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苍珩的目光从那孩子倔强的脸上,缓缓移回到玉梦娇身上。
她心如擂鼓,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我记得,我曾不止一次地告诉你。”祁苍珩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
玉梦娇猛地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在这种决定她和弟弟生死的关头,他竟在纠结一个称呼?
她一时没能领会他的深意,只是本能地察觉到,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他若真想治她的罪,又何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是玉娇……忘了。”她试探着,改了称呼,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祁苍珩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唇角那抹冷意似乎淡了些许。
“既然忘了,那便再记一次。”
他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玉锦澈平视,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审视。
“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做个书童。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做好了有赏,做不好……”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我便将你和你姐姐,一同扔出王府,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玉梦娇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不是惩罚,而是……给了阿澈一个身份。
一个能光明正大留在他身边,受他庇护的身份!
她立刻反应过来,拉着弟弟,重重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恩典!”
“我这王府,不养闲人,更不留没用的人。”祁苍珩站起身,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门外宋嬷嬷院子的方向,“有些眼线,既然已经没了用处,就该清理干净了。”
玉梦娇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这番话的另一层含义。
他这是在给她机会,让她亲手解决掉宋嬷嬷这个隐患。
既是考验她的忠心,也是考验她的手段。
“玉娇明白。”她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地应下。
“带他下去吧。换身干净衣服,别让我看见这副脏兮兮的样子。”
祁苍珩挥了挥手,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了那卷书,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玉梦娇牵着弟弟,恭敬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那扇沉重的门在身后合上,她才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姐姐!”玉锦澈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
玉梦娇深吸一口气,将弟弟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屋,玉梦娇关上门,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弟弟。
他瘦了,也黑了,脸上还带着几道细微的划痕,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加明亮,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坚毅。
“阿澈,你受苦了。”她抚摸着弟弟的脸,声音哽咽。
“姐姐,我不苦。”玉锦澈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递给玉梦娇,“姐姐,这是你给我的钱,我没怎么用。”
玉梦娇打开一看,五十两银子,几乎分文未动,她有些难过。
“姐姐,那位大人……他会不会对你不好?”玉锦澈随后询问。
他看得出,姐姐在那位大人面前,怕得厉害。
“他给了我们一条活路。”玉梦娇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神色变得无比凝重,“阿澈,你记住,从今天起,那位大人就是我们的天。他的话,就是圣旨。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必须做到最好,绝不能有半分差错。”
“我明白。”玉锦澈用力点头。
“还有,”玉梦娇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个宋嬷嬷,不是好人。她把你带进府,就是想拿你来要挟我。以后离她远一点,她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吃,不要碰,明白吗?”
“嗯!我记住了!”
姐弟俩正说着话,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玉管事,宋嬷嬷派人送了些点心和新做的衣裳过来,说是给小少爷的。”
玉梦娇眼中寒光一闪。
这么快就来试探了。
她打开门,看着门外那个捧着托盘的婆子,脸上挂起温和的笑。
“有劳了。替我多谢宋嬷嬷,就说我弟弟刚换了王府的衣服,那些衣裳便用不上了。至于点心,他刚喝了药,大夫嘱咐要忌口。心意我们领了,东西还请带回去吧。”
那婆子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不敢多言,只能讪讪地端着东西走了。
宋嬷嬷的院子里。
听完婆子的回话,宋嬷嬷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都退回来了?”
“是,玉管事说,小少爷用不上。”
宋嬷嬷冷笑一声。
这丫头,警惕心还挺高。
不过没关系,鱼饵已经撒下,不怕鱼不上钩。
她以为把弟弟带到主子面前,就能高枕无忧了?天真!
一个来历不明的亲眷,对那位多疑的主子来说,只会是心头的一根刺。
而这根刺,就是她最好的武器。
她立刻回到房中,提笔用密写药水,写下了一封信。
“玉氏之弟玉锦澈已入府,被废太子留于身边充作书童。此子乃玉氏唯一软肋,可善加利用,令其姐弟离心,使其成为我方一枚活棋。”
她将信纸吹干,熟练地卷起,塞进了窗外一只信鸽的脚环里。
鸽子振翅飞向天空,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之中。
四皇子府。
祁曜把玩着一枚通透的玉环,听着谋士的禀报。
“殿下,宋嬷嬷来信,说玉梦娇的弟弟已经进了珩王府。”谋士将那封密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哦?书童?”祁曜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轻笑。
“宋嬷嬷的意思是,可以从这个孩子身上下手,挑拨他们姐弟的关系,甚至将这孩子,收为我们的人。”谋士建议道。
祁曜将玉环往桌上随手一抛,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一个丫鬟,一个书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盛开的菊花,语气淡漠,“我那位三哥,如今已是落水之犬,他身边的一只猫,一条狗,也值得我们费这般心思?”
“殿下,这玉梦娇颇有心计,不可不防。”
“心计?”祁曜冷笑,“再有心计,她也只是我三哥手里的一把刀。刀有何惧?该防的,是握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