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东宫,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仿佛这里的主人只是出了一趟远门,今日刚刚归来。
宫殿巍峨,廊柱一尘不染,所有的陈设都按照他离宫前的喜好摆放着。
几十名内侍宫女早已垂手立于殿前,由常德安的徒弟小林子带领,见到祁苍珩下车,齐齐跪地,山呼“殿下”。
虽无太子之名,却行太子之实。皇帝的用心,昭然若揭。
玉梦娇扶着祁苍珩走上汉白玉的台阶,只觉得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这泼天的荣宠背后,是更深的算计与杀机。
“怕了?”祁苍珩忽然低声问,依旧是那句在驿站时说过的话。
“有大人在,玉娇不怕。”玉梦娇稳住心神,声音平稳,“只是这宫里,规矩太多,怕行差踏错,坏了大人的事。”
“我的地方,没有那么多规矩。”
祁苍珩甩开她的手,径直走入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殿,背影孤冷如初。
玉梦娇看着他的背影,立刻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宫人安置行李。
她的镇定与干练,让小林子等一众宫人,都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入主东宫的第三日,皇帝的赏赐流水般地送了进来,与之同来的,还有一个人。
吏部尚书家的三小姐,温如许。
她由皇帝身边的常德安亲自领着,一身月白色衣裙,身姿窈窕,容貌清丽,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与书卷气。
“臣女温如许,奉陛下圣谕,前来照料殿下起居。”她对着祁苍苍珩盈盈一拜,声音柔得像能掐出水来,“愿殿下早日康泰。”
祁苍珩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书,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从喉间溢出一个字:“嗯。”
这般冷遇,温如许脸上却不见半分尴尬,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她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伺候的玉梦娇身上。
“想必这位就是玉管事了。早就听闻殿下身边有一位得力的管事,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温如许主动示好。
“温小姐谬赞。”玉梦娇微微屈膝,心中已是警铃大作。
这个女人,是皇帝送来做太子妃的。是她在这宫里,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敌人。
温如许很快便展现了她的“贤惠”。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亲自去御膳房,盯着小厨房为祁苍珩准备药膳,每一道菜的食材、火候,她都要亲自过问。
“玉管事,殿下身子畏寒,这道笋尖太过寒凉,还是撤下吧。”
“玉管事,这香是寻常的檀香,殿下闻久了怕是会觉得沉闷。我从家中带来了一些安神静心的百合香,不如换上?”
她从不与玉梦娇正面冲突,句句都是为了“殿下”好,却在一点一滴地,侵占着原本属于玉梦娇的领域。
这日,玉梦娇正在小厨房里为祁苍珩熬制汤药,温如许又带着侍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玉管事辛苦了。”她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笑容。
“温小姐客气。”
温如许的目光落在药罐上,轻声道:“只是殿下金尊玉贵,这汤药入口,最是关键。臣女在家中时,也曾跟随家母学过些许药理。不如,这伺候汤药的活,便交给臣女吧?也好让管事你分出心神,处理宫中其他要务。”
她话说得客气,却是在明晃晃地夺权。
玉梦娇心中冷笑,面上却滴水不漏:“温小姐有心了。只是这方子是玉娇一直用的,换了人,怕火候上有所差池,反而不美。大人喝惯了玉娇的手艺,若是温小姐不放心,不如就在一旁看着,也好指点一二,让玉娇安心。”
她这一番话,既捧了温如许,又没松口。你不是懂药理吗?那你就在旁边当个监工好了。
温如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玉管事说的是。是如许心急了。”
一计不成,她又生一计。
傍晚,祁苍珩从外面回来,一踏入书房,便闻到一股陌生的甜香。
原本清冷肃穆的书房,被插上了几瓶娇艳的鲜花,他惯用的那方端砚,也被换成了一块崭新的玉砚。
温如许立刻从内室迎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期待的红晕:“殿下,您回来了。臣女觉得您书房过于清冷,便自作主张换了些暖香,添了些花草,盼您心情能舒畅些。”
祁苍珩眉头微蹙,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旁垂手而立的玉梦娇身上。
“谁允她动的?”他声音冰冷。
玉梦娇立刻跪下:“是玉娇的不是,未能拦住温小姐。”
“本宫的书房,何时轮到一个外人来置喙?”祁苍珩看都未看温如许一眼,只是对着玉梦娇冷声道,“半个时辰,将所有东西,恢复原样。若再有下次,你这个总管事,也不必做了。”
温如许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骂的是玉梦娇,打的却是她的脸。
“殿下……”她委屈地开口,眼圈泛红。
祁苍珩却像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到书案前,看着那方陌生的玉砚,眼神厌恶得像是看到什么脏东西。
“扔了。”
“是。”
玉梦娇起身,拿起那方价值不菲的玉砚,没有半分犹豫,走到门口,直接扔进了院中的池塘里。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也彻底浇熄了温如许所有的幻想。
她看着祁苍珩冷硬的侧脸,看着玉梦娇那副恭顺却带着决绝的模样,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而那个丫头,也绝非善类。
夜里,玉梦娇伺候祁苍珩喝完药,正准备退下。
“她今日没再找你麻烦?”祁苍珩忽然问。
“回大人,温小姐今日很安分。”
“一个自作聪明的人罢了。”祁苍珩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玉梦娇没有接话。她知道,温如许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今日的羞辱,只会让她下一次的手段,更加隐蔽,也更加狠毒。
“大人,玉娇有一事不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说。”
“您为何……不直接将她请出东宫?有她在,终究是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