,重新压在布兜外面,然后用力扎紧。
长平低声说:没用的。
周皇后没有回答。她把结打死,站起来,看了朱由检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安慰,只有一个意思:先走。
赵二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耳听了一息。
河那边——不,是河这边,芦苇荡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水声了,是人声。有人在喊什么,隔着芦苇和距离,听不清字句,但那个节奏是在叫人应答。
一喊一停。一喊一停。
像是在确认方位。
赵二的脊背绷直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朱由检跟上去。每一步都要忍过膝盖里那根针,但他没有慢下来。王承恩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左手虚扶着他的肘部,右手垂在身侧——那只手肿得像个馒头,在暗色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光。
沟底渐渐变窄,两侧的草丛也矮了下去。朱由检能感觉到地面在缓缓上升——他们正在离开河滩的低洼地带,往高处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赵二停了。
前面的沟到了尽头。不是断了,是被一道横着的土坎截住了。土坎不高,大约到人腰部,坎上面是一片平整的旱地,黑黢黢的,看不清种的什么。
赵二翻上去,趴在坎顶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回头伸手。
上来。先别站。
朱由检被王承恩从后面托了一把,自己用手撑住坎顶的泥土翻了上去。膝盖在翻越的瞬间撞到了坎沿,痛得他眼前发黑了一息。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干土,等那阵眩晕过去。
周皇后和翠微把长平送上来。长平的脸色在夜里看不真切,但她的嘴唇紧抿着,额角有汗。
无名老人翻上来后,没有趴下,而是半跪着往回看了一眼。
从这个高度能看到身后的芦苇荡。芦苇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像一片暗色的海。更远处,河面上有一点光在移动——不是岸上的火把,是水面上的。
有船。
或者有人举着火把在水里走。
无名老人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赵二趴在旱地边缘,指着南边的方向低声道:往南走,过了这片地,有条小路。不是官道,是村里人赶牲口走的。顺着走,天亮前能到一个岔口。
岔口通哪里。朱由检问。
赵二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很短,但朱由检看见了——他的眼珠往无名老人那边转了一下,又收回来。
往西是山脚。往南是……他顿了顿,往南再走半天,有个集镇。
集镇有人查。朱由检说。不是问句。
赵二没有否认。他舔了一下嘴唇,说:不进镇。绕。我知道怎么绕。
朱由检没有接话。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膝盖里的痛从尖锐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胀。他看了看身后——芦苇荡里那个一喊一停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但河面上那点移动的光还在。
他又看了看长平。翠微正蹲在她身边,把她的右脚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头检查周皇后刚才扎的那层布。布的外层已经开始洇了。
朱由检闭了一下眼睛。
走南边。他说。
赵二应了一声,爬起来弯着腰往前探路。无名老人没有动,等赵二走出去七八步了,才慢慢站起来,跟在后面。他走路时右腿明显比左腿用力,像是在刻意避开左膝的某个角度。
王承恩凑到朱由检耳边,声音几乎只有气息:爷,那光……是顺着咱们下船的方向来的。
朱由检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
河不是墙。从来不是。
他撑着王承恩的肩膀站起来,右膝在承重的瞬间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他没有停,迈出了第一步。
前面是旱地,是小路,是岔口,是需要绕过去的集镇。
身后是河,是光,是还在靠近的人。
他们之间只有一条沟的距离,和长平脚底那块怎么也压不住的血。
第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