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红旗村坡地，裹着一层薄得像纱的晨雾，风一吹就散在翻整过的黄土里。苏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手里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窝窝头，正蹲在刚栽下的苹果苗旁，指尖碰了碰苗叶上沾着的露水。
“晚姐，你看这土豆芽都冒出来了！”二柱举着锄头跑过来，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昨天种的那片，今早一看，好家伙，绿芽子都顶破土了！”
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坡地上整整齐齐的苹果苗之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那是套种的土豆。为了填补苹果苗三年挂果的空白期，她早早就和农技站的人商量好，在苹果行间套种土豆和大豆，既能固土保肥，又能让村民拿到短期收益。如今不过半个月，套种的作物已经悄悄出了苗，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别光顾着看，”苏晚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指了指不远处的田埂，“张婶那片垄沟还没刨松，你去帮把手，别让土块压了苗。”
二柱应声跑开，苏晚刚直起腰，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霆琛扛着一捆竹架走过来，军绿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左臂上的旧伤处隐约能看到淡淡的疤痕——那是上次在山坳救苏晨时留下的。他把竹架放在地上，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递到苏晚手里：“绿豆汤，加了冰糖，你早上没吃多少东西。”
苏晚接过缸子，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背，忍不住笑了笑：“你也喝，我看你早上帮李老汉抬粪桶，出了不少汗。”
陆霆琛没接话，只是弯腰拿起竹架，开始给苹果苗搭支撑。他动作利落，竹架搭得又稳又整齐，路过的村民都笑着打招呼：“陆同志，又帮晚姐干活呢？”
“该的。”陆霆琛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苏晚身上。她怀孕五个多月，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却还是不肯歇着，每天跟着村民一起下地，有时候蹲久了起身会头晕，他都悄悄记在心里，只要有空就会过来搭把手。
坡地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之前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听说村里搞苹果种植能拿现钱，纷纷收拾行李回了家。李栓柱牵着媳妇的手，扛着锄头路过苏晚身边，挠着头笑：“晚姐，俺们回来了，以后就跟着你干！”
“好，”苏晚点头，从兜里掏出几张印着“工分票”的纸条，“今天的活记工分，晚上按工分发钱，每人一天五毛，管两顿饭。”
这话刚说完，周围的村民都炸开了锅。五毛钱在红旗村可不是小数目，加上管饭，一天下来能顶得上外出打工半天的收入。之前出去打工的王强，去年在县城工地干了一个月，才拿了二十块钱，如今在村里干一天就能拿五毛，一个月下来就是十五块，比打工还划算。
“晚姐，俺们啥时候能拿到钱？”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手问，她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听说村里开了合作社，特意请假回来帮忙。
“明天就发，”苏晚笑着说，“今天的活干完，晚上就统计工分，后天一早把钱送到各家各户。”
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赵老抠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他是村里有名的“老果树行家”，家里有一棵百年的老苹果树，靠着那棵树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他看着坡地上的苹果苗，眉头皱得紧紧的：“苏同志，你这苹果苗是外地品种，水土不服咋办？再说了，咱们村有百年老果树，为啥非要种这些外来的？”
周围的村民听了这话，顿时安静下来。赵老抠在村里威望高，不少人都跟着他种了一辈子老果树，一听他这么说，心里都犯了嘀咕。巴图村支书赶紧走过来，拍了拍赵老抠的肩膀：“赵叔，晚姐这是农技站推荐的红富士，比老苹果甜，收购价也高，咱们试试呗？”
“试啥试？”赵老抠哼了一声，“当年我爷爷跟着红军种果树的时候，这些红富士还没出世呢！高接换优？我看就是瞎折腾，万一死了苗，谁来赔？”
他这话一说，几个原本打算跟着苏晚干的村民顿时犹豫了。张老汉攥着锄头柄，小声说：“晚姐，要不……咱们还是种老品种吧？稳妥点。”
苏晚没有生气，只是走到赵老抠身边，指着他手里的拐杖：“赵叔，你这拐杖是去年冬天在坡上摔断的吧？当时要是有个年轻人扶你一把，也不至于摔成这样。”
赵老抠愣了一下，没想到苏晚会突然提起这事。去年冬天他在坡上捡柴火，不小心滑了一跤，还是路过的李栓柱把他扶起来的，当时他还嫌年轻人毛躁，现在想来，确实是自己太固执了。
“我这是老骨头了，”赵老抠咳嗽了两声，“可这老果树是咱们村的根，不能丢。”
“根不是老果树，是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法子。”苏晚蹲下身，指着苹果苗旁边的土豆芽，“你看这土豆，今年种下去，秋天就能收，一亩地能收两千斤，按现在的收购价，能卖四百块。苹果苗三年挂果，到时候一亩地能结五千斤红富士，卖个八千块不成问题。老果树一年结不了多少果，一亩地最多也就两千块，哪个划算，你心里清楚。”
赵老抠沉默了，他盯着坡地上的土豆芽，又看了看苏晚坚定的眼神，突然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嘴皮子比农技站的人还能说。行，我试试，不过要是死了苗，你得赔我！”
“没问题，”苏晚笑着点头，“要是死了苗，我赔你十棵苹果苗，外加一年的土豆种子。”
周围的村民见赵老抠都松了口，顿时放下心来，纷纷拿起锄头继续干活。巴图村支书凑到苏晚身边，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晚姐，这是镇上供销社的王主任打来的电话，说下个月有个全省果品展销会，让咱们去参展，还说有不少外地客商过来。”
苏晚接过纸条，眼睛亮了亮。展销会是个好机会，既能展示红富士苹果，又能对接更多的客商。她刚想说话，胸口的暖玉突然微微发烫，那是危险预警的信号。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黑松林的方向，只见几个黑影在灌木丛后一闪而过，很快就没了踪影。
“怎么了？”陆霆琛察觉到她的异样，立刻放下手里的竹架，走到她身边，“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苏晚摇了摇头，握紧了胸口的暖玉，“刚才看到黑松林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窥探。”
陆霆琛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他朝黑松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说：“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
“别去，”苏晚拉住他的胳膊，“小心有埋伏，先让陈峰带人过去看看。”
陆霆琛点头，掏出对讲机喊了陈峰的名字。没过多久，陈峰带着两个安保队员就跑了过来，听苏晚说完情况，立刻带着人往黑松林里钻。没过十分钟，陈峰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绣莲纹的烟盒：“晚姐，在灌木丛里捡到的，和之前马克·陈包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苏晚接过烟盒，指尖微微收紧。恒远余党果然还在暗处盯着，他们不仅要破坏苹果种植项目，还在找军饷账册的线索。她抬头看了看坡地上忙碌的村民，又看了看身边的陆霆琛，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伙蛀虫彻底赶出去。
“晚姐，你看那是谁？”二柱突然指着远处的土路喊道。
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坡地入口，车上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正是之前在县城见过的王磊的手下。那男人看到坡地上的人，立刻转身钻进了车里，车子很快就开走了。
“是王磊的人，”陆霆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肯定没安好心。”
苏晚握紧了手里的烟盒，胸口的暖玉烫得越来越厉害。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静，但她不会退缩。苹果苗长得好，村民们能拿到工资，村子又热闹起来，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把黄土坡染成了温暖的金黄色，坡地上的苹果苗和土豆芽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为这场硬仗吹响号角。
“二柱，”苏晚转头对二柱说，“你去把农技站的李老师请来，咱们商量一下高接换优的具体方案，还有展销会的事，得提前准备好样品。”
“好！”二柱应声跑开，苏晚则走到陆霆琛身边，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喝口绿豆汤，歇会儿，接下来的活还多着呢。”
陆霆琛接过缸子，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也歇会儿，别累着了。”
两人并肩站在坡地上，看着忙碌的村民，远处的黑松林里，几个黑影正躲在灌木丛后，死死盯着坡地上的苹果苗，手里攥着绣莲纹的烟盒，嘴角露出了一抹阴狠的笑容。他们不知道，一场针对他们的围剿，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