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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随安带着芳萋萋回了侯府。他已经安排了人把归松院的暖阁重新收拾了一遍。

芳萋萋被青珠和听兰小心翼翼搀进屋里时,脚刚落地,燕随安便从身后跟了进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亲自扶着她坐到榻上,又弯腰替她脱下沾了些微尘的外裳,动作利落干净。

“安心在静养几日,外头一概不许去。”

燕随安垂眸望着榻上的人,嗓音压得低缓,裹着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尚未完全褪去苍白的脸颊,顿了顿,又郑重叮嘱,“每日送来的饭务必吃完,汤药按时按量服下,我每日抽空过来看你。”

芳萋萋望着他满眼紧绷的模样,唇角浅浅弯起一抹柔和笑意:“将军这般仔细,倒把我当成一碰就碎的瓷娃娃看待了。”

燕随安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冷峻,眼底却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淡淡回:“寻常瓷娃娃,都比你结实稳妥,至少不会叫人担惊受怕。”

话音落下,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分毫,藏起心底翻涌的后怕。

“知道了,有青珠和听兰盯着我呢。将军快一点去忙吧。”

青珠和听兰在背后郑重地点头。

燕随安直起身,目光依依不舍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转身跨步走出禅房。

房门轻轻闭合的声响落定,青珠与听兰紧绷了大半日的身子才骤然松弛。二人相视无声,一人快步去厨间打热水,一人整理榻边被褥,动作麻利有序,不敢耽搁半分。

芳萋萋斜倚在软绒引枕上闭目调息,等青珠端着温热净水、捧着棉巾走进来,正要俯身替她擦拭脸颊,她轻声开口吩咐:“青珠,取一身常服来,替我更衣。”

青珠手上动作一顿,面露忧色,连忙劝道:“姐姐,你这才刚回来,身子还没好利落呢——”

“我心里有数。”芳萋萋语声清淡柔和,视线遥遥落向窗外随风摇曳的青竹,眼底藏着一层沉敛思虑,“有些纠葛,越早理清,越省心。”

青珠片刻缄默,转瞬便读懂了她的心思,不再多言劝阻。转身立柜之中取了一件豆沙暗绣兰草纹褙子,搭配一条素白软绸长裙,缓步上前服侍芳萋萋更换,最后再披上一件斗篷。

芳萋萋站在了扶风院的院门外。

王嬷嬷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变了又变,最后收敛成一副堆着笑的模样:“芳娘子怎么来了?您身子金贵,这还病着呢,怎么好出来走动……”

“我来给夫人请个安。”芳萋萋的声音温温柔柔的,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前几日府里出了些事,一直没能来给夫人问安。今日身子好些了,便想着来看看夫人。”

王嬷嬷还想再说什么,屋里传来许柔音的声音:“谁来了?”

王嬷嬷只好侧身让开路:“是芳娘子来了。”

厅堂静谧雅致,许柔音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轻执一盏青瓷热茶,姿态悠然。瞥见芳萋萋的身影,她眸色微讶,脸上瞬间铺展开恰到好处的疼惜与关切,当即放下茶盏起身,快步迎上前两步,语调温软又带着真切的担忧:“萋萋?你怎么过来了?我一早便听闻你在青莲寺遇袭受惊、伤了身子,正打算遣人去归松院探望你。你如今身子虚弱尚未痊愈,怎么出门走动了?”

芳萋萋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软:“多谢夫人挂心。妾身已经无大碍了,大夫说歇几日就能好全。只是心里一直惦记着夫人,怕夫人为妾身忧心,便想着亲自过来一趟,也好让夫人安心。”

许柔音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真伪。她上前两步,亲热地握住芳萋萋的手,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糖:“你这孩子,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着我。快坐下说话,别站着。王嬷嬷,去沏盏热茶来。”

“多谢夫人。”

许柔音扶着芳萋萋坐下,“我听说有杀手,也是害怕得紧,到底发生了什么?”

稍顿片刻,她才缓缓抬眼,语声裹挟着一丝未散的后怕,轻轻微微发颤,像是仍未从昨日的惊魂中缓过神来:“夫人是不曾亲眼见过那般凶险场面。昨日竹林幽深,四下无人,几名蒙面人提着利刃骤然冲出,刀光凛冽,那一刻妾身当真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了。”

她抬手,用素色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浅的惶恐与脆弱,神色真切,全然一副受惊未愈的柔弱模样:“万幸最后有惊无险,腹中孩儿安稳无恙。若是真的出了半点差错,妾身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将军、向府中众人交代。”

许柔音静静看着她这番楚楚可怜的模样,眼底眸光悄然闪烁,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面上的心疼之色却分毫未减,柔声安抚:“真是苦了你了。光天化日、香火鼎盛的寺院周遭,竟有人胆敢行凶作恶,实在胆大妄为。将军那边,可查到什么有用的眉目了?”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许柔音,眼底纯良无害,语气带着几分天真的笃定:“夫人最是清楚将军的性子,素来执拗较真,但凡有一丝线索,便绝不会半途搁置,定会彻查到底。只是妾身心中难免好奇,不知这幕后藏着的主谋,一旦被将军揪出来,最后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她说得温温柔柔,语调松弛又平和,看似无心闲聊,目光却静静凝在许柔音脸上,一瞬不落,悄然捕捉着对方每一寸细微的神色变动。

许柔音牵着她的手微微一滞,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不过瞬息,她便敛去所有异样,依旧维持着温婉柔和的笑意,语气从容平静:“燕将军处事向来公允有分寸,律法严明。此番是蓄意行凶、伤及府中子嗣,若是真能查到幕后真凶,定然绝不会轻饶。你不必胡思乱想,好好静养身子、稳住胎相,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夫人所言极是。”芳萋萋温顺地点头应下,眉眼低垂,一副全然信服的模样,“妾身也是这般宽慰自己。将军既已着手彻查,顺着线索层层追查,早晚定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如今妾身身子沉重,帮不上分毫忙,便只能安守院落,静静等候将军的结果。”

她语气清淡云淡风轻,可字句之间,都透着一股“证据已存、追查已定”的笃定底气。

许柔音脸上温婉的笑意依旧得体妥帖,可眼底的温柔却悄然沉下一分,握着茶盏的五指不自觉收紧,细腻的指节隐隐泛白,片刻后,才缓缓松缓开来,恢复如常。

这一丝极其细微的慌乱与紧绷,尽数落入了芳萋萋低垂的眼眸之中,她心底了然,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顺安然,不露半分破绽。

之后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府中琐碎、静养事宜,气氛看似和睦融洽。待时辰差不多,芳萋萋便微微欠身,从容起身,礼貌向许柔音告辞离去。

芳萋萋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沿着青石小径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扶风院正厅的门被王嬷嬷从里面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许柔音还坐在主位上,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指尖因为攥得太久而微微发白。她盯着芳萋萋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像是要把那上面残留的影子瞪穿。

“废物。”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淬着冰,“连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都杀不了,一群废物。”

她抬手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在暗红色的漆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那张精心描画的脸上,温婉的面具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戾气。

“我花了银子雇人去城外找的流民,是让他们去杀人的,不是让他们去送死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四个人,四条命,连一个孕妇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全死了。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安排,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嬷嬷站在她身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等她把那股火气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夫人息怒。那批流民本就是临时拉来的,指望他们做事,确实是太冒险了。夫人别急,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还长?”许柔音猛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王嬷嬷脸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她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将军第一个孩子就是她生的,到时候她在侯府站稳了脚跟,我再想动她就难了!”

王嬷嬷连忙接话,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夫人说得是。可如今将军和老夫人都盯着呢,她已经起了疑心,今日来试探,分明就是冲着夫人来的。这个时候若是急着动手,反倒容易露出破绽。等她放松警惕了,夫人再寻机会——到时候一击必中,不比现在仓促行事强得多?”

许柔音没有说话,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可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了些。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意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声音终于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只是比往日更沉了几分:“你说得对。现在动她,确实不是最好的时候。她得意不了多久的。”

王嬷嬷连连点头:“夫人英明。她以为将军查得到什么,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那批流民死得干干净净,中间人也处理得利索,她拿不出任何证据。只要夫人沉得住气,机会总是会有的。等她松懈了,夫人再出手不迟。”

许柔音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上,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就让她再多活几日。”

王嬷嬷见她终于冷静下来,暗暗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夫人放心,老奴会一直盯着归松院那边的动静,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老奴第一时间禀报夫人。”

许柔音没有应声,只是重新端起了那盏凉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放了下来。她面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可攥着帕子的指尖还在微微泛白,像是那口气始终没有彻底咽下去。

归松院里,芳萋萋已经换了寝衣靠在榻上。听兰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压着嗓子问:“娘子,你们方才去了那么久,二夫人那边……有动静吗?”

“她演得很好,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破绽。可我提到将军已经找到线索的时候,她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听兰眼睛一亮:“那就说明她心里有鬼!”

“她当然有鬼。”芳萋萋的声音不急不缓,“可她越是这样硬撑,就越说明她手里没有后手了。那批流民是她派的,可人死了,证据也没了,她现在是进退两难——想动又不敢动,想收手又不甘心。”

青珠咬了咬唇:“那姐姐的意思是?”

芳萋萋摇了摇头,目光从帐顶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指上,声音轻了几分:“她只是暂时不敢动,不代表她以后不会动。她那种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想办法翻盘。况且——”她顿了顿,“第二批杀手的事还没有查清楚,那才是真正让我心里不安的。”

听兰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等着她来动手吧?”

“当然不能。”芳萋萋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的笃定,“我们不能一直被动。她这次派流民来杀我,没有成功,下次未必还是这种粗糙的手段。与其等她出了新招再去应对,不如主动找机会把她的路堵死。”

青珠和听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屋外的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了一下,映得芳萋萋的侧脸明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