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梦娇闭上眼,将暖炉又往小腹处贴紧了些。
热意一点渗透进去,绞痛似乎也缓和了些许。
她在心里默地想——
祁苍珩,你给我的这些,我都记着。
总有一日,我会还你。
不是以奴婢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能真正站在你身侧的人。
这一夜,玉梦娇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卢文深的拳头,也没有别院的暗夜。
只有一盏烛火,一个修长的影子,和一句冷硬却温暖的话。
——“谁来给我煎药?”
三日后,玉梦娇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
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腰背挺直,手里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
祁苍珩坐在书案后,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
“放着吧。”
玉梦娇将药碗搁好,又熟练地为他换上热茶,动作利落。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像从前那样退下,而是站在原地,似有话要说。
祁苍珩终于抬了眼。
“有事?”
“大人,”玉梦娇垂着头,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我这几日歇着,想了些事。”
“说。”
“大人如今在景阳城'养病',外人看着是清净,可外头的人终究虎视眈眈,日后未必不会给大人平添烦恼,要早做打算才是。”
祁苍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置可否。
玉梦娇继续说:“他们不会等大人准备好。想必他们不蠢,若是确定大人病情有所好转,下一步就可能要动手了。”
“你想说什么?”
“大人身边能用的人太少。”玉梦娇抬起头,直视着他,“侍卫能护院,能跟差,但要查人、要布局、要在暗处做事,光靠他们不够。”
祁苍珩的眸光微一沉。
她说的,恰恰是他这几日也在想的事。
谢远走时留下了一条京城的暗线,但那条线太远,鞭长莫及。景阳城里,他几乎是孤立无援。
“你有人选?”他问。
玉梦娇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在等这句话。
“前几日采买时,我在城东巷子里看见一个人。”
祁苍珩的眉梢微微一动,语气冷了下来:“前几日?你说并无异样。”
“是我说了假话。”玉梦娇坦然跪下,“当时我不确定那人的来路,怕贸然开口反而误了大人的判断。”
祁苍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
那目光像一柄刀,剜得人心底发凉。
玉梦娇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铜扣。
不是她丢的那枚,而是一枚新的,扣面上刻的不是梅花,是一只展翅的鹰隼。
“昨日小翠在侧门外捡到的,用油纸包着,压在门槛下面的石缝里。”
祁苍珩接过铜扣,翻到背面,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的神色忽然变了。
“鹰隼……”他低语,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波动。
“大人认得?”
祁苍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枚铜扣攥在掌心,站起身,走到窗边。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暗鹰营的信物。”
玉梦娇一怔。
“暗鹰营,是我东宫旧属。”祁苍珩背对着她,语气平静,“哗变那夜,我亲手裁撤了他们,让他们各奔东西,保全性命。”
“两年了。”他将铜扣举到眼前,逆着光看,“我以为他们早已散入江湖,没想到还有人留在这里。”
玉梦娇心头一震。
她那日看中的那个青衫男子,竟是他的旧部?
“大人,此人在景阳城现身,又主动送回信物,这说明他不是路过,是在等。”
“等我的命令。”祁苍珩接上了她的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祁苍珩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别的什么。
“你那日丢了梅园的铜扣在他脚边,是故意的。”这不是疑问。
“是。”
“你那时并不知道他是暗鹰营的人。”
“不知道。”玉梦娇实话实说,“我只是觉得他气度不凡,又刻意藏拙,不像普通人。所以丢了个饵,想看他接不接。”
祁苍珩盯着她,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里有无奈,有欣赏,也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只是……想替大人多做一些。”
祁苍珩将铜扣放在案上,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人,我会派人去接触。你不要再插手了。”
“是。”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冷下来,“下次再瞒我,我不会再问第二遍。”
玉梦娇低下头:“不会有下次了。”
她说的是真话。这一次冒险,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极限。
祁苍珩重新坐回书案后,将那枚鹰隼铜扣收进暗格。
“你说得对,我身边能用的人太少。”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但找人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你该操心的,是你自己的事。”
祁苍珩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道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玉梦娇跪在地上,没有辩驳,也没有委屈。
她本就不该越界。
“是”她应声,退了出去。
廊下风正凉,她站了片刻,将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个压回去。
找人、布局、京城的暗线——那些是他的棋盘,不是她能染指的。
她能做的,只有把自己这摊子事理清楚。
卢文深,阿澈,还有宋嬷嬷突如其来的示好。
每一件,都不能出错。
回到小院,小翠迎上来。
“管事,今日卢家那边传了话回来。”
“说。”
“卢文深这几日频繁出入城北的赌坊,欠了四十两赌债,找管事要钱。送信的刘三说,他放话了,说这个月不给六十两,就要来梅园门口闹。”
玉梦娇坐下,倒了杯凉茶。
六十两。
之前二十两,这个月翻了三倍。
喂不饱的狗,果然越喂越贪。
“回他,说我手头紧,最多凑四十两,月底前送去。”
“管事,真给啊?”小翠替她不值。
“给。”玉梦娇端起茶杯,唇角的弧度冷得像霜。“他越贪,就越快犯蠢。”
小翠不太懂,但管事说给,她便去办。
……
入夜,玉梦娇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祁苍珩今日的态度,让她看清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想回京。
他是不能。